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的微笑

文 安寧

機場朱紅的屋頂，隨處可見的高大棕櫚樹，以及在機場門口等著旅客的黝黑清瘦的司機們，讓我終于確信，我們已經抵達柬埔寨的暹粒。

如果不是翻譯阿麗介紹，我肯定不會想到，坐在司機旁邊一臉溫厚、趿著拖鞋的男人，就是17歲時因才華出眾被國王接見的詩人波倫·巴尼。他就像一株大地上的質樸野草，或者一路上隨時可以看到的水牛—— 那牛的色澤暗灰，或在水田里慢慢地吃草，或在路邊臥著，順遂地接受烈日的炙烤。

波倫很少說話，但他的沉默并非是冷淡疏離，而是羞澀與良善。雖然不善言辭，但他始終用微笑向我們傳遞著來自內心深處的真誠與友善。

翻譯阿麗衣著素樸，說話輕言慢語。大家很喜歡她，一路喋喋不休地拿一個又一個問題追問她。

少言寡語的波倫，則在我們的“忽略”中，安靜注視著車窗外。他的臉上，有寂靜的光芒在閃爍。他拿起一瓶純凈水，朝我們微笑示意。我這才注意到，每個人的位置上，都放了一瓶純凈水，那水竟然還是冰鎮的。

那沁人心脾的涼，讓我想起片刻前，馬路上一個男孩，坐在同伴的摩托車后座上，高舉著一大袋冰塊，放在額頭降溫。

柬埔寨的四季，界限模糊，天地間永遠都是蒼翠的綠。只有濕潤的雨季和干爽清涼的旱季，提醒著人們季節轉變。這種并不鮮明的變化，像柬埔寨人臉上的表情，喜怒哀樂都在高溫下交融，最終如清泉一樣，汩汩流出。

我大致讀懂了波倫的沉默和阿麗的微笑，那是柔和的星光，能讓人心安然浸潤其中。順應自然，沒有無謂的躁動和對抗，大約是柬埔寨的河流、樹木、牛羊和天地間赤腳僧般行走的人們，給我的最初印象。

行人猶如緩慢沉郁的河流，徐徐向前流淌。熱帶地區的高溫將人與動物，都削成清瘦的模樣，即便是隨處可見的樹木，也帶著仙人般的輕靈與飄逸。似乎，高溫將世間所有生命體內淤積的累贅之物，全都徹底地驅除。

在十字路口，看到一輛破舊的面包車里，鼓鼓囊囊地擠著一家老小，以及他們攜帶的巨大藍色條紋編織袋。前排的車窗，探出一個大約十四五歲的男孩，他正以嬰兒般的好奇，注視著周圍的一切。似乎，這是一個他透過水晶球看到的夢幻世界。而后座上面容滄桑猶如朽木的老人，則手持佛珠，閉眼默念著什么，窗外的市井喧嘩，于她沒有絲毫的影響，她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無旁騖。

穿過一段坑坑洼洼的小路之后，我們便抵達了落腳的酒店。服務生雙手合十，微微笑著，用英語或者漢語跟顧客輕聲交流。

酒店的院子里都是綻放的花朵，香氣沿著通幽的小徑，在濕漉漉的草木叢中繚繞。石雕的佛像在蓮花中靜坐不語，一只青蛙忽然躍出水面，而后在一片聚滿水珠的荷葉上，搖搖晃晃地蹲伏下來。蛙鳴聲中，間或聽到雷聲，自遠處隱隱傳來，隨后是一兩道閃電，倏然劃過天空。

一場大雨，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