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味道

◎劉沛華

小威是我十多年前的一個學生。那年暑假過后，我接手了一個八年級班。上一任班主任直言不諱告訴我，只要能把小威“治”住，這個班的管理就成功了一大半。

果不其然，第一周的課堂小組討論環節，坐在墻角處的一個女生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哭著說：“老師，小威扭我的胳膊了！”我一臉嚴肅地走過去，狠狠地瞪著小威。他一點也不怕，只是嬉皮笑臉地看著我。

后來，其他任課老師陸續向我反映說，在他們的課堂上，小威不是惹急了這個就是弄哭了那個，嚴重影響課堂教學。尤為可氣的是，課間休息時，在他的“帶動”下，教室里不是你追我打，就是嬉笑成風，亂作一團。

為了“治”住小威，課間我曾不止一次暴風驟雨般批評他；跑操時，我也曾不顧其顏面責罰他；課堂上，對他的批評教育更是家常便飯……然而，他依然我行我素，沒有任何悔改過之意。可以說，接手這個班沒多長時間，我就算是明白上任班主任的“諄諄告誡”了。為此，我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一天晚飯后，我撥通了小威爸爸的電話。電話那頭，小威爸爸一再哀嘆說，小威和一些社會上的小混混打得火熱。他該罵的罵了，該打的也打了，實在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末了，小威爸爸萬般無奈說：“小威就交給您了，您就替我管管吧，別讓他廢了！”掛斷電話，我內心五味雜陳。

作為班主任，不能讓像小威這樣的孩子“廢”了，這是基本的責任。而我們更要做的，應是經我們之手，讓每個學生都能成為有用之才。

那時我有一個習慣，不論課間還是放學后，都會經常到教室里轉轉。那天下午放學后，當我走近教室后門時，隔著玻璃看見小威低頭安靜地看著什么。見他如此一反常態，我有些好奇地索性站在門口，等著他離開教室。

大約過了十多分鐘，后門猛地一下被拉開，小威徑直撞在了我的身上。

“不好意思劉老師，沒看見您！”看得出小威有些緊張。

“你看書這么認真，肯定看不到我呀！”我哈哈大笑，說，“看的啥呢？”

小威笑了笑，慢慢從書包里拿出一本書遞給我，原來是郭敬明的《幻城》。這讓我很意外，沒想到這么好動的小威竟然喜歡看書。后來，我漸漸發現，他只有在看科幻小說或雜志的時候，才可以安靜下來。

于是，我特意在小威身后放了一套桌凳，把自費購買的二十多本科幻小說和訂閱的三種科幻雜志放在上面。此后的教室里、課堂上，我們看到的小威總是一副低頭讀《貓城記》的專注，再也沒有人告過他的狀；課間，看到的也是他坐著翻閱《科幻世界》的身影，教室里再也看不到他追逐打鬧的樣子；甚至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看到的也是他在操場邊席地而坐捧讀《2001太空漫游》的背影……教室里從此安靜了下來。

中考的日子越來越近。為了緩解學生考前焦慮，我決定帶著他們到校外不遠處的桃樹林進行一次野炊。

遺憾的是，那天突然下起瓢潑大雨，道路變得泥濘不堪，野炊被迫取消。我和往常一樣去上課時，見教室里嘈雜一片。同學們不無遺憾而又興致高昂地議論著：“以后還安排野炊嗎？”“下周再去野炊好嗎？”……

“不如我們來個聚餐會吧！”小威突然大聲說。

“聚餐會！聚餐會！聚餐會……”同學們都跟著小威喊了起來。望著那一雙雙渴求的眼睛，我一時不忍拒絕，于是拿起粉筆轉身寫下幾個字：“聚餐會開始！” 同學們歡呼雀躍起來，立刻三個一群五個一伙聚在了一起，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我遠遠看到小威示意，于是坐在了他身后的那張空桌上。剛落座，同學們帶來的火腿腸、酥餅、瓜子、蘋果、橘子、飲料等，就頃刻間在我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望著這些食品，一股暖流傳遍我全身。在同學們期待的目光中，我開始品嘗起各種“美味”。我清楚地看見，同學們的目光一次次投向“小山”，那眼神里分明都寫著：快吃下我“獻上”的禮物呀。隨著一些平時愛吃的零食被我“消滅”掉，同學們高興得手舞足蹈。

我最不愛吃酸，所以“小山”上的橘子被我冷落了。

“劉老師，您嘗嘗我的橘子！”一片剝好的橘瓣突然送到了我嘴邊。我剛想伸手去接，調皮的小威笑著說：“不，您張開嘴！”接著順勢把橘瓣塞到了我的嘴里。幸好橘瓣不大，不然我感覺得使出渾身力氣才能咽下去。

小威見我吃完一瓣，立刻轉過身，把自己帶來的所有橘子都掏出來放在桌子上，笑著說：“劉老師，我的橘子最甜，您帶回辦公室吃吧，一定要吃完哦！”我不由鄭重地點了點頭。不知不覺間，一種幸福的感覺涌上心頭。

中考前夕，我把科幻小說和雜志全部送給了小威。但中考后，我再沒見過他……

這一天，一個突然打來的電話讓我和小威重新取得聯系。一番交談后，小威感慨說：“劉老師，謝謝您還記得我！”聽得出，電話那頭的小威很是激動。

交談中得知，小威中考后就去打工了，期間送過外賣，做過導購，開過出租車，擺過地攤……五年前，他承包了兩百多畝地，種植臍橙，產品遠銷十多個省市。掛電話前，小威說，他有個想法，要給母校的所有老師每人送兩箱臍橙，請老師們品嘗品嘗。

掛斷電話，我感慨萬分。作為教師，我們力量有限，不可能讓每個孩子都成名成家，但我們可以把每個孩子都培養成“人”。小威的轉變，是“教育有為”的形象例證。

春節過后，小威把那一屆的很多同學約在了一起聚餐，我也被邀請出席。剛落座，小威就剝開他種植的臍橙，取出一瓣送到我嘴邊，瞇眼笑著說：“劉老師，您吃！”我本能地推脫：“我老了，沒力氣了，咽不下去了！”同學們哈哈大笑。

在那一瞬間，我和小威四目相對。突然間，我感覺淚水要奪眶而出，心里卻是甜甜的……我知道，這是已彌漫在心底里許久的，教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