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谷珵
從青藏高原巴顏喀拉山北麓發源的“母親河”黃河,流經盆地,蜿蜒向上。于黃土高原攜帶的大量泥沙,填充了它渾厚的底色,以水文地理條件產生的侵蝕、搬運為內營力,在地圖上拐過“幾”字形彎折,沖積利于種植的廣袤平原。河南,正是這華夏腹地中通達四方的重要樞紐。先民們在沃野上斬荊棘、辟荒草,創造出璀璨的文明圖譜。勤懇守土,成了河南人代代傳承下來的精神基因。
黃河之水奔騰縱橫,河道隨季節擴大或縮窄、隨決口改變,塑造了無數靠天吃飯的河南人民的堅韌性格。對于黃河邊長大的馮靜來說,災難更加映襯出生命的珍貴。她希望自己的教育能如滋養萬物的河水:盡情釋放出生命的真善美,不張揚,天地闊。
2022年上半年,劉畊宏在短視頻平臺掀起了健身熱潮,吸引不少網友加入,而在幼教圈同樣有一股“運動潮”,代表就是鄭州市惠濟區實驗幼兒園(以下簡稱“惠濟實幼”)。兩股力量因為惠濟實幼錄制的“幼教版《本草綱目》毽子舞”而交織:整齊劃一的動作、青春洋溢的氛圍,在惠濟區官方抖音號上贏得了關注,還引來劉畊宏本人的點贊,讓幼兒園迅速在網絡“走紅”。
面對突如其來的矚目,園長馮靜態度坦然:得益于過硬的基本功,教師們錄制類似視頻輕而易舉,有了活力滿滿的教師,才能培養出健康的兒童。“健康是生命之基”,在馮靜看來,沒有健康何談生命教育,更無法為孩子的長遠發展做好鋪墊。于是,身體健康、心理健康和食育健康構成了幼兒園健康教育的三大支柱。

走進惠濟實幼,童趣像是愉快的音符,在蔥蘢的草木和建筑物交錯的“五線譜”上跳躍,演奏出一曲生命的歡歌。在戶外設施的打造中,馮靜突破簡單的環創思路,將文化韻味融入不同版塊:“我與惠濟”濃縮園所本土資源,“我與中國”蘊藏傳統文化元素,“我與世界”用高鐵和宇宙飛船的情景助推孩子們不斷探究,吸引著孩子們樂而忘返。體魄強健了,心靈的成長同樣不容忽視,馮靜鼓勵教師考取心理咨詢師、家庭教育指導師,為孩子們的心理健康保駕護航。
作為糧食生產和倉儲大省,河南的耕地關系著國家的糧食安全和社會穩定,是幼兒園開展食育得天獨厚的條件。在馮靜的倡導下,每個班級認領種植園地,從選種、播種到收獲,孩子全程參與;每周孩子走進廚房學習,直到做出美味菜肴。孩子們收獲的是良好的飲食習慣、生活的經驗和解決問題的能力,流露出的“特別的幸福”深深打動了馮靜,讓她更加堅定地把食育進行到底。
孩子和教師們相伴成長,符合著馮靜理想中的模樣,在籌建園所時,這卻是她不可及的緲夢。2010年,馮靜正在一所小學擔任校長,已經創造出職業生涯上的“奇跡”:從中學被調任,拯救全區教育洼地的小學學校。此前的馮靜只是中學年級長,沒想到領導“三顧茅廬”,宣布了對她的任命。馮靜覺得像做夢,誠惶誠恐,“沒有自信能夠把小學干好”。而不為人知的一面是,11個月大的女兒被診斷出患有重病,馮靜擔心投入新的崗位會耽誤給女兒治病。可領導的寄望無法推辭,于是她一頭扎進了小學的建設。短短一個月,教師們看到不一樣的學校,熱情被點燃了。待她赴任的第三年,學校已經一躍成為惠濟區首屆魅力校園示范校。沒有人知道,力挽狂瀾的背后,馮靜付出了多少血淚。然而奇跡鑄成時,幼兒園的調令又擺在了馮靜眼前。
從中學到小學再到幼兒園,在旁人看來是“倒退”,不明白馮靜“為啥要往下走”。重重打擊之下,馮靜有些泄氣。
從零開始,面臨的首先是生存問題:“雖然是局直公辦園,但幼兒園自收自支,沒有給我一個在編人員和一分開辦資金。”所有的幼兒和日常用品開銷都要自己想辦法,馮靜真實感受到什么叫無依無靠。沒轍的她只能用家庭的積蓄存款墊資開園。更令她窘迫的是,剛跨出校門的教師們缺乏經驗,就連臨聘的保教主任都只當過配班教師。“開園第一天,連大班的孩子都在哭”,滿身掛孩子的滋味,冷暖自知。
身心俱疲時,馮靜一度感覺走到患抑郁癥的邊緣。可是,年輕的團隊喚起了她的斗志:齊心協力打掃竣工后一地狼藉的園所,缺什么就從家中拿來補,從細處開始鉆研教育現場……“奇跡”再度誕生了——這樣一所毫無根基的幼兒園,利用短短3年爬坡過坎,辦成省級示范幼兒園。外人眼里“特別有精氣神兒”的團隊,漸漸成型了。
最黑的夜,用馮靜的話說,是“熬過來的”。曙光降臨時,她將辦園文化再度擦亮。將教師作為學校發展的第一生產力,馮靜提出“以人為本”,充分調動教師的積極性。她希望每個生命都被看見、被接納、被肯定,才能創造所謂的不可能。就像惠濟實幼,如生命般從無到有,盡管起初陽光、土壤都不充足,只能在黑暗中前行,但破土后就能長成茂盛的大樹。
“每一位教師、每一位兒童、每一位家長,都能夠跟園所共成長,遇到更好的自己。”對生命的敬畏,讓馮靜的教育藍圖載滿深情,確立了生命教育的理念。馮靜說,孩子的生命本就蘊藏無限可能,幼兒教育要通過環境、課程、家園共育等途徑,促使每個孩子的潛能得到激發。孩子們從花草中認知自然、從探索中習得發展社會能力,他們的好奇心和求知本能被呵護,也學會尊重生命。
伴隨生命教育的日臻豐滿,馮靜開始思考如何將課程進一步本土化,并與文化自信和立德樹人能夠交融起來。黃河,跳入了她的腦海。
“我是個黃河娃,非常熱愛家鄉,但在小時候,不管是老師還是父母,都一直告誡我們不要去黃河邊玩。”當地人用“面平心惡”來形容黃河,“黃河水表面很平靜,實際上一般人掉進去很難生還,以前每年都有學生在河邊溺亡的悲劇,大家甚至有些談黃河色變”。
馮靜內心觸動:“黃河孕育了中華民族,黃河文化源遠流長,我們要做的是弘揚它而不是害怕。”不單是她自己,整所幼兒園也是在黃河文化潛移默化的滋養下生長,培育惠濟娃、黃河魂、中國情,黃河不正是最佳載體嗎?2018年春,以生命教育為依托,惠濟實幼開始了黃河文化課程的研發,要把孩子們的生命之根扎進腳下的大地。
2019年,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了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座談會。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上升為重大國家戰略,緊接著惠濟區被劃為相關核心示范區建設的起步區,政策的春風吹進了每個惠濟人的心田。
備受鼓舞的馮靜與教師們共同探討,完成課程的頂層設計,確定了知黃河、品黃河、護黃河、愛黃河的課程目標。可貴的是,建設黃河課程沒有推翻原先的課程體系,而是有跡可循地融合推進,圍繞每月教育主題展開。
以4月讀書月為例,“黃河故事會”通過集體活動開展,而后在區角滲透;教師組織孩子們或表演或操作,打造主題情景劇;每天的離園分享也會設定相關活動。為了更好地追隨孩子的興趣,班本課程持續挖掘和跟進需求。在大六班,一個孩子分享《橋》的故事,引發了小伙伴的爭相討論。于是,師幼共同談話,鎖定了關于橋的探究目標,教師設計思維導圖,將課程目標和開展形式同步給家長。孩子們也會小組結合,有的做測量、有的做拓印,將疑問搜集回來:“橋的結構為什么是這樣的?”“橋墩為什么是方的?”……在教師的引導下,孩子們在辯論、合作中找到答案,增長新的經驗,獲得能力的全方位提升。
測量的過程中,孩子們發現古老的橋梁由于受災需要修繕,激發出護橋和護河的渴望,于是開動腦筋商討保護文物的辦法。大家一起繪制海報和制作標語,給周邊人做宣講,最終通過展覽會向全園師生匯報,講述與黃河的故事,展示設計的大橋、治理風沙的方案等。“我們能感覺到每個孩子的生命都是被喚醒的、被陪伴的。”
也是因為黃河課程的建構,教師們形成了課程的整合觀,促進課程不斷走向深入。教師們追尋著教育的真諦,在孩子幼小心靈中埋下了愛家鄉的種子,一起講好關于家鄉和生命的故事。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2021年7月,鄭州等地連續遭遇了千年一遇的特大暴雨襲擊,惠濟實幼同樣遭遇了危急時刻。下午1點多,雨水潑天瀉落,積水沒過了大腿,離園變得險象環生。此時園所內還有三百多名孩子,不可能全部留宿,家長也紛紛要求接孩子回家。馮靜當機立斷:護送孩子們到家長身邊!五十余名教職工迅速響應,有條不紊地分工配合。
常規設備已經無法將孩子們運出來,馮靜腦子轉得飛快,想到尋求社區幫助,借調附近村委會的3輛鏟車。“孩子站上鏟車的一瞬間,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為了確保萬無一失,車斗內站8個孩子,車斗外站著8個成人保護。教師們繃緊了神經,從教室將孩子背下樓,蹚著齊腰的水把孩子背到鏟車上,直到安全護送回家長懷中,用肩膀撐起了孩子安穩的天空。看著教師們來來回回,沉著指揮現場的馮靜鼻尖酸了:他們是這樣平凡的幼兒教師,但對孩子的愛令他們無比閃光。
時針指向了晚上6點,天色擦黑,為了避免家長因接孩子發生意外,馮靜決定安排剩下的八十多個孩子留宿。教師們一邊安撫家長的情緒,一邊準備加餐,帶領孩子們做游戲,還有的去調配物資、檢查水電,井然有序中,特殊的暴雨之夜開啟了。到了入睡時間,有的孩子睡不著,教師們就變著花樣講故事、抱著孩子哄睡。孩子們的酣夢漸濃,辛勤的園丁依舊擎著照看的燭火,徹夜未眠。
“偉大”,那夜的畫面,再度猛烈撞擊著馮靜的情感:活了43年,沒見過水勢圍城的兇險陣仗,在自己都感到些許絕望的夜晚,沒有一位教師提出回家,沒有一位教師袖手旁觀,哪怕是剛剛結束產假返崗的年輕教師、還未斷奶的哺乳期媽媽,都未有丁點怨言。“什么叫幼師眼中先有孩子?那個時候,我見證了。”
幸運的是,第二天早上,降雨終于轉小,孩子們被陸續接走,懵懂地完成了“冒險”。一位家長激動地跑到班級群留言:“孩子說原來鏟車這么厲害,感慨遇到問題還是得想辦法,老師辦法多,長大后要成為老師。”令人欽佩的是,暴雨之夜,馮靜和教師不僅安頓好所有在園幼兒,還組織周圍受困車輛停靠在安全地帶,為他們發放愛心盒飯,收留受困群眾進園避雨。事后談及,馮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方有難,四方幫助,這幾乎是教育者的本能。
中國學前教育研究會在致河南幼兒教師的慰問信中寫:“古老中原大地上的你們的勇敢和善良,感動著我們每一個人。在這其中尤其令我們感佩和驕傲的,是以河南省鄭州市惠濟區實驗幼兒園馮靜園長為代表的幼教人,面對災難所表現出的愛心、智慧、勇氣和擔當……‘幼師就是媽媽’,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馮靜常說,自己就是個草根,因為來自鄉土的天性,她格外注重營造風清氣正的團隊氛圍,牽引著這群媽媽般的幼師向上生長。外出交流時,看到一線城市的同行常是研究生畢業,馮靜問自家教師:“我們好多人第一學歷是專科,是不是一定比人家差?”教師們異口同聲:“不是!”園長的腰桿就是教師的底氣,而底氣源于馮靜平日為他們搭建的多元平臺。她希望教師能“做幸福而完整的幼教人”,“只要愿意想、愿意做,一定能夠綻放自己的生命”。
她喜歡到園內轉班,孩子清澈的眼睛、稚嫩的聲音就是嘈雜生活的療愈劑。成長過程中,很多瑣碎的記憶都會被湮沒,馮靜慶幸自己成為童年的見證者,能盡力去保留兒童天性里的細節與標本——那是足夠為心靈提供駐足之畔的力量,讓她哪怕面臨滔天巨浪,亦能弄潮如許,翻騰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