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智
內容提要:從地理標志保護主要國際條約的規定來看,地理標志經歷了從“產地標記”到“原產地名稱”再到“地理標志”等多個術語漸進式共存的演化歷程。地理標志法律概念歷經早先時期的模糊不定,現已逐步走向“盡管術語使用仍然不統一,但具體內涵已相對明晰”。能夠獲得知識產權保護的地理標志,應指那些已在市場上用來識別具有可歸因性質量特征的特色商品之地理來源并因此享有聲譽的商業標記。在《巴黎公約》《里斯本協定》和《TRIPS協定》等框架下,“地理標志”與“產地標記”及“原產地名稱”之間實質上并不存在所謂“孰大孰小”或者“誰包含誰”的問題,“地理標志”一詞已發展成為包括“產地標記”和“原產地名稱”等在內的同一類知識產權客體之不同語用表現形式的統一規范性稱謂。而在歐盟相關立法和《日內瓦文本》中,“地理標志”與“原產地名稱”則為同一類知識產權客體的不同子類別。我國現行多套保護立法并存著“地理標志”“地理標志產品”和“農產品地理標志”等多個術語概念。整合和重新界定地理標志術語概念,首先需要統一地理標志保護相關立法。我國地理標志保護立法統一宜分“兩步走”。統一立法下對地理標志法律概念的重新界定,宜以《商標法》中的地理標志定義為基準并對其加以修改完善。同時,基于“聲譽”要素考量,有必要進一步修改《地理標志保護規定(征求意見稿)》第2條、第12條及其他相關條文,統一地理標志術語使用,合理界定地理標志含義,將產品的知名度等要求重新納入保護條件之中。
地理標志概念是知識產權領域最具爭議的問題之一。從世界范圍來看,受多種因素影響,地理標志長期以來被復雜術語概念和多重保護體制困擾。目前,國際上不僅并行多個地理標志法律術語和多種法律概念,而且并存“以法國、歐盟等為代表的地理標志專門法保護”與“以美國、澳大利亞等為代表的地理標志商標法保護”等不同立法模式和保護路徑。從我國來看,盡管我國地理標志資源潛力巨大,但地理標志法律保護制度是舶來品,在改革開放后才得以移植和建立。改革開放以來,由于多種原因,我國不僅移植了商標法保護和專門法保護兩種主要的地理標志保護模式,逐步建立起三套具體的地理標志保護管理制度,即《商標法》體系下的地理標志集體商標和證明商標注冊制度、《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規定》等體系下的地理標志產品審批制度和《農產品地理標志管理辦法》等體系下的農產品地理標志登記制度;同時也引進和創造了多個不同的并行使用的地理標志術語概念。從取得的成效來看,三套制度均發揮了積極作用。但是,現行三套地理標志保護管理制度并不完善,存在諸多問題和不足,其中包括地理標志法律概念表述不統一,多套保護管理體系重疊、沖突等制度困境。
2020年9月,國家知識產權局公開發布《地理標志保護規定(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征求意見稿》)及修改說明,以期集思廣益,推動我國地理標志保護規則逐步完善。但從《征求意見稿》具體內容來看,一些規定尚還值得進一步研究和探討。以地理標志術語概念為例,為改變地理標志術語概念使用規定的不統一,《征求意見稿》嘗試作了一些調整,如在命名上刪除了《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規定》中的“產品”二字,采用了與《民法典》第123條和《商標法》第16條等上位法相一致的“地理標志”術語,具有進步性。盡管如此,《征求意見稿》在具體條文中還是較大篇幅地使用了“地理標志產品”一詞,包括對含義的具體界定。究其根本,一個重要原因在于,目前對“受知識產權保護的地理標志究竟是什么”這一問題,仍存在認識上的偏差。探其緣由,除制度規則層面的復雜性和多樣化之外,術語概念使用的不統一亦難辭其咎。因此,在正確認識、理解及描述地理標志保護相關法律制度、推動地理標志保護國際規則協調等的同時,術語概念問題仍然是不可回避的、需要首先處理的基礎性和前提性問題。鑒于此,本文通過系統梳理、考證地理標志術語概念的緣起及其發展變遷,力求澄清其本質內涵,為完善我國相關立法、規范地理標志術語使用和統一地理標志法律概念等,提出一些可供參考的建議。
地理標志作為一項知識產權保護對象,國際上已基本形成共識。但是目前,地理標志在國際上尚未形成一個最具權威性的統一法律術語。無論是在相關國際條約還是各國各地區現行制度實踐中,都存在著多個術語和稱謂。從有關地理標志保護主要國際條約的規定來看,地理標志經歷了從“產地標記”(indications of source)到“原產地名稱”(appellations of origin)再到“地理標志”(geographical indications)等多個術語漸進式共存的演化歷程。由于國際條約對術語使用的不統一,在國家(地區)立法層面,地理標志術語使用情況更加復雜。例如,《法國知識產權法典》中的“原產地名稱”(appellations of origin),《瑞士商標法》中的“產地標記”(indications of source)和“地理商標”(geographical marks),《越南知識產權法典》中的“地理標志”(geographical indications),以及歐盟相關立法并列規定的“受保護的原產地名稱”(protected designations of origin,PDO)、“受保護的地理標志”(protected geographical indications,PGI)、“傳統特產保證”(traditional specialities guaranteed,TSG)和“地理標志”(geographical indication,GI),等等。據世界貿易組織(WTO)對各成員法律所作的調查顯示,“迄今為止,在國家(地區)法律層面,仍有著多達23個不同的地理標志術語和定義”。相比其他知識產權,這種復雜現象是非常罕見的。
目前,所慣常使用的“地理標志”(geographical indications,GIs),實際上是一個相對較新、在二十世紀中后期才出現的法律術語。據考證,世界知識產權組織(WIPO)在1975年提交的一份專門性的地理標志保護條約(《地理標志保護條約草案》)中,最先使用了“地理標志”一詞。1994年《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定》(以下簡稱《TRIPS協定》)成功締結以后,“地理標志”才在國際上成為正式的官方法律術語,后逐步被WTO成員普遍使用,其中也包括我國。
需要說明的是,雖然“地理標志”這一法律術語出現的時間比較晚,但其國際保護并不是自《TRIPS協定》締結才開始。自1883年《保護工業產權巴黎公約》(以下簡稱《巴黎公約》)制定以來,其就已經成為一項國際性保護議題。只不過在《巴黎公約》中,地理標志最先以“產地標記”(indication de provenance)術語形式出現在第10條。《巴黎公約》締結以后,締約方為進一步落實第10條中的產地標記保護事宜,于1886年對《巴黎公約》作出修訂,調整了有關產地標記保護的具體規定。但此次修訂文本并沒有獲得任何一個成員批準,因而未能生效,使得締約方希望通過此次修訂來強化產地標記保護的計劃落空。后在1890年4月召開的馬德里會議上,產地標記保護問題被再次提及,不過不再是以修改《巴黎公約》第10條的方式,而是通過了一個新的專門保護協定,即1891年4月14日的《制止商品來源虛假或欺騙性標記馬德里協定》(以下簡稱《馬德里協定》)。1911年《巴黎公約》修訂時,正式將“產地標記”納入到了工業產權的保護范圍(《巴黎公約》第2條)。至此,國際上仍一直習慣使用的是“產地標記”法律術語。
自《巴黎公約》和《馬德里協定》等明確將“產地標記”納入工業產權的保護范圍之后,地理標志保護在國際上得到了長足發展。在這之后,巴黎聯盟部分成員國(主要是法國等)在地理標志保護領域逐漸衍生出了一個新的法律概念,即“原產地名稱”(appellations of origin),進而在法國等的影響和大力推動下,于1925年《巴黎公約》修訂時被正式列為工業產權的保護對象之一。據考證,1925年《巴黎公約》修訂不僅將原第2條有關工業產權保護范圍的規定挪到了第1條,而且在該條款當中還首次出現了“原產地名稱”(appellations d'origine)術語,與“產地標記”并列規定,具體表述為“indication de provenance ou appellations d'origine”。這一規定一直延續至今。由此觀之,地理標志法律術語的多樣性從那時起就存在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國際局勢趨于穩定,國際經濟和貿易獲得了新的發展。此時,原產地名稱概念的使用及其法律保護在巴黎聯盟部分成員國內日漸成熟,強化其國際保護的訴求愈發強烈。為克服《巴黎公約》和《馬德里協定》等對產地標記或原產地名稱保護之不足,在法國、意大利、西班牙等國家的進一步斡旋和推動下,在1958年召開的里斯本會議上,經國際局和部分成員提議及討論,成功締結了一項專門針對原產地名稱保護的新協定,即《保護原產地名稱及其國際注冊里斯本協定》(以下簡稱《里斯本協定》)。相比之前的國際條約,《里斯本協定》顯著提高了原產地名稱的保護范圍和保護水平,促進了“原產地名稱”術語在國際上的使用。
雖然《里斯本協定》顯著提高了對原產地名稱的保護程度,但其只是極少數原產地名稱強勢利益國家組成的“小圈子”(里斯本聯盟)內部締結的強勢利益協定,由于圈子小、成員少,實際影響力有限。此后,為推動地理標志國際保護取得新進展,在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當時仍受歐陸國家主導和控制的WIPO采取了一系列變革措施。比如,為克服《里斯本協定》覆蓋地域范圍有限等不足,WIPO試圖通過一個新條約來建立一套有關原產地名稱及其他產地標記保護的國際法律制度,并設想這個新條約應包含一個能被廣泛接受的受保護主題。基于此,WIPO開始進行籌備,在1974年專家委員會第一屆會議之后,WIPO國際局草擬了一份新的條約草案(《地理標志保護條約草案》),并于1975年提交到該委員會第二屆會議討論。WIPO在條約草案中正式使用了“地理標志”(geographical indications)這一上位術語,以此含括“產地標記”和“原產地名稱”術語概念。同時,該術語還被使用在WIPO于1975年啟動的《巴黎公約》修訂基礎提案當中。鑒于《巴黎公約》修訂進程受阻,1990年WIPO在討論新條約建立時進一步明確了以“地理標志”取代傳統上使用的“產地標記”和“原產地名稱”這兩個術語。受其影響,在關稅及貿易總協定烏拉圭回合談判過程中,雖然一開始很多提案和文本使用了“地理標志(包括原產地名稱)”的表述,但到后來,一些提案和文本僅使用了“地理標志”術語。
1994年4月15日簽訂的《TRIPS協定》最終文本采用了單一的“地理標志”法律術語,為統一地理標志術語邁出了實質性的一步。不過,由于在此之前《巴黎公約》《里斯本協定》等國際條約仍然有效,而且《TRIPS協定》與《巴黎公約》等條約之間還存在某種程度的制度繼承關系,再加上2015年WIPO外交會議通過的《原產地名稱和地理標志里斯本協定日內瓦文本》(以下簡稱《日內瓦文本》)又并列規定了“原產地名稱”和“地理標志”兩個不同術語概念。所以當今國際上,地理標志保護領域依然并存著“產地標記”“原產地名稱”和“地理標志”等多種形式的術語概念。這種復雜局面,恰如WIPO所指出的:“除外觀設計法外,可能再也沒有其他任何種類的知識產權法會像地理標志這樣有著如此雜亂的保護概念了。”由此不禁追問,作為知識產權保護對象的地理標志究竟是什么?這些不同形式呈現的法律術語(包括產地標記、原產地名稱、地理標志等)之間究竟是一種什么關系?同時,面對國際上不同的術語使用境況,應該如何準確理解和把握它的本質內涵?
鑒于目前國際上地理標志保護實踐的多樣化和復雜性,要準確認識和把握地理標志法律概念,需結合相關術語使用的具體制度語境進行客觀分析。同時,當前所論及的地理標志法律保護,本質上是全球化的產物。從全球化視角來看,大多數國家和地區對地理標志保護制度的移植和構建,不同程度受到相關國際條約的影響。因此,準確認識和把握地理標志法律概念,梳理考察那些影響和左右各國各地區地理標志制度實踐的主要條約,不失為一條可行的認知線索及路徑。考慮到WIPO管理的《巴黎公約》《馬德里協定》《里斯本協定》和《日內瓦文本》以及WTO的《TRIPS協定》等廣泛影響,本文將著重圍繞地理標志術語使用情況和具體保護規定,以及代表性國家和地區的制度實踐,并結合學理上的探討,嘗試闡釋和厘正地理標志的基本內涵。
1.“產地標記”的含義
“產地標記”術語最早出現在1883年《巴黎公約》第10條。《巴黎公約》是知識產權領域第一個世界性的多邊條約,確立了工業產權國際保護法律制度的保護范圍、基本原則乃至規范的總體框架,在推動包括產地標記等在內的工業產權國際保護方面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巴黎公約》有關工業產權保護的規定通過歷次修訂不斷完善。依據1967年《巴黎公約》第1條第2款規定,工業產權的保護對象包括專利、實用新型、工業品外觀設計、商標、服務標記、商號、產地標記或原產地名稱,以及制止不正當競爭。遺憾的是,1883年《巴黎公約》沒有對產地標記內涵作界定。1891年締結的《馬德里協定》作為《巴黎公約》體系內第一個針對地理標志(產地標記)保護的專門協定,其對產地標記保護事項作了較為具體的規定。但與《巴黎公約》一樣,《馬德里協定》也沒有對產地標記下具體定義,但是,在第1條第1款的規定中包含了闡述產地標記含義的表述,即“凡帶有虛假或欺騙性標記的商品(goods),其標記系將本協定所適用的國家之一或其中一國之某地,直接或間接地標作原產國或原產地的,上述各國在進口時應予以扣押”。
基于《馬德里協定》第1條第1款規定,國外有學者認為,產地標記可被定義為“標示某一產品(a product)來源于某個國家或者某個國家內的某個地區或地方的標記”。并認為,產地標記包含兩個方面的重要內容:一是強調該標記所標示的產品與其地理來源有關,而不是其他來源(如生產該產品的企業);二是不要求所識別產品具有可歸因于產地的某種質量或特征。另外,WIPO有關法律文件和官方出版物也對產地標記的含義作了闡釋,并且經歷了一個不斷自我修訂的過程。按照2004年《WIPO知識產權手冊:政策、法律及適用》的界定,所謂“‘產地標記’是指用于指示某一產品(product)或服務(service)來源于某個國家、地區或特定地方的任何表達(expression)或符號(sign)”。相比上述學者的理解,WIPO所界定的產地標記,在標示的對象范圍上有一定突破,即不僅包括產品,還囊括了服務。同時,WIPO所下之定義還表明,產地標記既可以由直接表明產品或服務之地理來源的文字、短語等構成,也可以是間接地表明產品或服務地理來源的其他象征性文字、圖案等符號形式。
應當說,無論是上述學者的認識,還是WIPO官方層面對產地標記含義的界定,均屬于一種廣義上的理解和闡釋,均未要求產地標記所指示的產品具有某種獨特的質量特征、并與產地之間具有某種特殊關聯性(或可歸因性)。
從相關國際條約的規定來看,原產地名稱術語最早也出現在《巴黎公約》中,只不過不是隨1883年《巴黎公約》締結之時出現,而是在1925年《巴黎公約》修訂時增加。1925年《巴黎公約》第1條第2款規定,工業產權的保護對象包括了“產地標記或原產地名稱”。但是,1925年《巴黎公約》同樣沒有對原產地名稱下具體定義。直到1958年《里斯本協定》的締結,原產地名稱在國際上才有了法定的正式內涵。
根據《里斯本協定》第2條第1款規定,所謂原產地名稱,系指某個國家、地區或地方的地理名稱,用于標示某一產品(a product)來源于該地,其質量或特征完全或主要歸因于地理環境,包括自然和人文因素。按照該定義,國外有學者認為,原產地名稱是《巴黎公約》和《馬德里協定》中產地標記的一種特殊形式。原產地名稱與產地標記的共同點在于,作為一種識別性符號,其所標示的產品均與地理來源有關,而不是其他來源。原產地名稱的特殊之處體現在:其一,不同于產地標記要素構成的多樣性,原產地名稱只能由一個國家、地區或地方的地理名稱構成;其二,原產地名稱明確要求所標示的產品具有特殊品質(特定質量或特征)、且該品質特征必須完全或主要由其地理環境(包括自然和人文因素)決定,比如氣候、土壤、傳統的生產方法等。按照這種理解,原產地名稱與產地標記最大的不同體現在,原產地名稱不僅用來標示產品的地理來源,而且其所標示產品的質量特征與產地之間應具有嚴格的質量關聯性。換言之,原產地名稱不僅具有產地來源識別意義,而且還具有特色品質保障功能。
由于《里斯本協定》對原產地名稱定義及保護過于嚴格以致接受程度有限,后來WIPO在積極推動地理標志國際保護不斷發展的同時,在一些國際性法律文件(包括草案)和出版物對原產地名稱內涵作出新的與《里斯本協定》文本規定略有差別的闡釋和表達。比如,WIPO在《發展中國家原產地名稱和產地標記示范法》和《地理標志保護條約草案》中均規定,“原產地名稱是指某個國家、某個地區或某個特定地方的地理名稱,用于標示某一產品來源于該地,其品質特征完全或主要歸因于地理環境,包括自然因素、人文因素,或自然和人文因素。任何名稱,盡管不是某個國家、某個地區或某個特定地方的名稱,但如果因其與特定產品之品質特征相關聯而獲得了地理意義,進而符合上述條件的,也應被視為原產地名稱”。相比《里斯本協定》的規定,這些變化主要體現在對原產地名稱的標識要素和關聯因素作了一定調整和突破。
《日內瓦文本》進一步完善了原產地名稱定義。其第2條第1款第(i)項規定,原產地名稱是指“在原產締約方受保護的某個地理區域的地名或者包含該地名的任何名稱,或者指稱該地理區域的其他名稱,該名稱用于標示某一商品(a good)來源于該地理區域,該商品的質量或特征完全或主要歸因于地理環境,包括自然和人文因素,并且賦予了(has given)該商品以聲譽(reputation)”。可以看出,相比《里斯本協定》對原產地名稱的內涵界定,《日內瓦文本》從三個方面作了改進:一是將原產地名稱所標示的對象范圍,即“產品”(product)調整為“商品”(good);二是對地名的涵蓋范圍作了拓展,即原產地名稱不再局限于由“某個國家、地區或地方的地理名稱”構成,而是可以包括“某個地理區域的地名或者包含該地名的任何名稱,或者指稱該地理區域的其他名稱”;三是明確了原產地名稱所標示的商品還享有聲譽,即原產地名稱不僅用來標示產品的地理來源(具有來源識別功能),所標示的商品不僅具有歸因于產地自然人文環境的特定“質量或特征”(具有品質保障功能),還因此獲得了“聲譽”(具有商譽承載功能)。這充分表明,受知識產權保護的原產地名稱,應當是指那些用來標示(識別)具有可歸因性質量特征的特色商品之地理來源并因此享有聲譽的名稱。
地理標志能夠成為全球性官方法律術語離不開《TRIPS協定》的功勞。但如上所述,地理標志術語并不是《TRIPS協定》首創,早在《TRIPS協定》締結之前就已經被WIPO在最廣泛意義上使用過,用于指稱所有的來源地名稱和標記,包括原產地名稱和產地標記。1974年WIPO在《原產地名稱及其他產地標記國際保護專家委員會報告》中明確指出:“未來的國際體系應涵蓋現有雙邊和多邊協定所包含的涉及直接或間接地理來源的各種術語和標志。因此,新制度將為原產地名稱、產地標記——無論是命名,還是間接地標示地理來源——以及其他在來源國既不是原產地名稱也不是產地標記、但在國際貿易中被用來指代原產國的地理名稱。所有的這些名稱(appellations)、標志(indications)和命名(denominations),都稱為‘地理標志’(geographical indications)。”1975年WIPO的《地理標志保護條約草案》在第2條第(i)款具體規定,“地理標志”包括下列第(ii)款和第(iii)款中所定義的“產地標記”和“原產地名稱”。但是,WIPO在條約草案當中并沒有對地理標志概念本身下任何具體定義。
除了WIPO在最廣泛意義上的使用,《TRIPS協定》實施以前,歐盟(歐共體)在《1992年7月14日歐洲理事會關于保護農產品和食品地理標志和原產地名稱的(EEC)第2081/92號條例》[以下簡稱《(EEC)第2081/92號條例》]中正式使用了“地理標志”法律術語,并對其內涵作了界定。《(EEC)第2081/92號條例》第2條第2款規定,“(a)原產地名稱是指某個地區、特定地方、在特殊情況下還包括國家的名稱,用以描述(describe)某一農產品和食品:其一,來源于該地區、地方或國家;其二,其質量或特征主要或完全歸因于特定地理環境,包括自然因素和人文因素,并且在規定的地理區域內生產、加工和制造。(b)地理標志是指某個地區、地方、在特殊情況下還包括國家的名稱,用以描述(describe)某一農產品和食品:其一,來源于該地區、地方或國家;其二,其特定質量、聲譽或其他特征歸因于其地理來源,并且在規定的地理區域內生產和(或)加工和(或)制造”。可以看到,《(EEC)第2081/92號條例》明確將“地理標志”與“原產地名稱”兩個術語的地位并列。相比WIPO《原產地名稱及其他產地標記國際保護專家委員會報告》等寬泛用法,歐盟立法顯然把地理標志概念狹義化。在歐盟立法上,地理標志成為原產地名稱的同位概念。
《(EEC)第2081/92號條例》發展至今已經被歐洲議會和理事會新的《(EU)第1151/2012號條例》替代。《(EU)第1151/2012號條例》第5條規定,“1.就本條例的目的而言,‘原產地名稱’是指這樣一個名稱,其用來識別(identifies)某一產品:a.來源于某個特定地方、地區,在特殊情況下還包括國家;b.其質量或特征主要或完全歸因于特定地理環境,包括自然因素和人文因素;c.所有的生產步驟都在規定的地理區域內進行。2.就本條例的目的而言,‘地理標志’是指這樣一個名稱,其用來識別(identifies)某一產品:a.來源于某個特定地方、地區或國家;b.其特定質量、聲譽或其他特征主要歸因于特定地理來源;c.至少有一個生產步驟發生在規定的地理區域內”。總體上看,《(EU)第1151/2012號條例》對“原產地名稱”和“地理標志”的定義與《(EEC)第2081/92號條例》所作的界定并無太大差別。但是,《(EU)第1151/2012號條例》已將原來的“描述”(describe)一詞改為“識別”(identifies)。這一用詞上的調整并非微不足道,而是寓意深刻。它充分表明,“原產地名稱”和“地理標志”主要不是用來“描述”產品特性的,而是用來“識別”產品的地理來源。
綜上,歐盟立法中的“地理標志”概念已經超越了廣義的產地標記以及WIPO早期在最廣泛意義上使用的地理標志一詞所扮演的單純指示商品地理來源聯系的簡單角色。按照歐盟相關立法的定義,無論是原產地名稱,還是地理標志,均承擔著多重功能:一是識別特定產品的地理來源;二是保證該產品具有歸因于該地理來源的獨特的品質特征;三是控制該產品的生產加工程序。
2.《TRIPS 協定》中“地理標志”的含義
作為地理標志國際保護之集大成者,《TRIPS協定》對地理標志概念作了明確界定。《TRIPS協定》第22條第1款規定:“就本協議而言,所謂‘地理標志’是指識別(identify)某一商品來源于某個成員領土或該領土內某個地區或地方的標志,該商品的特定質量、聲譽或其他特征主要歸因于其地理來源。”《TRIPS協定》的地理標志定義,實質上是由《里斯本協定》第2條“原產地名稱”定義、《(EEC)第2081/92號條例》第2條“原產地名稱”和“地理標志”定義以及《TRIPS協定》締約談判過程中一些國家和地區提案中的“地理標志”定義等多個概念演化而來,是一個經談判各方妥協而產生的折中概念。從文義上看,《TRIPS協定》的地理標志定義,不僅沒有了《(EEC)第2081/92號條例》所規定的控制產品生產工序的具體要求,同時也刪除了《里斯本協定》原產地名稱定義中的“包括自然和人文因素”的明確表述等。由此導致了國內外學界對它們的內涵及相互之間的關系的認識產生一些差異和分歧。通常認為,相比歐盟立法對地理標志概念的狹義界定,《TRIPS協定》語境下的地理標志內涵更寬泛一些,某種程度上似乎成為了《里斯本協定》中的“原產地名稱”及歐盟《(EEC)第2081/92號條例》等立法中“原產地名稱”和“地理標志”的一個上位概念。
相比《里斯本協定》“原產地名稱”定義,《TRIPS協定》對“地理標志”內涵界定的變化主要體現在:第一,按照《TRIPS協定》,地理標志不再像原產地名稱那樣只能由地理名稱構成,更接近產地標記的表現形式,即除了地理名稱,其他文字性標記、圖像、符號、徽記甚至包裝等均可構成地理標志,只要相關標記具有地理識別性、能夠表明商品品質特征與其地理來源之間有實質關聯性。第二,《TRIPS協定》定義掩去了“包括自然和人文因素”表述,僅規定商品品質(特定質量、聲譽或其他特征)應“主要歸因于其地理來源”。第三,《TRIPS協定》對地理標志定義,在“特定質量”或“其他特征”要素之外增加了一項新的選擇性并列要素——“聲譽”(reputation)。這在《里斯本協定》第2條第1款對“原產地名稱”的定義當中是不曾有的。據考察,《TRIPS協定》這一規定主要是受歐盟談判提案以及《(EEC)第2081/92號條例》第2條規定等影響。對此,國外有學者認為:“《里斯本協定》中原產地名稱并不包括僅因產地而享有某種聲譽但不具有特定質量或其他特征的商品。《TRIPS協定》則提供了另一種選擇,即地理標志在商品要素上,只需滿足商品的特定質量或聲譽或其他特征之一主要歸因于其原產地即可。”照此觀點,如果某一商品僅因其產地享有一定“聲譽”,即使該商品不具有歸因于地理來源的特定質量或特征,也是一件合格的地理標志產品。
《日內瓦文本》同樣對“地理標志”內涵作出了界定。根據《日內瓦文本》第2條第1款第(ii)項規定,地理標志是指“在原產締約方受保護的某個地理區域的地名或者包含該地名的任何標志,或者指稱該地理區域的其他標志,該標志用于識別某一商品來源于該地理區域,該商品的質量、聲譽或特征主要歸因于其地理來源”。不難看出,《日內瓦文本》對地理標志的定義基本移植了《TRIPS協定》第22條第1款的規定。但略有區別的是,《日內瓦文本》定義明確強調了地理標志必須已在原產締約方受到保護。
除了上述主要條約,其他一些與地理標志保護有關的諸邊條約以及國家(地區)之間的雙邊協定等,也在不同程度上對地理標志法律概念作了界定,但幾乎都是援引或參照上述國際條約的規定,故本文不再贅述。目前,上述國際條約均在各自管轄范圍內繼續有效。因此,對它們所規定的“產地標記”“原產地名稱”和“地理標志”等多個術語概念,需要結合各自適用情形去理解和把握。自近代以來,地理標志術語概念的漸進式演化仍然存在一些符合規律性的歷史線索。從《巴黎公約》和《馬德里協定》中的“產地標記”,到《里斯本協定》中的“原產地名稱”,再到《TRIPS協定》中的“地理標志”,以及到《日內瓦文本》中并列的“原產地名稱”和“地理標志”等,地理標志法律概念歷經從早先時期的模糊不定,現已逐步走向“盡管術語使用仍然不統一,但具體內涵已相對明晰”。雖然1958年《里斯本協定》、1994年《TRIPS協定》以及2015年《日內瓦文本》等對地理標志的保護,分別規定了“原產地名稱”和“地理標志”等多個在術語表達和內涵界定上略有差別的法律概念。但事實上,這種用語上的差別,主要與各成員國不同的地理標志歷史傳統、語用習慣、商業環境及法律制度等有很大關系。恰如WIPO所指出,“原產地名稱”一詞常用于為地理標志確立特別權利和保護制度的法律之中,即特殊保護制度;而“地理標志”是一個較一般的概念,并不確定一種具體保護模式。而在具體內涵界定上的變化,則體現出了對地理標志內在本質認識從不成熟到不斷走向成熟。綜合來看,本文認為,相關國際條約對作為知識產權保護對象的地理標志之法律概念最為科學合理的界定,應該是《日內瓦文本》對“原產地名稱”的最新定義。即能夠獲得知識產權保護的地理標志,應當是那些已在市場上用來識別具有可歸因性質量特征的特色商品之地理來源并因此享有聲譽的商業標記。這種商業標記本質上仍然是一種特殊商標,其與普通商標之間既存在諸多差別,同時在保護目的和手段等方面又存在共性或一致性。這也是地理標志在一些國家(包括我國)和地區之所以能夠通過注冊為集體商標或證明商標等方式獲得商標權保護的根本前提。不過,從地理標志的基本內涵可以看到,地理標志并不同于普通商標以及集體商標和證明商標。集體商標和證明商標制度只是傳統商標法保護地理標志借助的一種手段。地理標志保護最理想的制度歸屬,應該是從傳統的集體商標和證明商標制度中完全剝離出來,獲得立法的特殊保護。
關于“地理標志”與“產地標記”及“原產地名稱”的關系,學界通說認為,“產地標記”范圍最大,“地理標志”范圍次之,“原產地名稱”范圍最小。“地理標志”和“原產地名稱”被認為是“產地標記”的特殊形式。然而,本文通過考證發現,這種傳統認識值得商榷。地理標志的保護從制度產生到逐步走向成熟,經歷了一段漫長的發展過程。在國際上,不同歷史時期出現的“產地標記”“原產地名稱”和“地理標志”等術語概念,分別代表了地理標志保護的不同發展階段。它們之間盡管至今相互交織,但具有緊密的歷史傳承關系。所以,對它們之間關系的認識,需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宜撥開術語使用不統一之表象,準確把握這些復雜術語概念的內在聯系。而要準確認識和把握它們之間的合理關系,有必要進一步厘清“產地標記”的內涵和外延。
如上所述,地理標志在《巴黎公約》中最先以“產地標記”術語形式呈現。但1883年《巴黎公約》和1891年《馬德里協定》均未明確其含義,以致后來對“產地標記”的涵義存在廣義和狹義兩種理解。如果對“產地標記”涵義作廣義上的理解,即認為產地標記僅指源自某個國家或者某國之內的某個地區或地方的標記,不要求產品具有歸因于該地理來源的質量或特征,是可以得出上述結論的。也即,“產地標記”范圍最大,它涵蓋了“地理標志”和“原產地名稱”。但考證發現,這種傳統認識忽略了一個重要事實,即在國家立法層面,“產地標記”很早就已被狹義地定義。文獻顯示,目前可考證的世界上第一部明文規定“產地標記”保護及定義的國家立法,是1890年9月26日頒布的《瑞士商標法》。該法在第18條規定:“產地標記是指城市、地區、鄉鎮或國家之名稱,且賦予該產品以聲譽者。”其所保護的產地標記,并不是單純用來指示產品產地的普通地理符號,還是該產品聲譽的符號承載。其第18條規定表明,作為知識產權保護對象的產地標記,早在十九世紀末就已經有了比較明確的法律含義。《瑞士商標法》頒布于1890年,在時間上要略早于1891年《馬德里協定》。瑞士自1891年4月14日(《馬德里協定》締結之日)就已經簽署加入了該協定,是該協定的原始締約國之一。由此,盡管1883年《巴黎公約》締結時沒有明確界定“產地標記”之內涵,但是自1891年《馬德里協定》對產地標記保護作出專門安排,以及自1911年《巴黎公約》修訂正式將產地標記納入工業產權的保護范圍以后,作為一項國際公約明文規定的知識產權(工業產權)保護對象,其含義與1890年《瑞士商標法》中所規定的“產地標記”法律概念是基本相同乃至完全一致的。
基于此,本文認為,WIPO早期及學界對產地標記的傳統認識存在一定誤區,或者說經歷了一段從比較模糊到逐步清晰的認識過程。對于《巴黎公約》和《馬德里協定》中的產地標記概念宜從狹義層面去解讀,即《巴黎公約》和《馬德里協定》所保護的產地標記,不僅具備產品產地來源識別意義,而且還擁有產品聲譽承載功能。從1890年《瑞士商標法》的規定可以看出,產地標記雖名曰“標記”,但當時的具體表現形式只限于地理名稱,不包括其他文字或符號形式。這與1925年被納入《巴黎公約》并在1958年《里斯本協定》被明確定義的“原產地名稱”的表現形式近乎等同。還可以說明,1925年《巴黎公約》修訂在第1條將“產地標記”和“原產地名稱”并列規定,并非出于偶然。“產地標記”和“原產地名稱”不過是同一類知識產權客體,受不同國家之間不同法律文化和歷史傳統等因素影響,而在語用習慣上產生了兩種不同表述。對此,可從《巴黎公約》第1條和第10條規定得到佐證。即《巴黎公約》雖然在第1條第2款規定了“原產地名稱”,但《巴黎公約》第10條只是規定了“產地標記”保護,沒有再提及“原產地名稱”一詞。應當說這并非立法技術上的失誤或疏漏,也不是《巴黎公約》忽視了原產地名稱保護,而是因為此二者本為同一類知識產權保護對象,并無對之再作重復表述之必要。此外,1975年WIPO的《地理標志保護條約草案》一定程度上也證實了這一看法。其第2條規定:“‘地理標志’包括產地標記和原產地名稱,這一新術語的使用,避免了在兩個概念(產地標記和原產地名稱)之間必然產生等級結構之可能。”所以,對作為知識產權保護對象的“產地標記”內涵,更宜從狹義層面進行理解。一方面,對于那些僅具有單純的產地指示意義而不具備產品品質及聲譽承載價值的廣義上的地理來源標記(以下簡稱“廣義的產地標記”),應當明確將其排除出知識產權的保護范圍。另一方面,還應將其與進出口貿易管制原產地規則中所使用的貨物原產地及原產地標記等概念作合理區分。例如,我國《進出口貨物原產地條例》明確使用了“貨物原產地”“原產地證書”和“原產地標記”等法律概念,這些術語概念很容易與《巴黎公約》等條約當中所使用的“產地標記”等概念混淆。事實上,它們確有可能存在重疊。但需要注意的是,《進出口貨物原產地條例》與知識產權法律有著明顯不同的立法目的和規整范圍,不可將兩者混為一談。
綜上,有必要厘正長期以來對相關國際條約中所規定的“產地標記”“原產地名稱”及“地理標志”等術語概念及相互之間關系的認識誤區。一方面,需要認識到,在《巴黎公約》《里斯本協定》和《TRIPS協定》等框架下,“地理標志”與“產地標記”及“原產地名稱”之間,實質上并不存在所謂“孰大孰小”或者“誰包含誰”的問題,“地理標志”已發展成為包括“產地標記”和“原產地名稱”等在內的同一類知識產權客體的不同語用形式在《TRIPS協定》這項全球性知識產權保護條約中官方層面的統一規范性稱謂。該術語應在全球范圍內積極提倡和使用,以糾正國際上多個術語不統一的復雜狀況。另一方面,在一些國家和地區(特別是歐盟等),因其成員地理標志保護實踐的復雜性和多樣化,歐盟相關立法并列規定了諸如“受保護的原產地名稱”和“受保護的地理標志”等術語概念。同時,主要受歐盟及其成員影響的《日內瓦文本》也并列規定了“原產地名稱”和“地理標志”兩個術語概念。對此,又該作何認識和理解?本文認為,比較妥適的認識和理解是,宜立足具體的制度語境,將這些不同術語概念視為同一類知識產權客體的“地理標志”這一上位法律概念的不同子類別。歐盟相關立法之所以規定了不同種類的地理標志術語概念,既有各種利益博弈和妥協等非理性因素,同時也反映出其成員在地理標志歷史文化、商業傳統及法律制度等方面的不同,進而對地理標志的保護確有差異(比如對關聯性要素的不同規定等)。與歐盟不同,我國是單一制主權國家。為維護國家法制統一性,我國立法對地理標志術語概念的采用,不宜像歐盟那樣為協調內部矛盾并行多個法律概念,而應是選擇其中之一并注重內涵界定的科學性。
從地理標志保護相關國際條約以及1890年《瑞士商標法》等規定來看,“產地標記”具有與“原產地名稱”相同或一致的涵義,在知識產權制度語境下對其與“原產地名稱”和“地理標志”的關系應作上文所述認識和理解。但是,根據WIPO晚近解釋,如今的“產地標記”術語,意指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通常情況下,“產地標記”一詞已成為那些不被認為是“地理標志”和“原產地名稱”的來源地標記的一種指稱。在此,基于這類產地標記(廣義的產地標記)與地理標志各自所承載的“法益”之不同,有必要對它們的保護作合理區分。
一方面,對于廣義的產地標記,因其僅具有來源指示意義而不強調不具備品質及聲譽保障功能,一般不具有財產屬性,因此應明確將其排除出知識產權客體范疇。對于這類產地標記的保護,如學者所言:“實際上應該屬于反不正當競爭和消費者權益保護的內容,而不是財產法的內容。”另一方面,對于真正的地理標志(包括原產地名稱和狹義的產地標記),其兼具商品原產地來源識別、品質保證和商譽承載等多重功能。換言之,真正的地理標志不僅被用來識別特定商品的地理來源,而且它所識別的商品還具有歸因于該地理來源的某種獨特品質特色,并因此已在市場上享有一定的甚至是很高的聲譽,進而擁有了由這一系列因素共同締造的財產價值。為確保地理標志財產價值的可靠性和穩定性,以及維護其所傳遞信息的真實性和準確性,法律上有必要為之配置一套“產權”利益實現機制。所以在具體保護方式上,與廣義的產地標記保護一般只采用防御性的行為法手段不同,地理標志的法律保護更多是以“設權模式為主、防御性手段為補充”。從各國制度實踐來看,地理標志通常依照法定條件和程序進行注冊或登記,進而取得知識產權法等法律制度的特殊關照。同時,未注冊或登記的地理標志,仍然可以通過反不正當競爭法或仿冒之訴等途徑獲得必要救濟。
事實上,針對廣義的產地標記與地理標志之間保護的必要區分,國際上早已有所行動。早在1974年WIPO就在《原產地名稱及其他產地標記國際保護專家委員會報告》中提到了針對廣義的產地標記與地理標志區分保護的建議。該報告明確指出,“新制度提供的保護應包括‘兩個層面’:一方面,通常情況下,所有地理來源標志都應當作為諸如《馬德里協定》等所規定的一項主題,以禁止與產品地理來源有關的欺騙性做法;另外,還有一個基于正式程序的特殊保護制度……應針對‘特定地理標志’(即原產地名稱和那些在特殊制度下被特別定義的產地標記)而建立”。不過,對于究竟哪些“產地標記”應被視為“特定地理標志”(specific geographical indications),該報告也反映出與會各方意見的不一致。例如,一些代表團認為,“除了原產地名稱,只有那些比較知名的特定產品,其不僅被理解為地理來源標識,而且被視為一種特定質量標志的產地標記,才能被稱作‘特定地理標志’”;另一些代表團則認為,“只要原產國政府在特定制度下的保護適用于國內或國際貿易中的產地標記,進而表明其對此類產地標記保護作為一種特定地理標志的利益,這就足夠了”。這些不同認知和分歧,進一步影響了后來歐盟相關立法以及《TRIPS協定》和《日內瓦文本》等條約對地理標志保護的復雜規定。時至今日,國際上仍然存在與之類似的不同理論認識和實踐做法。對此,本文更傾向認同第一種觀點,即能夠獲得知識產權保護的地理標志,應同時具有商品原產地來源識別、品質保障和商譽承載等多重功能。這既是其獲得知識產權保護的基本要求,也是其之所以能夠尋求高于普通商標水平“強保護”(包括尋求馳名商標反淡化保護、與普通商標存在保護沖突時具有一定優先地位以及排斥通用化等)以及有必要通過構建特別立法的方式強化其產品質量管控和產業管理等的主要理論依據。
我國現行多套立法對地理標志的保護,同樣并存多個術語概念。
首先,在術語使用上,我國多套地理標志保護立法,包括《商標法》《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規定》以及《農產品地理標志管理辦法》等,分別規定了“地理標志”“地理標志產品”和“農產品地理標志”等多個不同的地理標志法律術語。《民法典》第123條與《商標法》相一致使用了“地理標志”術語,但沒有具體規定地理標志的含義。
其次,在具體內涵上,《商標法》《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規定》和《農產品地理標志管理辦法》等,分別對“地理標志”“地理標志產品”和“農產品地理標志”的具體含義作出規定。其中,《商標法》第16條第2款規定:“前款所稱地理標志,是指標示某商品來源于某地區、該商品的特定質量、信譽或者其他特征,主要由該地區的自然因素或人文因素所決定的標志。”《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規定》第2條規定:“本規定所稱地理標志產品,是指產自特定地域,所具有的質量、聲譽或其他特征本質上取決于該產地的自然因素和人文因素,經審核批準以地理名稱進行命名的產品。”《農產品地理標志管理辦法》第2條第2款規定:“本辦法所稱農產品地理標志,是指標示農產品來源于特定地域,產品品質和相關特征主要取決于自然生態環境和歷史人文因素,并以地域名稱冠名的特有農產品標志。”不難看到,我國現行多套保護立法所規定的多個地理標志法律術語,在具體內涵和外延上存在諸多差別。比如,有的地理標志在商品保護范圍上具有較寬覆蓋面,有的則僅限于農產品;有的地理標志似乎包括純粹的“聲譽”型,有的則不存在這種可能;有的僅要求其所識別的商品與產地的自然因素或人文因素之一相關聯,有的則嚴格要求其所識別的商品與產地的自然生態環境和歷史人文因素同時高度相關;有的在標識構成要素上嚴格限定為地理名稱或足以代表來源地的其他名稱,有的則相對靈活(可以包含地名以外的其他具有地理來源指示意義的可視性符號等)。
從《征求意見稿》來看,盡管第1條明確指出立法依據為《民法典》《商標法》《產品質量法》《標準化法》等有關規定,但其并沒有進一步規定“地理標志”定義,而是在第2條對“地理標志產品”作了規定,即“本規定所稱地理標志產品,是指產自特定地域,所具有的質量、聲譽或者其他特性本質上取決于該產地的自然因素和人文因素,以地理標志進行命名的產品”。該規定與《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規定》第2條基本一致,僅僅只是將“經審核批準以地理名稱”改為“以地理標志”。地理標志術語概念使用界定的不統一局面較難因此獲得改變。
我國現行多套立法上多個地理標志術語概念的形成,很大程度是受復雜國際環境和實踐的影響。現行多套立法對地理標志術語使用和內涵界定的不統一,對目前存在保護重疊和沖突的多套地理標志規則的協調統一,以及對實踐中的地理標志保護工作造成很多不利,亟待體系化整合和重新界定。
如上所述,我國目前對地理標志術語概念使用界定的不統一,雖受到復雜國際環境影響,但根源在于國內地理標志保護立法的不統一。因此,體系化整合和重新界定地理標志術語概念,首先需要盡快統一地理標志保護相關立法。
本文認為,鑒于《民法典》第123條已為地理標志保護相關立法的整合和統一奠定了上位法依據,接下來需要充分認識和把握地理標志的特殊性,以及認真總結和分析我國對地理標志保護已經積累的制度經驗及所存在的不足與面臨的困境,有必要通過制定出臺專門法與修改完善商標法相結合的方式,構建體系化的地理標志保護立法,實現對地理標志的特殊保護。
其中,關于專門法的制定,國家知識產權局公布的《征求意見稿》是邁出的重要一步。但仍顯不足:一是其實質內容主要是對《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規定》的修改完善,對地理標志保護的很多重要事項尚未涉及;二是其仍然是國家知識產權局層面的部門規章,立法層次和效力位階偏低;三是其并未實質性地涉及對現行多套地理標志保護管理體系的整合和統一。所以,構建我國地理標志特殊保護制度,不能僅從國家知識產權局層面修改部門規章,而是需要盡快研究制定出臺一部較高位階的專門立法,使之與相關立法銜接配合,實現對地理標志的協同保護。對此,宜分“兩步走”:第一步,以《民法典》等上位法為依托,參考借鑒域外有益經驗,盡快從國務院層面制定一部《地理標志保護條例》,系統整合現行多套立法,對地理標志的保護目的、保護范圍、保護條件、保護程序、保護方式、產品管理、專用標志、資源保存及產業促進等特殊事項作統一具體規定;同時,修改完善《商標法》及相關法規規章,在立法上將地理標志保護從傳統的集體商標和證明商標制度體系剝離出來,實現法律地位和保護手段的相對獨立。第二步,待條件成熟后,提升立法層次,考慮制定“地理標志法”。
關于地理標志術語概念的整合,首先,《農產品地理標志管理辦法》中的“農產品地理標志”,因其名稱及產品范圍僅限于農產品,具有很大局限性,以之為統領不可取。其次,《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規定》誤把作為知識產權客體的“地理標志”稱為“地理標志產品”,混淆了知識產權的保護對象與其物化載體(地理標志產品)的關系,亦不可取。同時,無論是地理標志產品,還是農產品地理標志,它們對地理標志的構成要素均狹隘地局限于地理名稱范疇,同樣不符合地理標志構成要素相對多元化的客觀事實。相對而言,《商標法》對“地理標志”的定義,因近乎完整地移植了《TRIPS協定》的規定并吸收了《里斯本協定》的部分內容,同時也與《民法典》規定的術語相一致,因此是相對合適的選擇。重新界定地理標志術語概念,宜以《商標法》中的地理標志定義為基準,同時還應充分認識到“聲譽”要素的重要性,以及需要合理闡明“自然因素”和“人文因素”的關系。在此基礎上,可參考借鑒《日內瓦文本》對“原產地名稱”的定義等,對現行立法中的地理標志定義作進一步修改完善,具體規定:“本法所稱地理標志,是指標示某商品來源于某地區,該商品的信譽所依附的特定質量或者其他特征,主要由該地區的自然因素和人文因素所決定的標志。”
另外,基于“聲譽”要素考量,包括目前對《征求意見稿》的修改,以及今后制定出臺較高位階的地理標志保護立法,都應當在地理標志的定義及保護條件等條款部分明確規定聲譽要求。在這方面,事實上《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規定》已有具體規定,即“(三)地理標志產品的證明材料,包括:……5.產品的知名度,產品生產、銷售情況及歷史淵源的說明;……”但《征求意見稿》第12條有關“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要求”,卻刪掉了產品的知名度等規定,這一刪除顯然是不恰當的。建議進一步修改《征求意見稿》第2條、第12條及其他相關條文,統一地理標志術語使用,合理界定地理標志的含義,將產品的知名度等要求重新納入保護條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