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義桅
構建中國特色的國際關系理論,開創國際關系理論的中國學派,是中國國際關系學者的夙愿,彰顯國際關系理論的中國自信和中國自覺。然而,這些思想均以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為參照系。全球國際關系學的提法超越了“西方(West)—非西方(Rest)”對立,但忽視了“中國特色”和“天下無外”的中華文化傳統。全球國際關系學如何確保不是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的折射或另一種形式的全球擴張?而且其潛在思維邏輯是:西方有的,中國也會有;中國崛起,自然帶來理論崛起。卻忽視了兩大特色:西方特色,理論特色。這是對三大核心概念的誤讀:西方、國際關系、理論。
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提法,相對于中國特色國際關系理論或國際關系理論的中國學派,有與西方對等對話的沖動,更進了一步,但還是有兩個陷阱。第一是范式思維的陷阱。既有中國特色國際關系理論的建構模式可粗略地概括為“中國特色的概念+西方國際關系理論內核”。不可否認,這種理論建構方式也能夠對現實案例進行解釋,但這在多大程度上能夠稱為“中國學派”?第二是線性思維的陷阱。最關鍵的,忽視了時代之變——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時代來臨了嗎?是不是批判西方中心又陷入中國中心?再說,理論是格局相對定型后的產物,處于變局下更多的是理念,難以形成理論。
思維陷阱背后是忽視國際關系理論的四個根本問題:來自何處——理論之根?是誰(為了誰)——理論之核?誰的理論——理論之場?去往何處——理論之魂?
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的邏輯起點是現代國際關系,由“三十年戰爭”(1618—1648年)——新教戰勝天主教、確立主權國家體系開創,即威斯特伐利亞體系。而國際關系史與世界歷史呈現出不同的價值判斷。世界歷史研究表明,“一個常見的誤解,人們認為《威斯特伐利亞和約》通過將宗教排除在政治之外,帶來了和平。盡管從長遠來看,《威斯特伐利亞和約》推進了世俗化,但它本身并不是完全世俗的和約。神圣羅馬帝國只在基督教意義上才仍然是神圣的。寬容只拓展到加爾文宗信徒。其他異議者,以及東正教徒、猶太人和穆斯林,都被剝奪了類似的憲法權利”。“三十年戰爭非但沒有使政治世俗化,反而讓武力在帝國內部獲取教派或政治目標的做法,聲名掃地。”
冷戰結束后,美國學者亨廷頓提出“文明沖突論”,擔心儒家文明、伊斯蘭文明復興給基督教文明帶來威脅。近年,美西方宣布對華“接觸政策”失敗,聲稱中國是“制度性對手”(systemic rival)。國際關系的宗教色彩暴露無遺。
中國不輸出也不輸入模式,走符合自身國情的發展道路,成為自己,具有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文化根基,以及獨立自主的文明淵源。中華文化強調一分為二,中國外交政策強調不稱霸,不干涉內政。中國的世俗文化沒有產生中國國際關系理論,也使得中國人不經意忽略了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的宗教性。
中國特色國際關系理論的提出,試圖補充西方理論解釋不了中國外交實踐的遺憾。用中國的歷史傳統比如說春秋戰國時期思想,或者歷史文化去豐富完善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產生了道義現實主義、關系主義,引發國際學界高度關注,這是巨大進步。但相比而言,天下體系和共生學派,更具中國本土性、原創性,彰顯國際關系理論的中國主體性。
當今世界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政治多極化、經濟全球化、社會信息化、文化多樣化深入發展。理論要統領這四大趨勢,應該是普遍性的。改革開放,中國融入國際社會。及至新時代,強調中國特色的大國外交是自我身份的認同和國際社會的認知,這里的“中國特色”是外交自信、外交自覺的體現——彰顯新型大國風范,倡導構建新型大國關系、新型國際關系。進入新時代,中國從參與到引領經濟全球化,倡導和平、發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的全人類的共同價值,提出的“一帶一路”倡議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開啟主場全球化,應該也必然產生國際關系理論。
講國際關系理論常常與西方畫等號:西方國際關系理論。后來才提出西方性概念,這是很大的飛躍。中華文化是和合文化,用西方國際關系分析法無法分析中國外交不說,還無法產生中國理論。國際關系理論的西方性主要是講歐美,因為他們有基督教傳統、羅馬帝國擴張特性,有西方中心論情結。概括起來說,國際關系理論的西方性體現在:
其一,強烈的基督教特色、強烈的國家性,主要指美國性。霸權只是美國性表現的結果,根源則是美國的基因:代表性的是“天定命運”“美國例外論”。
其二,西方中心論,維護西方既得利益,維護西方話語霸權,其思維方式是:(1)主體:民族國家,如何適合部落或現代國家沒有形成的或一種文明(中國)?(2)客體:主權,如何關注那些沒有能力捍衛自身主權的弱國窮國?(3)邏輯:權力,如何關注權利(益)?發展在國際關系理論里是空場,碳中和時代既是權力也是權利,既是生產方式,還是生活、交通運輸和思維方式的革命。(4)系統:無政府狀態是基督教世界概念,如何涵蓋非基督教世界?
其三,無法剔除殖民色彩和種族主義陰影,為強者服務。人類步入工業4.0時代,出現“三非”現象——作為非西方、非美國盟友、非基督教文明的中國開始領先,而此前的工業革命1.0、2.0、3.0都是西方內部循環,最后全部被收編為美國盟友,觸發美國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神經。這是國際政治的潛規則。
其四,分的邏輯而非整體思維,以所謂的科學面目出現,導致理論乃片面中求深刻,方法論至上。其實,科學乃分科之學。問題本身是具體的,不可能分成哪個學科。
平視世界,首先要平視西方。正如梁鶴年先生所言,討論“洋為中用”之前,要先知“洋為洋用”是怎么一回事。反思西方國際關系理論,之所以濫觴于世,在于其理論場——全球化。國際關系理論是全球化產物,“誰的全球化”?認清這一點,才能搞清楚,國際關系理論是“誰的理論”。
中國從參與到引領經濟全球化,倡導世界多極化、社會信息化、文化多樣化、國際關系民主化,以“一帶一路”“雙循環”開啟主場全球化,也在開啟主場國際關系理論。
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后,以“華盛頓共識”(Washington Consensus)為特征的超級全球化(super-globalization)走向終結,全球化正在進入“人的全球化”階段。人們所熟知的資本的全球化,即資本驅動的全球化,追求的是利潤最大化;而人的全球化,是所有人的全球化,追求的是人的身體健康與生命安全。資本的全球化是有邊界、關稅等一系列概念的,是世界上部分人群所關注的;而“人的全球化”則表現為地球村的概念,是全世界所有人都需要關注的。疫情背景下世界各國的關系,不再是“你與我”的關系或者國與國之間博弈的關系,而是人類與病毒的關系,只有共同戰勝疫情,人類才能安全,更加凸顯了人類是一個休戚與共的共同體。“人的全球化”邏輯是:我通過你而成為我,你安全,我才安全;你好,我才好。
面對“人的全球化”,我們需探索建立以人為單元的全球秩序,而這應基于以人民為中心的國家治理理念。中國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同時在國際上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這是極為重要的中國方案、中國智慧。“人的全球化”正在呼喚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
從大歷史觀來看,人類命運共同體正在克服資本的全球化或曰庸俗的全球化,迎接真正的世界歷史、真正的全球化,改變資本的全球化乃基督教文明-資本主義擴張造成的中心—邊緣體系,迎來分布式、網格狀互聯互通的新體系,迎來各種文明的共同復興,克服“安全靠美國、經濟靠中國”的世界悖論,克服全球化不可能三角(主權、民主、資本不可能兼顧),推動形成各國命運自主—命運與共—命運共同體。
去往何處?國際關系理論很少問這個問題,但不是這個問題不存在,不重要。權力掩蓋了權益,主權掩蓋了誰的主權、如何捍衛主權這些根本性問題;西方的全球治理只問:為何治理?治理什么?如何治理?卻不問:為誰治理?國際關系也不問:理論為了誰?掩蓋這些本質問題的核心,就是宣稱理論是普世的。
中國的“天下大同”觀并非認為歷史會“終結”。中國傳統文化秉承相對主義普世價值觀,即“堅持價值觀念的相對性和多樣性,本身就是普世價值的體現”。這表明,中西方觀念分歧的核心是關于“價值普世性”與“普世價值觀”的爭議。全體價值普世性的總和,才能拼出“普世價值”。宣稱自己代表“普世價值”,只是一種話語霸權,正如“文明”的概念一樣。
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是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產生的理論基礎和指引。“兩個結合”“兩個確立”為新時代的學術研究提供豐厚的理論滋養,也為學術自信奠定了五千年博大精深中華文明的根基,是黨在理論上的重大創新,呼喚我們打造通古今中外、融東西南北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可以說,“兩個結合”“兩個確立”樹立新時代的學術自信與學術自覺。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從崛起到復興,創造國內、國際模式新形態。國內模式——有為政府加有效市場;國際模式——賦能-鑄魂全球化:道德(向善),開創人類文明新形態1.0:中國式現代化;2.0:中國化全球化,從“被全球化”(globalized)到“主場全球化”(homeglobalization),再到“真正全球化”(genuineglobalization);實現全球化的中國化;中國化的全球化:“一帶一路”、人類命運共同體。
人類命運共同體超越國際關系視角,代之以整體世界觀,包括安全觀:你安全我才安全,你安全所以我安全,我們的安全;發展觀:包容性發展,可持續發展,共同發展;合作觀:平等合作,開放合作,包容合作;文明觀: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閡,以文明互鑒超越文明沖突,以文明共存超越文明優越;生態觀:天人合一超越人類中心主義。
作為人的全球化核心價值觀——人類命運共同體(理一分殊),由五大支柱組成:持久和平、共同安全、經濟繁榮、開放包容、清潔美麗,實現經濟全球化、政治多極化、文化多樣化、社會信息化的四位一體,并上升到人與自然生命共同體的生態文明高度。如果說工業革命是西方工業化國家對人類做出的重大貢獻,那么生態文明的提出及其實踐探索,則是中國在自身五千多年深厚文明基礎上吸納工業文明的優點又超越其負外部性,為人類發展可能做出的重大貢獻。
總之,喚醒各國傳統文化初心,共同面對人類挑戰,弘揚全人類共同價值,構建人類共同身份,是學者的使命。人類命運共同體不僅是習近平外交思想的核心和精髓,新時代中國特色大國外交最鮮明的旗幟,還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最具國際感召力的理念,不僅弘揚了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等傳統中國外交準則,也為打造融通中外的學術體系、學科體系、話語體系提供了時代機遇,呼吁構建人本主義國際關系理論。
國際關系理論是歐洲經驗和美國例外論相結合的產物,是在工業文明時代西方中心論在國際關系的表達,又帶有濃厚的美國霸權情結。縱觀人類文明史,你我關系經歷了代際轉化:游牧-農業文明時代,我就是我,你就是你;工業文明時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信息文明時代,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數字文明時代,我通過你,而成為我;生態文明時代,因為我們,我才為我(類似烏班圖思想:I am because we are)。數字/生態文明是對工業文明的重要的修正,“雙碳”成為100多個國家的共識,更重要的是數字文明正在超越工業文明的邏輯,數據成為新的甚至是主要的生產要素。
數據使用而不占有,越用越值錢,新的生產方式不同于勞動力、資本的工業文明時代邏輯,這是美國強調與中國戰略競爭,啟動印太經濟框架,重組全球供應鏈、產業鏈、價值鏈的戰略出發點。數字技術、數字規則和數據競爭,塑造中美博弈的基本框架。這個世界是多層化的,不能以一種理論套用不同發展階段、處于不同矛盾的國家,更不應以民族國家為單元的國際關系理論來理解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中國為國際關系理論到底貢獻了什么呢?在西方國際關系理論里,大量強調中國因素,中國自己強調中國力量、中國市場,強調中國的外交實踐,提出了很多外交理論,但是國際關系理論普遍不夠。近年來,中國歷史文化作為個案,豐富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無論是建構主義的關系主義,還是現實主義的道義現實主義,都是“我注六經”。還有,就是以中國的理念如人類命運共同體等作為研究主題,但是國際關系理論學界受美西方輿論影響認為這是宣傳。其實,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再造國際關系理論,這是時代的重大話題。我們提出了中國式的現代化,開創人類文明的新形態,但是國際關系理論方面并沒有還原為人類文明的轉型,即從工業文明走向數字文明,結合生態文明的思想,還原真正的世界歷史來臨的世界政治理論。國際關系理論還在人家土地上種莊稼,確立中國乃文明型國家形態,為世界秩序,乃至人類秩序塑造大理論,超越中國崛起思維,真正回到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高度,開創自主的知識體系,來理解從文明自信到文明自覺,從現代化、現代性到全球性、人類性的主題轉化,改變傳統國際關系理論關注國家忽視人民、關注大國忽視小國、關注外交忽視內政、關注權力忽視權利、關注占有,忽視分享的傾向。這是國際關系理論反思的應有道德。
討論中國學派也好,中國國際關系理論也好,要告別崛起的沖動,走出理論的迷失,走出全球國際關系學的迷思和比較政治學、比較國際關系研究的陷阱。中國經驗非對任何一國之啟示,啟示的是整個天下;中國不是崛起,而是復興;超越民族性假說、崛起的思維和線性進化的邏輯。
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不僅追求自己的復興,而且還原世界多樣性,立己達人,希望各民族都能復興,開啟人類文藝復興,因而不是探討中國特色的問題,而是還原西方特色,成就各國特色,從而世界才特色,其邏輯是命運自主—命運與共—命運共同體。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推崇人民中心思想,國際關系理論倡導人本主義,超越近代西方的人文主義,告別西方基督教一神論的普世價值,推崇全人類共同價值,告別中心—邊緣體系,倡導國際關系理論的各美其美、美美與共。
湯用彤先生說過:中國接受佛學,第一階段是求同,第二階段是別異,第三階段是合同異以達到更高的同。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探索似乎正在經歷類似過程:首先是求同——中國特色國際關系理論,說的“特色”,實際上首先追求西方國際關系理論譜系的認同、認可;其次是別異——國際關系理論的中國學派,試圖區別于美國學派、英國學派、哥本哈根學派;最后是合同異以達到更高的同——超越中國特色—西方普世的二元對立,倡導全人類共同價值,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超越構建中國特色的國際關系理論、國際關系理論的中國學派、全球國際關系學的迷思。
當今世界正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必須走出國際關系理論的中國特色、中國學派和全球國際關系學的三大迷思,說到底是走出西方迷思,樹立“四個自信”,迎接真正的世界歷史來臨,呼喚我們思考理論的原生問題:什么是理論,理論是誰的,理論為了誰,理論依靠誰,怎么構建理論?探討國際關系的元理論。
中國共產黨倡導“兩個結合”,賦予國際關系理論以溫度和厚度,推動形成人本主義國際關系理論,為多數人服務,關注發展中國家,以人民為中心,而不是以強者為中心,不是以權力為中心,不是以大國為中心,更不是以霸權為中心,不是簡單的呼吁主權平等,而是確實增強這些國家維護主權的能力,參與主權平等的制度建構,強調命運自主—命運與共—命運共同體。
國際關系學科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形成的,國際關系理論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成形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不是反對西方理論,也不是去完善西方理論,而是超越國際關系理論本身。“一帶一路”不是簡單的國際關系理論的問題,而是超越現代學科、科學體系本身,回到“以天下觀天下”主題。人類命運共同體已經超越中國與世界的關系層面,著眼時代之問、中國之答,是人間正道,引領時代潮流和人類進步的鮮明旗幟,推動從大歷史觀而非近代國際關系史,以人本主義而非人文主義作為底蘊,以真正的全球化、真正的世界歷史作為理論之場,邁入真正的世界政治理論時代。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不僅開創了中國式現代化,也推動塑造人的全球化核心價值觀: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國從參與到引領經濟全球化,統籌政治多極化、社會信息化、國際關系民主化,提出“一帶一路”倡議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不僅為全球化賦能、鑄魂,且正在開創全球化文明新形態,即告別基督教文明擴張式的中心—邊緣體系,開創各種文明共同復興、引領人類文明向數字文明、生態文明轉型的新進程。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人的全球化核心價值觀,主體上將全球上升到人類高度,形態上從相互依存上升到命運與共的層次,法則上從“化”(擴張)上升到共同體境界。中國開創了國際關系理論的新的形態,超越了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甚至超越國際關系理論本身,是人類文明的新形態的應有之義。
展望未來,在數字/生態文明時代,以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超越中國崛起思維,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立足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戰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切實樹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大歷史觀、應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大時代觀、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大未來觀,充分發掘習近平外交思想的學術體系、理論體系、話語體系,創立人本主義國際關系理論的中華學派,才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