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里的父親

□游睿

天快黑的時(shí)候，一個男人來到了學(xué)校門口。男人頭發(fā)蓬亂，雙眼通紅，胡須密密匝匝的似乎很久都沒刮過。他的出現(xiàn)立刻引起了我的警覺。

最近一段日子，我們這所山區(qū)小學(xué)要求家長親自接送孩子。主要是前幾天連續(xù)大雨，學(xué)校對面的河溝漲水，沒家長接的話小孩子根本回不去。

今天已經(jīng)到了這個時(shí)候了，還有三個學(xué)生沒人來接。作為班主任，我得在教室里陪著他們，直到有人來接為止。

你找誰？我攔住那個男人。男人看到我，搓了搓雙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是胡小花的爸爸，我來接她回家。小花，你爸爸來接你了。我說。胡小花聽到后飛快地跑出來，爸爸在哪里？我指了指眼前的男人。男人后退了一步，半蹲著身子輕聲喊道，小花，你看誰來了？胡小花看到男人后卻立刻站住了腳，瞪著雙眼打量著男人。

小花，過來，爸爸抱抱。男人微笑著，看得出是那種帶著討好的微笑。但胡小花退后了一步，然后拉住了我的衣袖。老師，我不認(rèn)識他，他不是我爸爸。我嚇了一跳，趕緊摟住小花，再次警惕地打量這個男人。我大聲問道，你到底是誰？男人站了起來，臉上頓時(shí)皺紋密布。我是小花的爸爸啊，小花，你怎么不認(rèn)識我呢？

你叫什么名字？我問。胡文進(jìn)。男人答到。我轉(zhuǎn)身問小花，小花說我爸爸是叫胡文進(jìn)。你帶身份證了嗎？給我看看。我說。男人立刻在自己身上摸索，片刻后攤手說，我來得匆忙，放在包里沒帶在身上。

對不起，孩子你不能接走。我說，你請回吧。我拉著小花，打算回教室。老師，等一下。男人在背后喊道。

我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男人一臉痛苦地蹲在地上。他抬起頭對我說，我真的是胡小花的爸爸，我今天剛回來，她奶奶生病了，就讓我來接她。你們怎么就不相信我呢？不是我不相信你，連孩子都不認(rèn)識你，我怎么可能把孩子交給你。

你要我怎么樣才肯把孩子交給我。男人幾乎是吼了起來，她明明就是我的女兒，憑什么不讓我?guī)ё撸R上天就黑了。

不是我要怎么樣，是你必須證明你是她的爸爸，我們也是為了孩子的安全著想。我說。

對不起，老師，我剛才情緒不好。男人努力地笑了一下說，我真的是她爸爸。小花一出生我和她媽媽就出去打工了，今天是我離開后第一次見到她。如果不是我手里有她的照片，我也不認(rèn)識她。

你不是我爸爸，我爸爸沒說要回來。胡小花突然大聲說，前天他還和我打過電話。男人再次蹲下身子，他把雙手伸進(jìn)頭發(fā)里，努力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fā)。然后他站了起來，我看到他雙眼有了淚水。男人說，老師，你有電話嗎？有啊。我手里正拿著電話呢，我想如果他再一味糾纏，我就報(bào)警。你說個號碼，我給你打過來。男人說。

我疑惑地看著他，他正用懇求的目光看著我，等待著我的答復(fù)。我猶豫片刻，將號碼告訴了他。

接著，男人撥通了我的電話。男人說，把電話給小花好嗎？

我雖然不解，但還是將電話給了胡小花。胡小花接過電話，我看到男人臉上立刻揚(yáng)起了笑容，他用溫和的聲音輕輕地說，喂，小花。爸爸！幾乎是在一瞬間，胡小花飛跑過去，一把抱住男人。老師，他是爸爸，他就是我爸爸！

男人緊緊地抱住小花，把頭深深埋進(jìn)小花的肩膀里，小花也在他的肩膀上啜泣著。半晌之后，男人抬起頭，努力微笑著對我說，幾年來，我天天給她打電話，她更熟悉的，是我電話里的聲音。

那一刻，男人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