李金蓉,李小會,林莉,陳麗名,屈杰
陜西中醫藥大學,陜西 咸陽 712046
腎性血尿是腎臟疾病的常見癥狀,其最早見于《素問·氣厥》“胞移熱于膀胱,則癃溺血”,屬于中醫學“溺血”“溲血”的范疇。西醫學認為中段尿液離心后沉渣鏡檢查,每個高倍視野下紅細胞>3個稱為血尿或鏡下血尿[1-2]。腎性血尿是臨床腎臟病常見癥狀,多型腎病各階段均可見其癥狀出現,但因其頑固性、隱匿性、難治性,西醫多治其標,而并不能治其根本。現代醫學研究證明,中醫藥治療慢性腎病及相關病癥,有獨特優勢[3]。筆者在臨床跟師學習中發現腎性血尿的發生、發展、愈后,遵循六經辨證由“三陽”到“三陰”,由輕到重,由表入里,由實轉虛發展規律,再結合李小會教授“從脾腎治頑固性蛋白尿[4]”、李賽美教授“六經辨證致糖尿病腎病心得體會[5]”以及杜雨茂教授腎臟疾病的“三陰”“三陽”傳變規律而深受啟發,在遵循中醫辨證論治的基礎上,嘗試以張仲景六經辨證理論為依據,探討腎性血尿的診治及用藥。
腎臟疾病是動態變化的,其病情的發生、發展多復雜,愈后往往多變。在臨床中結合六經辨證探述腎性血尿,發現其有獨特優勢:①腎性血尿符合從“三陽”到“三陰”、從“表證”到“里證”、從實到虛的傳變規律,即六經可單獨為病,也可合病、并病,該傳變規律與臨床上病情由輕到重,由單器官損害到多器官并發損害相吻合。②人是一個有機統一整體,六經辨證結合經絡與臟腑互為表里,陰陽與氣血互根互用,而臟腑相互牽連,經絡相互絡屬,故某一疾病并非單純一經一臟發病于某一階段,而需視其為動態發展的疾病變化過程;腎性血尿在臨床上常涉多臟器、多臟腑、多層面、不同程度的全身性疾病,需視患者整個身體素質及疾病發展階段做出相應診療方案,二者相似相通相同。③《傷寒論》以六經辨證為綱,運用表里同治、寒溫并用、攻補兼施等治法,嚴謹選方組方靈活用藥,如真武湯[6]、抵當湯[7]、大黃附子湯[8]等均藥簡精準、療效顯著,臨床上廣泛治療于腎臟相關疾病,故六經辨證完全吻合于腎性血尿在臨床中的診治原則。
2.1 太陽病太陽經也稱巨陽,《靈樞·營衛生會》說:“太陽主外”,主一身之表,其為六經藩籬,統攝營衛。足太陽膀胱經挾脊抵腰,絡腎屬膀胱,而膀胱為水府,職司氣化,小腸為火府,泌別清濁而滲入膀胱。二府通和,氣化如常,尿液得以順利排出。臨床中當患者因外感、泌尿系感染、結石等感受風遏水阻發為水腫,以實邪為病,導致濕熱邪毒損傷脈絡,血溢脈外,則可見腎性血尿。
①太陽經證:此階段初見端倪,病邪輕淺,但臨床癥狀明顯,來勢兇猛,多為急性腎炎及腎盂腎炎初期。表實證見發熱,惡寒較重,咽痛,咳嗽,小便不利,尿血,苔薄白,脈浮等;表虛證可見汗自出、咳嗽、脈浮弱等。②太陽腑證:外邪未解,熱邪順經入下焦,成太陽蓄水證,或結石、泌尿系逆行感染等直襲下焦,熱邪耗煉陰血為瘀,經腑俱病成太陽蓄血癥,如《傷寒論》第106條“太陽病不解,熱結膀胱,其人如狂,血自下,下者愈。”此階段可見患者煩躁如狂,小便自利或不利,伴少腹急結,坐臥不適,舌紅,脈澀。
《血證論》云:“水病而不離乎血,血病而不離乎水”“水病則累血[9]”,可知腎性血尿、水腫二者之間互相轉化、交互為病。然“淋家,不可發汗,發汗必便血”,故此,太陽病腎性血尿需禁用麻黃類發汗方劑,以防更傷陰血,表證可解表基礎上加涼血止血利尿藥,使熱邪從小便去,如銀翹散合導赤散;太陽腑證可以抵當湯或桃核承氣湯加減化裁;大薊、小薊[10]、側柏葉、仙鶴草、墨旱蓮、白茅根[11]均有清熱利尿、涼血止血等功效,其中白茅根甘淡微寒,清熱不礙胃,止血不留瘀,利尿消腫不傷陰,對急性腎炎伴尿赤者用之最為對癥;化石藥如金錢草、石韋、海金沙等可隨癥加減。
2.2 陽明病陽明,指手陽明大腸和足陽明胃兩經,與手太陰肺、足太陰脾互為表里,陽明、太陰彼此協調,相濟為用,合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故陽明有“多氣多血”之說。陽明病的病理機制,仲景概括為“胃家實”,“實”是邪氣盛實,故陽明熱盛,燥熱耗血動血,則見腎性血尿。
①陽明經證:太陽病表邪未解,入里化熱,邪熱極盛,也有素體喜嗜肥甘厚膩辛辣熱盛之人,在罹患腎炎或腎盂腎炎初期,不經太陽而直中陽明,熱盛血動,燥邪傷津耗血,故臨床可見患者“大熱、大汗、大渴”三消癥狀明顯,而熱盛津血虧虛,復又加重燥邪內生,日久氣陰兩虛,氣不固血則使血尿由實轉虛,愈加難治,如消渴病腎病。②陽明腑證:急性腎炎或急性泌尿系統感染,外邪未解而傳入陽明之腑,腸腑中積滯化熱化燥,成陽明腑實證,或急性腎炎日久,太陽陽明糾纏不休,以陽明胃熱陰虛“三消癥”明顯,患者食欲較佳、口渴明顯、小便頻多、舌紅、脈細數為主;進一步陽明太陰脾濕相合,濕熱蘊結,“熱得濕則愈熾,濕得熱則愈橫”,急則陽黃、慢則陰黃,臨床可見身黃、身熱、小便不利、口干、血尿、舌紅、苔黃膩、脈滑數等癥,如肝炎性腎病。
治法上,陽明經證當“益氣養陰清熱[12],利水止血”為總綱。“三消癥”明顯,予白虎加人參湯或竹葉石膏湯氣陰雙補;陽明腑實證以三承氣湯;瘀熱燥結予抵當湯、桃核承氣湯;小便不利、下焦濕熱予豬苓湯;胃熱滿實予大黃黃連瀉心湯;合并肝膽受損濕熱互結則予茵陳蒿湯、梔子柏皮湯等,外加清熱涼血、化瘀止血藥加減,以扶正攻邪兼施,使體內毒邪有外排之機。
2.3 少陽病少陽包括足少陽膽與手少陽三焦二經,及所屬三焦二腑。少陽主相火,主樞機,膽附于肝,內藏精汁而寄相火,主決斷,性疏泄,病則樞機不利,膽火上炎,情志抑郁,故少陽以“口苦、咽干、目眩”為提綱,此經發病常可見肝膽病及抑郁癥狀。《素問·陰陽類論》“少陽常少血多氣”,少陽陽氣始生,氣血不足,抗邪能力弱,患者多素體正氣虧虛,故一發病可直犯少陽,且變化多端,易傳,常因感受外邪或遇勞發病。
①少陽表證:“三陽離合,少陽為樞”,三焦氣機不利,水道失調而發水腫,正邪相爭,氣不固攝而尿血,此外還可見發熱、微惡寒、微嘔、肢節煩疼、往來寒熱、胸脅苦滿、小便不利等癥。②少陽兼陽明里實證:有寒熱往來、心下急、嘔不止、郁郁微煩、心下痞硬、不大便、潮熱等癥。③少陽病誤下后,表里俱虛、血弱氣盡、虛實夾雜性腎性血尿,則見胸滿煩驚、一身盡重、小便不利、不可轉側等癥。④少陽病兼水飲內結,樞機不利,水不下行、津不上承、陽郁不得外越,故臨床多見胸脅滿微結、心煩、往來寒熱、小便不利、渴而不嘔、但頭汗出等癥。
少陽病腎性血尿,治法總以“和解少陽、溫化水飲”為總則。少陽表證或病在肝膽、膽道感染、抑郁情志等證治以小柴胡湯[13]為主方;少陽病兼陽明里實、大便秘結以大柴胡湯或柴胡加芒硝湯;少陽表里俱虛、虛實夾雜或抑郁重者以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少陽病兼水飲內結可用柴胡桂枝干姜湯,佐以利尿消腫和止血藥物擇用。
2.4 太陰病太陰指手太陰肺和足太陰脾,二經主運化精微,而賴陽氣之溫煦。肺為太陰之臟,為水之上源,主通調水道;脾居中焦,主運化水濕,《黃帝內經》云:“諸濕腫滿,皆屬于脾”,脾陽虛衰,水失運化則內停外泛;且脾經、肺經和足少陰腎經三經,使肺脾腎三臟合上中下三焦共發為水腫,故仲景以“腹滿而吐,食不下,自利益甚”為提綱,以陽明病進一步致中陽氣血不足、寒濕內阻型胃腸虛弱、腹痛癥狀為主。急性腎性血尿失治延誤,至此階段則轉為慢性腎性血尿,病情由“三陽”轉入“三陰”,治療難度增加。
①太陰病本證“以其藏有寒故也”,寒性凝滯、阻礙氣血,氣不固攝而見尿血,故臨床慢性腎炎患者常有體倦乏力、納差、食后腹脹、脈弱無力等癥。②太陰兼表證,則太陽太陰合病,表里同病可見便溏、納少、脘腹脹滿、嘔吐、身腫、脈浮。③太陽病誤下,過傷脾陽,太陰虛寒累及少陰,則土不制水,發為水腫、氣血凝滯、血溢脈外則生血尿,故太少合病可見血尿伴腹滿時痛,喜溫喜按。④進一步太陰脾陽受阻,使肝膽疏泄失職,膽汁不循常道,外溢肌膚,發為陰黃,原文187條“若寒濕不化,蘊積中焦,水氣不得散布,致小便不利,周身發黃”,而寒濕蘊結,氣血受阻,必夾瘀虛,血行不暢,故見腎性血尿,中氣下陷,統攝無權,則精微下漏而見大量蛋白尿,臨床上常見于慢性腎功能衰竭、肝硬化性腎損害等病寒濕型,屬于太陰病。
太陰病腎性血尿治法“當溫之”。太陰病本證,服四逆輩;太陰兼表證,服苓桂術甘湯;寒濕內阻,中陽不足,腹痛以理中湯、桂枝加芍藥湯治之;實痛則以桂枝加大黃湯、氣血虛弱小建中湯治之;寒濕發黃則“于寒濕中求之”,以溫陽散寒、除濕退黃,使陽復水消、寒濕得化[14]、水通則血止,選方可用茵陳五苓散、茵陳術附湯,辨證加減止血利尿藥。
2.5 少陰病少陰經包括手少陰心和足少陰腎兩經及所屬心腎兩臟。心屬火、腎主水;心藏神、腎藏精;心主血脈、腎主水液;心腎交通,水火相濟,相輔相成。腎性血尿到此階段多為腎病綜合征或尿毒癥期,病情纏綿反復,常合并心、腎功能不全及器質性病變。少陰為水火兩臟,故腎性血尿此階段有寒化、熱化兩途徑。
①少陰寒化:陰盛陽衰,氣血不足,以“脈微細,但欲寐”為主要表現,水氣不化,津液不行則聚為水腫,小便不利,水氣凌心、心陽虛衰可見心悸、畏寒怕冷、四肢沉重等癥,進一步阻礙氣血生化運行,則見腎性血尿遷延難愈,腎性貧血明顯,《醫學衷中參西錄》述:“中氣虛弱,不能攝血,又兼命門相火衰弱,乏吸攝之力,以致腎臟不能封固,血隨小便而脫出也[15]”。②少陰熱化:水火失濟,熱耗陰傷,水熱互結,夾虛夾瘀,患者多有口干心煩、心火上炎,累及心神、心腎俱損等癥。③另少陰病外邪直中,如久病者復尿路感染或腸道感染,可見小便不利或利下膿血不止。
少陰寒化腎性血尿治則溫補腎陽、利尿消腫止血,以五苓散加減。心陽虛可用桂枝甘草湯、桂枝加桂湯、桂枝甘草龍骨牡蠣湯;腎陽虛水腫較重可用附子干姜湯、茯苓四逆湯、陽虛水泛真武湯[16]、身痛附子湯;少陰熱化以黃連阿膠湯補腎陰、清心火,方中可用生地黃代替阿膠,既能清熱,又可涼血止血,更切合病機;外邪直中尿路感染,小便不利可用茯苓湯;下利膿血、脾腎陽虛可用桃花湯。全程需遵守隨癥靈活選方用藥,以達到心腎相交、水火相通、上下相濟、水行通暢而血尿自止的目的。
2.6 厥陰病厥陰經包括手厥陰心包經、足厥陰肝經。肝為風木之藏,主藏血,體陰而用陽,心包經之火以三焦為通路而達下焦,以暖腎水而滋養肝木。厥陰風木易郁化熱,風火相煽灼津煉液為痰為瘀,痰瘀進一步阻痹腎絡,加劇腎性血尿病情進展,而腎性血尿進展至厥陰期伴隨多種并發癥,既兼各經常見癥候,又有其特殊癥候。厥陰風火相煽,挾木勢而害土,則脾胃升降被擾,清氣不升,濁氣不降,可見惡心嘔吐;濁毒相互蓄積,上擾清竅襲腦,可見眩暈、頭痛、昏厥、肢體震顫等兇險之癥。“厥者,盡也”,本病發展至此,陰陽交爭多復雜兇險,易虛實夾雜,寒熱錯綜。
厥陰經腎性血尿遣方用藥上,寒熱錯雜可用烏梅丸;寒熱格拒可用干姜黃芩黃連人參湯;血虛寒凝,經脈不暢致厥可用當歸四逆湯或當歸四逆加吳茱萸生姜湯;肝寒犯胃,濁陰上逆可用吳茱萸湯;厥陰熱利可用白頭翁湯配伍加減。
一般來說,腎性血尿處于腎炎早期或尿路結石出血,表現輕微,對腎功能影響不大,早期規范治療可有效控制或緩解,否則隨著腎功能進行性減退,腎臟器質性病變會加重,并伴隨全身多種并發癥,將為后續治療及恢復帶來巨大難度。西醫多采用抗生素、激素、免疫制劑治療相關疾病,但效果欠佳,易反復。中醫藥在治療慢性腎病及相關疾病方面有其獨
到見解及用藥,臨床診治中不可拘泥一招一式,而需將中醫理論與臨床知識相結合,為患者進行個體化診療。本證虛實夾雜,本虛標實,治則上應遵循“急則治其標、緩則治其本”原則,合理辨證論治,消補兼施。以張仲景《傷寒論》六經辨證體系為指導結合臨床,靈活運用經方,察腎性血尿其證,知其因、明其理,則可治有據,效亦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