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強
提 要:毛澤東在西柏坡時期關于新中國國家制度和國家治理體系的構想,意在以現代化和社會主義的雙重發展邏輯跳出傳統王朝興亡更替的歷史周期率。主要包括:建立以人民代表大會制為根本的民主聯合政府制與人民當家作主的民主政治體系,這是從政治上層建筑層面對新中國國家制度和國家治理體系的謀劃;建立以國營經濟為領導力量的多種所有制并存的經濟制度與以社會主義工業化為導向的現代經濟體系,這是對新中國國家制度和國家治理體系經濟基礎的謀劃;建立以加強紀律性為導向的黨規黨紀制度與維護黨中央權威和集中統一領導的管黨治黨體系,這是鞏固新中國國家制度和國家治理體系經濟基礎和政治上層建筑的關鍵所在。此外,毛澤東還對新中國的國防和外交體系作了構想,諸如現代化正規化的人民軍隊和獨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
1949年3月23日,中共中央從西柏坡遷往北平(今北京)。面對建設新中國的歷史使命,毛澤東意味深長地說,今天是進京“趕考”的日子,而且“我們決不當李自成,我們都希望考個好成績”。這個“趕考”考題就是,中國共產黨全面執政后,能否跳出“其興也浡焉,其亡也忽焉”這個支配了中國幾千年興亡更替的“歷史周期率”?對此,毛澤東的回答是“要考出好成績”。這一信心來自于,中國共產黨人根本有別于農民起義者。傳統的農民起義,目的在于建立新王朝而不是確立新制度,其農業文明和專制制度的總體架構和前朝并不會有根本的變革。新建立的朝代只是舊王朝的再生產和復制,而不是舊王朝的轉型和新制度的創立。這讓每一個王朝從開始建立就注定了它終究無法走出“勝利—驕傲—腐敗—滅亡”的歷史周期。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所追求的則不再是簡單的改朝換代,而是按照現代化的標準改造中國基于農業文明形成的專制國家、宗法社會和小農經濟,帶領中國走出古代世界的歷史循環、走上現代文明的復興之路。在西柏坡,毛澤東圍繞建立一個什么樣的新中國和如何建設新中國的問題進行了一系列的思考和探索。他關于新中國國家制度的設計,不再是改朝換代式的制度復制,而是基于社會主義和現代化這雙重邏輯的制度創新。通過研究西柏坡時期毛澤東關于新中國政治、經濟、外交以及執政黨建設等各個領域制度和治理體系設想的論述,探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國家制度和國家中治理體系的思想之源,有助于從思想上澄清人們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國家制度合理性的困惑和質疑,為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提供理論指導。
毛澤東所說的“進京趕考”的考題就源于,1945年7月,應中共中央之請,黃炎培與章伯均、傅斯年等一行6人飛抵延安,進行參觀訪問。其間,毛澤東問黃炎培感想怎樣,黃炎培回答:“我生六十多年,耳聞的不說,所親眼看到的,真所謂其‘興也浡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團體,一地方,乃至一國,不少單位都沒有能跳出這個周期率的支配力。一部歷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榮取辱’的也有。總之沒有能跳出這周期率。中共諸君從過去到現在,我略略了解的了。就是希望找出一條新路,來跳出這周期率的支配?!睂Υ?,毛澤東胸有成竹地說:“我們已經找到了新路,我們能跳出這周期率。這條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边@里的“人民監督政府”“人人起來負責”,就是人民當家作主的形象表達。這也說明,民主政治的實現程度,是決定中國歷史能否跳出傳統王朝更替與循環的周期率的關鍵一環。中國共產黨從成立之日起,就以實現中國人民當家作主為己任。黨的二大時,面對軍閥割據混戰局面,中國共產黨便提出了“統一為真正的民主共和國”的構想。毛澤東立足中國革命具體實際,總結根據地政權建設經驗,吸收全黨智慧,經過“蘇維埃共和國”——“抗日民主政權”——“新民主主義共和國”,到西柏坡時期,明確提出要建立“中華人民民主共和國”的構想。這表明,“民主”是毛澤東建國思想一貫的價值取向。
毛澤東在西柏坡時期提出的“中華人民民主共和國”,就是“無產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主體的人民民主專政的共和國”。這里的“人民民主專政”,規定了共和國的性質。人民民主專政是無產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對人民實行民主和對敵人實行專政的國家制度。在毛澤東關于人民民主專政論述的語境中,工人階級和無產階級是同義語。工人階級作為先進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集中代表者,最有遠見,大公無私,最富于革命的徹底性,代表人類進步的前進方向;而作為占人口絕大多數的農民階級,則是中國革命的主力軍。工人與農民這兩個階級結成聯盟,便構成了人民民主專政的階級基礎和主體力量。這便使民主不再是屬于少數人的,而是屬于絕大多數人的。作為人民民主專政的“人民”,其外延還包括小資產階級和民族資產階級。這較之“無產階級專政”“工農民主專政”,更具有民主主體的廣泛性,更能夠反映人民性這一新中國的本質。1948年9月,毛澤東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第一次完整地、明確地提出要“建立無產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時,就強調:“無產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并不是僅僅限于工農,而且還有資產階級民主分子參加。1949年3月,毛澤東在黨的七屆二中全會上,又分析了人民民主專政的階級基礎,指出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和革命知識分子,是這個專政的領導力量和基礎力量,城市小資產階級和民族資產階級是必須團結和爭取的力量。作為民主與專政的對立統一體,人民民主專政的主體是“人民”,主要方面在“民主”,因為對敵人專政的目的,歸根到底還是為了更好保障人民充分的民主權利。因此,毛澤東提出革命勝利后建立的“各級政府都要加上‘人民’二字,各種政權機關都要加上‘人民’二字,如法院叫人民法院,軍隊叫人民解放軍,以示與蔣介石政權的不同”。1949年9月,新政協將新中國的國名定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這“人民”和“共和”彰顯出這個新生政權的一切權力都來自于人民且屬于人民,從而實現了中國從幾千年封建專制制度向人民民主制度的偉大跨越。
那么,人民民主即人民當家作主如何實現呢?毛澤東提出新中國將以民主集中制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組織自己的政權。1948年4月30日,中共中央發布紀念“五一”勞動節口號,提出“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各社會賢達迅速召開政治協商會議,討論并實現召集人民代表大會,成立民主聯合政府”。于是,“人民代表大會”和“民主聯合政府”便成為毛澤東在西柏坡時期謀劃新中國國家制度的關鍵詞。正如毛澤東在1948年9月政治局會議的報告中所說的,“人民民主專政的國家,是以人民代表會議產生的政府來代表它的”。也就是說,民主聯合政府是由人民代表大會產生的。毛澤東之所以選擇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組織新中國的國家政權,原因在于,首先它與蘇維埃制度相比更符合中國國情和中國人的表達習慣,正如他所說的,“過去我們叫蘇維埃代表大會制度,蘇維埃就是代表會議,我們又叫‘蘇維?!?,又叫‘代表大會’,‘蘇維埃代表大會’就成了‘代表大會代表大會’。這是死搬外國名詞”。所以,“現在我們就用‘人民代表會議’這一名詞”。其次,資產階級議會制已經破產。用毛澤東的話說,就是“我們采用民主集中制,而不采用資產階級議會制。議會制,袁世凱、曹錕都搞過,已經臭了。在中國采取民主集中制是很合適的”。再次,選擇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是對孫中山先生遺志的忠實繼承,能夠爭取最廣泛的認同。正如毛澤東所講的,“我們提出開人民代表大會,孫中山遺囑還寫著要開國民會議,國民黨天天念遺囑,他們是不能反對的。外國資產階級也不能反對,蔣介石開過兩次‘國大’他們也沒有反對”。最后,國外已有先例,比如:“德國、北朝鮮也是這樣搞的”。因此,毛澤東指出:“我看我們可以這樣決定,不必搞資產階級的議會制和三權鼎立等。”新中國將不走議會制道路,不搞三權鼎立和多黨制,而是要實行以民主集中制為主要標志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的民主集中制主要體現在:在人民與人民代表大會的關系上,人民代表大會代表是由人民選舉產生并受人民監督,使人民代表大會成為基于真正廣大人民群眾的意志而建立起來的真正的人民代表大會;在人民代表大會與其他國家機關的關系上,其他國家機關由人民代表大會產生,對它負責,受它監督,使人民通過自己選出的代表機構統一行使一切國家權力;在國家機關間權力配置關系上,國家機關實行決策權、執行權、監督權既有合理分工又有相互協調;在中央與地方國家機構的關系上,遵循在中央統一領導下,合理劃分中央與地方國家機構職權的原則,發揮中央和地方兩個積極性,保證國家統一高效組織推進各項事業。這樣,由人民選出的、有一定任期的人民代表大會在國家機構中具有至上地位和管理國家事務的全權性,國家的一切權力集中于人民代表大會,人民通過自己選出的代表實施其對于國家事務所擁有最高權力,包括:人民對于各種國家職能機構具有統轄權,人民可以委托各種機構和官員執行政治職能,并對這些機構和官員有監督權和撤換權。
從紀念“五一”勞動節口號中“迅速召開政治協商會議,討論并實現召集人民代表大會,成立民主聯合政府”的表述可以看出,新中國建國是按照召開政治協商會議——召集人民代表大會——成立民主聯合政府這樣“三步走”部署的。也就是說,召集人民代表大會,是為了成立民主聯合政府,而召集人民代表大會、成立民主聯合政府的前提首先要召開政治協商會議。1948年8月1日,毛澤東在《復各民主黨派和民主人士電》中說:“現在革命形勢日益開展,一切民主力量亟宜加強團結,共同奮斗,以期早日消滅中國反動勢力,制止美帝國主義的侵略,建立獨立、自由、富強和統一的中華人民民主共和國。為此目的,實有召集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及無黨派民主人士的代表們共同協商的必要。”政治協商是中國共產黨與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和社會賢達的共同協商,聯合政府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之下的、有各民主黨派和人民團體以及社會知名人士的適當的代表人物參加的民主聯合政府?!皡f商”和“聯合”彰顯中國共產黨與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和社會賢達真誠合作、共同創建新中國的新格局,表明新中國從謀劃建國開始,就創造了協商民主這一現代新型的民主制度。毛澤東之所以不搞資產階級的議會制和三權鼎立,就是因為包括資產階級的議會制和三權鼎立在內的西方民主制度,是一種競爭性的民主制度。它是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為基礎的西方市場經濟法則在國家政治領域的反映。這種強調競爭與對抗的民主制度,不可避免地要將社會利益的分歧公開化、對立化,從而人為地擴大和深化了社會的“撕裂”。如果將這樣的民主制度引入中國這個世界第一人口大國,必然會引起極其嚴重的政局動蕩和社會沖突。與以歐美為代表的西方政治文化重個體、重自由、重競爭的特點不同,以東亞為代表的東方政治文化的特點是重群體、重秩序、重和諧。尤其是,中華民族長期形成的天下為公、兼容并蓄、求同存異、和而不同等優秀政治文化,取向于共存而非凸顯競爭。如果將中國傳統的和諧文化和協商精神從其封建專制制度的基礎上剝離出來,在現代民主法治框架內加以轉化和運用,便可以有效矯正競爭性民主體制下社會私人利益與公共利益間的緊張關系,讓民主制度內存的社會整合力得到充分釋放。其實,從民主運行的內在邏輯來看,協商實際上是民主原初的存在與運行形式,因為只有協商出現困難的時候,人們才會采用票決制。而當票決民主與協商民主實現有機結合,便可以有效解決民主政治過程中“多數決定”與“尊重少數”之間如何協調的問題,有效克服競爭性民主體制下各種政治力量和利益集團為自己的利益固執己見、相互傾軋的弊端,從而有助于拓展利益表達渠道、推動公民個體、社會組織與政府的對話與交往,找到全社會意愿和要求的最大公約數。
古代中國朝代更替之所以跳不出周期性的歷史循環,原因在于歷史上各種改朝換代,始終沒有突破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和自然經濟的框架,始終沒有超越農耕文明而進入到工業文明時代。這種長久穩固不變的小農經濟又成為了專制制度賴以存在的牢固基礎,使有著幾千年專制傳統的古代中國始終缺乏民主基因而無法找到破解歷史周期率的新路。從世界歷史的發展進程看,世界文明的現代轉型,源于城市的興起和商品經濟的發展,而現代商品經濟以及與現代商品經濟相適應的現代國家制度在歐洲主要資本主義國家的確立和鞏固,則歸功于第一次工業革命的完成。也就是說,以機器大工業為顯著標志的工業化的大發展是現代國家制度得以長期鞏固的根本物質基礎。然而,解放戰爭勝利前夕,聚集在中國大城市的現代工業還只占百分之十左右,農業和手工業占百分之九十左右,自然經濟仍然占統治地位。也就是說,還有百分之九十的經濟生活停留在古代。因而,在革命即將勝利的黨的七屆二中全會上,毛澤東說:“從中國境內肅清了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和國民黨的統治(這是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官僚資本主義三者的集中表現),還沒有解決建立獨立的完整的工業體系問題,只有待經濟上獲得了廣大的發展,由落后的農業國變成了先進的工業國,才算最后地解決了這個問題?!本拖袼?944年給博古的信中所說:“新民主主義社會的基礎是工廠(社會生產,公營的與私營的)與合作社(變工隊在內),不是分散的個體經濟。分散的個體經濟——家庭農業與家庭手工業是封建社會的基礎,不是民主社會(舊日民主、新民主、社會主義,一概在內)的基礎,這是馬克思主義區別于民粹主義的地方。簡單言之,新民主主義社會的基礎是機器,不是手工。我們現在還沒有獲得機器,所以我們還沒有勝利。如果我們永遠不能獲得機器,我們就永遠不能勝利,我們就要滅亡?!币簿褪钦f,如果沒有機器大工業,就不能改變小農業和家庭手工業的社會經濟基礎,就無法實現社會的根本變革,也就無法跳出傳統封建社會的循環往復。
隨著人民解放戰爭的重心由解放農村轉向解放城市,黨中央和毛主席就開始研究和部署城市管理、工業建設和商業發展的問題了。正如毛澤東在這次全會上所講的,“從1927年到現在,我們的工作重點是在鄉村……從現在起,開始了由城市到鄉村并由城市領導鄉村的時期。黨的工作重心由鄉村轉到了城市”,而“所謂以城市為重心,基本意思就是依靠工人階級,恢復和發展工業生產,包括輕工業、重工業和交通運輸業等,并組織貿易;城市中的一切其他工作,如市政建設、民眾運動、財政金融、文化教育、黨的建設都應服從于工業的發展”。因此,黨的七屆二中全會提出要“使我國穩步地由農業國轉變成先進的工業國”和“建立先進的工業國和獨立的完整的工業體系”的戰略目標,以建設嶄新的、現代化的、強大的國民經濟。確立這一戰略目標的理論邏輯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辯證關系告訴我們,現代商品經濟的興起源于現代工業化的推動,現代民主政治的鞏固有賴于現代市場經濟的發展。從歸根到底的意義上講,現代市場經濟與民主政治的發展狀況,都決定于現代工業化的發展程度。同時,城市是現代工業的基地,是商業、金融的中樞,還是現代交通的樞紐?,F代城市是與現代工業緊密相連的,而工業化是現代與古代區別的最根本的標志,也是中國走向現代的根本物質基礎。正如毛澤東所講的,“中國已經有大約百分之十左右的現代性的工業經濟,這是進步的,這是和古代不同的”,同時“中國還有大約百分之九十左右的分散的農業經濟和手工業經濟,這是落后的,這是和古代沒有多大區別的”。中國要變落后的農業國為先進的工業國,必須發揮城市經濟、政治、文化中心的地位和作用,因而黨的工作重心也必須由鄉村逐步轉移到城市。從歷史發展的邏輯看,城市和工業化都是源于商品經濟的繁榮,毛澤東用一個很中國化的詞語將其概括為“做生意”。商品經濟規定了現代社會自由平等的交往準則,因為商品所有者只有在自由和平等的交換關系中才能完成商品的讓渡,把生意真正做好。在黨的七屆二中全會上,毛澤東要求“要學會做生意”,而且還要和包括資本主義國家的商人在內的外國人做生意。
人類文明走向現代,發端于西歐和北美,源于資本主義工業化的興起。因此,鴉片戰爭后,先進的中國人,洪秀全、康有為、嚴復、孫中山等紛紛向西方國家尋找工業化和現代化之路的真理。然而,“帝國主義的侵略打破了中國人學西方的迷夢。很奇怪,為什么先生老是侵略學生呢?中國人向西方學得很不少,但是行不通,理想總是不能實現。多次奮斗,包括辛亥革命那樣全國規模的運動,都失敗了。國家的情況一天一天壞,環境迫使人們活不下去”。這表明,通過資本主義制度模式實現工業化、現代化之路在中國根本行不通。于是,在黨的七屆二中全會報告中,毛澤東明確提出:“在革命勝利以后,迅速地恢復和發展生產,對付國外的帝國主義,使中國穩步地由農業國轉變為工業國,把中國建設成一個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边@樣,從農業國向工業國、由新民主義社會向社會主義社會這兩個相互聯系的根本轉變,構成了黨在新中國成立后的根本任務,“建設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便成為了中國工業化、現代化之路的總綱領和總方向。為把新中國建設成一個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毛澤東提出建立以國營經濟為領導力量的多種所有制并存的經濟結構,通過社會主義經濟成分領導之下的現代經濟體系走向社會主義工業化、現代化的發展路徑。在他看來,“國營經濟是社會主義性質的,合作社經濟是半社會主義性質的,加上私人資本主義,加上個體經濟,加上國家和私人合作的國家資本主義經濟,這些就是人民共和國的幾種主要的經濟成分,這些就構成新民主主義的經濟形態”。具體說來,沒收大工業、大銀行、大商業等外國資本和官僚資本歸新民主主義國家所有,成為整個國民經濟的領導成分,使具有社會主義性質的國營經濟掌握了國家經濟命脈,這是首要的和第一位的;第二,發展具有半社會主義性質的合作社經濟,引導個體農業和手工業向著現代化和集體化方向發展;此外,保障有益于國計民生的私人資本主義經濟,再加上個體經濟、國家和私人合作的國家資本主義經濟。這便構成了新中國社會主義國營經濟領導下的多種所有制結構,以便達到“使我國穩步地由農業國轉變成先進的工業國”和“建立先進的工業國和獨立的完整的工業體系”的戰略目標。這與資本主義工業化、現代化模式的不同之處在于:沒收外國資本和官僚資本這一中國的現代性工業最大的和最主要的集中部分歸無產階級領導的新民主主義國家所有,使無產階級領導的人民民主國家掌握國民經濟命脈,使具有社會主義性質的國營經濟成為整個國民經濟的領導成分,進而成為引領工業化的社會主義方向的強大支柱;發展具有半社會主義性質的合作社經濟,引導個體農業和手工業在集體化道路上向現代化農業和大工業發展;私人資本主義經濟,要以是否“有益于國計民生”為根本標準,納入新中國經濟政策和經濟計劃的軌道內加以發展,防止和反對私人資本所固有的投機性與破壞性,禁止和打擊一切有害于國計民生的投機操縱和經營。這樣,有無產階級領導的國家政權,有在社會經濟中起決定作用的國營經濟、公營經濟,使得農村個體經濟和城市私人經濟雖然在數量上很大但不起決定作用,同時私人資本的逐利性被納入“有益于國計民生”的軌道之中,從而保證了新中國經過新民主主義走向社會主義的工業化和現代化的發展方向。
這里需要特別說一下發展合作社經濟的重要性。因為雖然國營經濟集中了當時中國工業最優質的資源進而掌握著國民經濟命脈,但中國要實現社會主義的工業化、現代化,單有國營經濟而沒有合作社經濟是不行的。如前所述,彼時的中國是農民占人口絕大多數、小農業和家庭手工業在國民經濟總產值中占絕對優勢的國度。中國實現的工業化、現代化,關鍵在農村,關鍵問題是農民問題,而農民問題的關鍵是土地問題。在總結民主革命時期土地政策實踐的基礎上,中國共產黨在西柏坡領導廣大農民完成了偉大的土地改革,摧毀了封建土地剝削制度,實行“耕者有其田”的土地政策,徹底打碎了農民身上的封建枷鎖,實現了農民幾千年來的“土地夢”。然而,“耕者有其田”造就的仍然是大量分散的個體農民,其經濟形態仍然是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如果任其自由發展,那仍然無法突破“土地兼并”與“農民暴動”的循環往復。而且,分散的個體小農經濟廣泛存在,制約著農業生產力的發展,不能滿足大規模工業化建設對糧食和原料作物的需求。從理論上講,土地改革完成后,農民所表現的生產積極性具有兩重性質:一方面,從農民是勞動者這種性質出發所發展的互助合作積極性,表明農民可以引向社會主義;另一方面,從農民是小私有者這種性質所發展的個體經濟的積極性,表現出農民的自發趨向是資本主義,這就不可避免地在農村中產生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條道路的斗爭。在毛澤東看來,“占國民經濟總產值百分之九十的分散的個體的農業經濟和手工業經濟是可能和必須謹慎地、逐步地而又積極地引導它們向著現代化和集體化的方向發展的”。而如果不發展合作社經濟,“我們就不可能領導勞動人民的個體經濟逐步地走向集體化,就不可能由新民主主義社會發展到將來的社會主義社會,就不可能鞏固無產階級在國家政權中的領導權”。這表明,合作社是個體農業走向現代化和集體化的重要載體。因而,毛澤東設想土地改革后通過合作化方式將農民組織起來,引導個體的小農經濟走向集體化的現代農業。那么,農業合作化能夠避免資本主義前途嗎?毛澤東認為:“農民在土地革命后搞合作社,要看在誰的領導之下;在資產階級領導之下,就是資本主義的;在無產階級領導之下,就是社會主義的。”也就是說,農業合作化能不能走向社會主義是有條件的,這個條件就是無產階級的領導。在新民主主義條件下,盡管農民合作社仍然是以私有制為基礎的,但它在無產階級領導的國家政權管理之下,就屬于向社會主義發展的勞動人民群眾的集體經濟組織。正如毛澤東所說:“今天我們農村的合作社,是個體農民在私有財產基礎上組織的合作社,不完全是社會主義的,但它帶有社會主義性質,是走向社會主義的?!笨傊?,發展走向社會主義的合作社經濟,有助于把中國幾千年來延續下來的分散、落后的小農經濟,改造成為與國家工業化相適應的社會主義集體農業經濟,從而為現代化農業打下良好的社會基礎。
新中國的國家制度和國家治理體系是以社會主義為發展方向的,而社會主義方向得以保證的根本在于無產階級掌握國家政權,而這是經過它的先鋒隊中國共產黨領導來實現的。于是,中國共產黨便在新中國治理體系中居于核心地位,新中國國家制度和國家治理體系鞏固和發展的成敗,關鍵在執政的中國共產黨自身建設的好壞。毛澤東離開西柏坡進京“趕考”時表示“決不當李自成”。他語重心長地告誡大家:“我們就要進北平了。我們進北平,可不是李自成進北平。他們進了北平就變了,我們共產黨人進北平是繼續干革命,建設社會主義,直到實現共產主義?!崩钭猿善鹆x失敗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帶領的農民軍進北京后,無組織、無紀律,生活腐敗,致使其原有的革命意志消失殆盡。從歷史上看,每一個王朝的“亡”的種子不是在它衰敗的時期種下的,而是在它鼎盛的時期就已經埋下。因為隨著王朝“盛世”到來,它在建立時所推行的各種“新政”所能帶來的“紅利”已經釋放完畢,統治集團的既得利益開始壯大。于是,安于現狀、不思進取、紀律松弛、驕奢淫逸、貪污腐化逐漸成風。中國共產黨與其他政黨相區別的顯著標志之一,就是具有鋼鐵般的組織紀律性。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的,“這里是立規矩的地方。黨的規矩的建立和執行,有力推動了黨的作風和紀律建設”。
為什么西柏坡成為我們黨立規矩的地方?那是因為,自大革命失敗后開展土地革命起,黨和軍隊長期處于游擊戰爭中,各農村革命根據地被四周的白色政權分割為許多獨立分散的單位,因此各地方黨和軍事的領導機關保持著很大的自治權。這使得各地方的黨組織和軍隊發揮了他們的自動性和積極性,渡過了長期的嚴重的困難局面,讓一個個根據地由星星之火發展為燎原之勢,使中國革命在全國的勝利日漸可能。但由于這些根據地互不統屬,又大都遠離中央,也就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某些無紀律狀態和無政府狀態,地方主義和游擊主義,損害了革命事業。同時,隨著戰爭規模的擴大,越來越多的城市將被攻克解放,各相互獨立的根據地和解放區逐漸連成一片,中國的革命重心也將由農村轉向城市,中國共產黨也逐漸由局部執政走向全國執政。如何保證中央政令的暢通,是個帶有全局性、戰略性的大問題。如果中央的政策和指示得不到很好貫徹執行,不僅影響了中央的權威,而且嚴重制約著革命的發展。于是,移駐西柏坡之前,1948年5月,在河北阜平城南莊召開的中央書記處擴大會議上,毛澤東把會議的議題歸納為“軍隊向前進,生產長一寸,加強紀律性”。這三句話也就成了黨中央在西柏坡時期戰略方針和主要任務。其中,“軍隊向前進”和“生產長一寸”,是土地革命戰爭和抗日戰爭時期“武裝斗爭”和“根據地建設”兩大任務的通俗表達,而“加強紀律性”則是黨中央和毛主席在解放戰爭新形勢下增加的工作任務。在西柏坡時期,毛澤東把“加強紀律性”視為由局部勝利過渡到全國勝利的“一個中心環節”,從制度上規范工作程序,從紀律上保證黨的路線、方針政策的貫徹執行,從而為中共中央在進京前形成黨內高度集中統一的局面奠定了基礎,也為黨如何“制度”執政探索出一系列行為規范和政策執行體系。1948年11月11日,毛澤東在致林彪、羅榮桓、劉亞樓、譚政并告東北局及各中央局、各分局、各前委負責人的電文時又在“加強紀律性”之后加上了“革命無不勝”?!凹訌娂o律性,革命無不勝”,足以凸顯出紀律問題在這一時期的重要性。
政治紀律是最重要、最根本、最關鍵的紀律。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在西柏坡時期,毛澤東提出“加強紀律性”,是為了反對無政府無紀律狀態,適當縮小地方權力,以維護黨中央權威和集中統一領導這一首要的政治紀律。為此,他提出并反復強調健全報告制度。毛澤東是1948年5月27日到達西柏坡的。為了克服黨內、軍內的無紀律、無政府狀態,他在到達前的兩天,也就是1948年5月25日發出的《一九四八年的土地改革工作和整黨工作》的黨內指示中強調:必須堅決地克服許多地方存在的某些無紀律或無政府狀態,即擅自修改中央的或上級黨委的政策和策略,執行他們自以為是的違背統一意志和統一紀律的極端有害的政策和策略;在工作繁忙的借口之下,采取事前不請示、事后不報告的錯誤態度,將自己管理的地方,看成好像一個獨立國。這種狀態,給予革命利益的損害,極為巨大。要求“各級黨委必須對這一點進行反復討論,認真克服這種無紀律狀態或無政府狀態,將一切可能和必須集中的權力,集中于中共中央和中央代表機關”。5月28日,也就是剛剛移駐西柏坡的第二天,毛澤東在發給林彪、羅榮桓、劉亞樓并東北局《關于對外訂立有借有還商業性協定問題》的電報中,明確指出,訂立有借有還商業協定,需要將詳情報告中央審查批準,事后將經營結果及償還情形報告中央審核。事前不經批準事后又不報告經營結果及償還情形,則是不許可的。而且,他還要求東北局把“過去一切商業協定之詳細內容及經營和償還情形”補報中央,并就“這樣重要的外交行動采取事前不請示事后不報告的態度”向中央說明理由。6月25日,毛澤東為中央起草了《各中央局、分局、前委應向中央報告的事項》,列出各中央局、分局和前委必須事前請示、事后報告的十八項事項,使報告制度更加具體化。為克服無紀律和無政府狀態、維護中央權威,毛澤東反復強調,中央的一切政策必須無保留地執行,不能允許不得中央同意由任何下級機關自由修改,并要求各中央局、分局、前委應以身作則嚴格遵守對中央的報告制度,徹底消滅事前不請示、事后不報告的錯誤態度,徹底糾正正存在著的某些嚴重的無紀律無政府狀態。而且,毛澤東所說的報告制度是“及時的和完備的”,對于事前請示事后報告的內容,要求必須有分析有結論而不能空洞無物,要求必須既說優點長處又說缺點錯誤,而不能只說優點長處不說或少說缺點錯誤。他在1948年9月中央政治局會議上專門談了“加強紀律性,克服無紀律和無政府狀態”的問題。此次會議通過的《中央關于各中央局、分局、軍區、軍委分會及前委會向中央請示報告制度的決議》,則是對已建立的報告制度的進一步細化,具體規定了政治、軍事、經濟、文教宣傳、黨務等方面的中央權限,對各項工作中哪些決定權屬于中央,哪些必須事前請示中央并得到中央批準后才能付諸實施,哪些必須事后報告中央備審,作了明確的規定。比如:它規定黨的下級組織的代表大會、委員會及代表會議的重要決議,必須呈報黨的上級組織批準以后方準執行;各級黨的領導機關,必須將不同意見的爭論,及時地、真實地向上級報告,其中重要的爭論必須報告中央。而且,毛澤東親自為這個決議加了一段話,要求“各地黨報必須無條件地宣傳中央的路線和政策,并不得在宣傳中將中央和受中央委托執行中央的路線、政策和任務的機關(即各中央局、分局、軍委分會和前委會)處于平列的地位。相反的,必須公開向黨內外聲明:各受中央委托的機關,是執行中央的路線政策和任務的”。這樣,當執掌全國政權之后,在國家治理體系的大棋局中,黨中央就成為坐鎮中軍帳的“帥”,使車馬炮各展其長,一盤棋大局分明。
黨的組織紀律是處理各級黨組織之間以及黨組織和黨員之間關系的規范,是維護黨的集中統一,保持黨的戰斗力的基本條件。黨的組織紀律的核心就是民主集中制。民主集中制作為黨的根本領導制度和領導方法,是中國共產黨根據馬克思主義認識論原理,遵循黨的群眾觀點和群眾路線,在長期的革命實踐中形成的優良傳統和工作慣例。集體領導是民主集中制原則在黨的領導活動中的體現,是黨的領導的最高原則之一,但長期的戰爭環境客觀上又需要將黨政軍各級的權力集中于主要領導人。解放戰爭中后期突飛猛進的革命形勢對黨的決策能力和執行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只有聯系群眾的集體領導,才能保證黨的決策的科學性,以便于盡量減少犯錯誤的機會。為此,在西柏坡時期,毛澤東提出健全黨委制,加強集體領導,以落實民主集中制這一根本組織原則。1948年9月,毛澤東針對一些領導機關,個人包辦和個人解決重要問題的習氣濃厚的情況,為黨中央起草了《關于健全黨委制》的決定,指出:“黨委制是保證集體領導、防止個人包辦的黨的重要制度?!币蟆皬闹醒刖种恋匚瑥那拔谅梦约败妳^(軍分會或領導小組)、政府黨組、民眾團體黨組、通訊社和報社黨組,都必須建立健全的黨委會議制度”。一切重要問題均須交黨委會討論,由到會委員充分發表意見,作出明確規定,然后分別執行?!暗匚⒙梦韵碌狞h委亦應如此”,“高級領導機關的部、委、校、室,亦應有領導分子的集體會議”。但是在此過程中,應注意“集體領導和個人負責,二者不可偏廢”。當然,會議集體討論的應該是重要問題,而不是無關重要的小問題或者已經會議討論解決只待執行的問題,且每次會議時間不可太長,會議次數不可太頻繁,以免因沉溺于細小問題的討論而妨礙工作。同時,為保證會議決定的有效性,“在會議之前,對于復雜的和有分歧意見的重要問題,又須有個人商談,使委員們有思想準備”。這個決定蘊含著“集體領導、民主集中、個別醞釀、會議決定”原則的基本精神,總結了黨內認真實行集體領導的成功的經驗,促使那些把集體領導變為有名無實的組織糾正自己的錯誤,并且擴大了實行集體領導的范圍。1949年3月,毛澤東在黨的七屆二中全會的總結中談了黨委的12條工作方法,其核心要義是堅持民主集中制。一方面,圍繞“班長”與委員的關系,優化黨委會的組成結構和內部秩序,包括:黨委書記要當好“班長”,但這個“班長”不同于軍隊的班長,最大的不同是要堅持民主的原則;集體領導和個人負責,二者不可偏廢,既防止家長制、一言堂的現象,也避免議而不決、決而不行的現象;堅持班子的團結,黨委會每個成員都要積極主動地向集體通報自己分管工作的情況,并在工作中相互配合和支持。但講團結不是“一團和氣”“好人主義”,在大是大非問題上,必須旗幟鮮明、立場堅定、敢于斗爭。另一方面,圍繞“把會議開好”,健全黨委會的工作機制,包括:深入的調查研究和充分的意見表達,做到“胸中有數”;做好會議的組織;會后落實要“抓緊”。這便使黨委制更具有可操行性,從運行機制上防止領導干部特別是“一把手”把自己領導的地區和部門當作自己的獨立王國、把個人凌駕于組織之上,從而使民主集中制得到有效落實。
加強紀律性,重點要以紀律的剛性約束加強黨的作風建設。在中國革命即將取得全國性勝利,中國共產黨即將登上全國性執政的大舞臺的歷史性轉折關頭,黨能否經得起執政的考驗,能否跳出“其興也浡焉,其亡也忽焉”這個支配了中國幾千年始興終亡的“歷史周期率”?為此,在西柏坡時期,毛澤東提議確立“六條規定”,號召牢記“兩個務必”。在黨的七屆二中全會上,毛澤東分析了黨執政后面臨的風險和考驗,認為“因為勝利,黨內的驕傲情緒,以功臣自居的情緒,停頓起來不求進步的情緒,貪圖享樂不愿再過艱苦生活的情緒,可能生長。因為勝利,人民感謝我們,資產階級也會出來捧場”,而“資產階級的捧場則可能征服我們隊伍中的意志薄弱者”。他敏銳地預見到一些不曾被拿槍的敵人征服的共產黨人,可能要在“糖衣炮彈”的進攻下敗下陣來。于是,毛澤東以萬里長征來形容中國共產黨事業的長期性、復雜性、艱巨性,以此來告誡全黨:“務必使同志們繼續地保持謙虛謹慎、不驕不躁的作風,務必使同志們繼續地保持艱苦奮斗的作風?!边@“兩個務必”里面,包含著對我國幾千年歷史治亂規律的深刻借鑒,包含著對我們黨艱苦卓絕奮斗歷程的深刻總結,包含著對勝利了的政黨永葆先進性和純潔性、對即將誕生的人民政權實現長治久安的深刻憂思,包含著對我們黨堅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根本宗旨的深刻認識。經毛澤東提議,在會議最后一天,做出六條規定:(一)不做壽;(二)不送禮;(三)少敬酒;(四)少拍掌;(五)不以人名做地名;(六)不要把中國同志同馬恩列斯平列。1953年8月,毛澤東在全國財經工作會議上,又一次強調了這些規定。他說:“七屆二中全會有幾條規定沒有寫在決議里面。一曰不做壽。做壽不會使人長壽,主要是要把工作做好。二曰不送禮。至少黨內不要送。三曰少敬酒。一定場合可以。四曰少拍掌。不要禁止,出于群眾熱情,也不潑冷水。五曰不以人名作地名。六曰不要把中國同志和馬、恩、列、斯平列。這是學生和先生的關系,應當如此。遵守這些規定,就是謙虛態度?!辈蛔鰤?,意在革除幾千年的封建陋習;不送禮,意在防止奢靡之風、攀比之風、享樂之風;少敬酒,意在制止公款吃喝、鋪張浪費;少拍掌,意在反對虛張聲勢、好大喜功、興師動眾、勞民傷財;不以人名作地名,意在禁止歌功頌德、以功臣自居;不要把中國同志和馬、恩、列、斯平列,意在堅持謙虛謹慎、實事求是。這六條雖然沒有寫進全會決議但又十分具體而重要的規定,將反對形式主義、官僚主義、享樂主義、奢靡之風以及防止個人崇拜等不良傾向的要求以制度形式固定下來,成為共產黨人日常行為規范,是中共中央進京“趕考”前立的規矩,是中國共產黨人始終保持謙虛謹慎、艱苦奮斗、實事求是、一心為民的準則。
毛澤東在西柏坡時期關于新中國國家制度和國家治理體系的構想,意在以現代化和社會主義的雙重發展邏輯跳出傳統王朝興亡更替的歷時周期率。主要包括:建立以人民代表大會制為根本的民主聯合政府制與人民當家作主的民主政治體系,這是從政治上層建筑層面對新中國國家制度和國家治理體系的謀劃;建立以國營經濟為主導的多種所有制并存的經濟制度與社會主義經濟領導之下的現代經濟體系,這是對新中國國家制度和國家治理體系經濟基礎的謀劃;建立以加強紀律性為導向的黨規黨紀制度與維護黨中央權威和集中統一領導的管黨治黨體系,這是鞏固新中國國家制度和國家治理體系經濟基礎和政治上層建筑的關鍵所在。此外,毛澤東還對新中國的國防和外交體系作了構想。比如:關于現代化正規化的人民軍隊與新中國國防體系的構想。西柏坡時期,毛澤東在總結民主革命時期人民軍隊建設經驗的基礎上,提出解放軍“需要逐步現代化”,認為“制成條例或章程”并“成為定制”是軍隊要立的正規化“規矩”。這使人民民主專政的堅強柱石更加鞏固。正如《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的報告和結論》中說的,“我們現在軍隊的編制是五個第一縱隊、第二縱隊、第三縱隊……,五個地區都是相同的番號,碰到一塊就發生困難。即使番號統一了,人數、編制、供給標準也不統一。因此,有計劃地走向正規化完全必需,走遲了就要犯錯誤,正同過早正規化犯錯誤一樣”。這就需要首先健全野戰部隊體系,使各野戰軍進一步地正規化,主要包括:統一解放軍全軍組織和部隊番號,加強軍隊的組織性和紀律性,堅決地克服現在還是相當嚴重地存在于軍隊中的某些無紀律的狀態;加強司令部的工作,加強炮兵和工兵,組建空軍和海軍。其次,要完善后勤保障體系,使人民解放軍的后方勤務工作的組織性和效率在可能和必需的基礎上加強起來,以便有效地支援人民解放軍向南方各省的大進軍,主要包括:軍火工業的適當的生產計劃,軍火以外各項軍需工業的調整或建立,軍械制度的確立,各種供給標準的統一規定,衛生和通訊器材的統一分配,運輸和倉庫的前后分工以及后方勤務組織與系統的確定等項。再次,完善思想政治工作體系,使人民解放軍的政治工作,在軍委政治部領導下,做出關于“新式整軍運動”“黨委制”“革命軍人委員會”“連隊支部工作”等項的總結,并制成條例或章程,以便普及全軍,成為定制。再比如,獨立自主的和平外交與新中國對外交往體系。在新中國外交上,毛澤東提出“另起鍋灶”“打掃干凈屋子再請客”“一邊倒”,不受過去任何屈辱的外交傳統所束縛,不承認國民黨時代的一切外交關系和一切賣國條約,消除國外勢力在中國的一切殖民特權,而要按照平等原則同一切國家建立外交關系,以求為新中國建設贏得和平的國際環境??傊珴蓶|在西柏坡時期初步謀劃了新中國國家制度和國家治理體系的基本框架,它堅持基于工業文明的社會主義發展和現代化發展的雙重歷史邏輯,既與基于農業文明的傳統王朝制度的再生產和復制劃清了界限,又超越了西方現代國家的資本主義制度模式,也有別于社會主義國家制度的蘇聯模式,成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國家制度和國家治理體系的探索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