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美]張純如

(節選自[美 ]張 純 如 著《蠶絲:錢學森傳》,中信出版社,2011年4月)
1955年9月17日,錢學森和他的家人手持三等艙船票,站在洛杉磯港口,等待登上克利夫蘭總統號郵輪。
碼頭上擠滿了記者,甚至于一些錢學森的朋友都無法靠近他作最后的告別。錢學森對報紙記者說道:“我不打算回來。我沒理由再回來。我已經考慮過很長時間。我準備盡我最大的努力,來幫助中國人民建設一個能令他們活得快樂而有尊嚴的國家。我的歸國之旅被這個國家(美國)所刻意阻撓。我建議你們去問問美國國務院,這到底是為了什么。對于你們的政府和我自己,我不愧不怍。我對美國人民并無怨恨。我的動機只是尋求和平與幸福。”
登上輪船時,錢學森和他的家人擺好姿勢讓媒體拍照。照片里的錢學森身著西裝領帶,微微卷曲的頭發向后梳著,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蔣英站在他的右邊,一身深色小禮服,胸前裝飾著一束絹花。前排是他們的兩個孩子:7歲的錢永剛留著小平頭,正咧嘴大笑,他旁邊是4歲的錢永真。
下午4點,錢學森一家正式起航前往中國。在他身后,留下了一群為這個結果而目瞪口呆的人。在證據極其微弱無力的“指控”下,現在,錢學森打道回國了,這個人,不僅擁有對火箭科學的廣博知識,更具備調動一切所需力量令其祖國在科學上大步前進的能力。
許多人都對錢學森被遣返一事勃然大怒。“我寧愿把錢學森槍斃了,也不愿讓他離開美國!”丹·金博爾在1950年左右對他的多位朋友如此說過,“他知道太多有價值的信息了。不管在哪里,他都值5個師!”
從9月底到10月第一周,克利夫蘭總統號在夏威夷、日本和菲律賓的港口都曾停泊過。盡管其他乘客到港時紛紛下船觀光,但錢學森一家一直待在船上。他之后寫道,這樣做主要是因為,如果他下了船,美國政府便不會對他的安全負責。
為了打破船上生活的單調乏味,錢學森一家同其他一些中國乘客交上了朋友。與他們同乘一船的大約有20~30名在美國接受教育的中國學者,他們也選擇舉家返回祖國。10月1日,這群人在船上慶祝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6周年。錢學森在慶祝活動中演奏長笛,蔣英和錢永剛、錢永真則演唱中國民歌。
錢學森尤其喜歡與曾在芝加哥大學和馬里蘭大學工作過的工程學博士許國志聊天。與此同時,錢學森注意到許國志的數學才能,與他討論了許多理論問題,這成為他們之后在工程控制論領域合作的開端。當他們談起回國后準備在新聞發布會上公開的聲明時,錢學森看起來對即將面臨的挑戰—— 幫助祖國奠定科學和技術基礎結構—— 十分興奮。
10月8日清晨,克利夫蘭總統號駛近香港。錢學森將臉伸向舷窗,“我急切地向外張望,在美國居住了20年后,我終于回家了。”郵輪正式靠岸時,天已大亮。錢學森和所有中國乘客都登上小艇,直接開到九龍火車站。在那里,一大群記者早已等候在場。

錢學森
(1911年12月11日—2009年10月31日),生于上海,籍貫浙江省杭州市。1934年從交通大學機械工程系畢業;1935年由第七屆庚子賠款公費赴美進修;1939年獲得美國加州理工學院航空、數學博士學位;1959年加入中國共產黨,空氣動力學家、系統科學家,工程控制論創始人之一,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工程院院士,“兩彈一星”功勛獎章獲得者。
火車將錢學森和他的家人送到深圳,這里是從香港進入中國內地的最后一個英國檢查站。就在那兒,有人看到了五星紅旗。“是的,是我們的國旗!”
這時候,他們聽到了大喇叭里傳出的聲音。“歡迎同胞!全國人民歡迎你們!第一個五年計劃已經進入第三年。我們需要你們!讓我們攜起手來,為更美好更富足的生活而奮斗!”對錢學森的官方歡迎自此開始。中國科學院的代表們和其他官方科學協會的人都來到深圳歡迎錢學森。當回憶起那一時刻時,錢學森說:“多么大的不同!真是兄弟般的溫暖!沒有捕風捉影的記者,也沒有鬼鬼祟祟的聯邦調查局特工!我們呼吸著純潔、清新、健康的空氣!”
接下來,錢學森開始四處觀光游覽,接受大家對他歸國的歡迎。在深圳接受了簡單的海關檢查之后,錢學森登上了開往廣州的火車。火車幾乎每過一個小鎮都要停下來,在錢學森的描述中,每一個都非常整潔有序。“車窗外,車站上全然看不到垃圾。對獲得新生的祖國的這個第一印象令我非常欣喜。”在廣州,錢學森受到了明星般的待遇,他還在眾人陪伴下瀏覽了市容。
值得一看的東西很多。但對錢學森來說,留下最深刻印象的還是黨史博物館。位于孔廟的是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舊址,毛澤東曾在這里教書。錢學森驚訝于這里的簡陋:教室里只有幾張手工制作的粗糙長凳,毛澤東的臥室里,長凳上鋪了幾張木板就成了床。錢學森開始對共產主義表現出濃厚興趣,他開始閱讀《毛澤東選集》《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和其他有關第一個五年計劃的書籍。
又過了幾天,10月13日,錢學森抵達上海。已經74歲高齡的錢父早已等在車站,這也是錢家治第一次得見自己的孫子孫女。10月底,錢學森和家人乘火車前往此行的終點:北京。他們于10月28日抵達首都,由20位著名科學家組成的代表團到火車站迎接。參加官方的歡迎儀式之余,錢學森也找機會游覽了一下這個童年時代住過的城市。
新中國成立伊始,便建起了恢宏雄偉的人民英雄紀念碑。街道上,男男女女全都身著一色藍布工裝,看上去簡直是一個消滅了等級差異的理想社會。
面對記者,錢學森表達了他對美國政府的憤慨,對新中國熱情洋溢的頌揚,絲毫沒有流露出內心對新生活的忐忑。的確,美國并沒有給錢學森太多的選擇——至少,就他的自尊心所能容忍的范圍內,選擇甚少。
回到中國的錢學森是來幫助這個國家發展它所急需的防御武器的—— 那或許是遠程導彈,或許是核彈,也有可能是人造衛星。錢學森絲毫不認為這些工作有何道德上的瑕疵可言,他也不認為這會對世界和平與安全造成威脅。近代以來,中國從未對外侵略擴張,它總是列強們殖民掠奪的目標,國家領土主權完整一次又一次地被侵犯。被日本轟炸,領土被日俄瓜分,從海上被法國、德國、英國和美國侵入,這些都是中國的慘痛歷史。錢學森如今要做的事,將與他以前所做的科學工作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