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 兒

□ 無非

我喜歡聞一些奇怪的味兒。

比如，臭球。就是樟腦丸。我們的老衣柜里有很多包袱，衣服都疊好了包在一個個包袱里。我媽買來一些臭球，塞進這些鼓鼓的包袱里，說是為了驅趕衣蟲。真有這樣的蟲子？它們吃我們的衣服？我一打開衣柜找衣服，就會聞到衣服的那種陳舊的味兒，還有臭球的那種刺激的味兒。但我看不見什么衣蟲。你們見過嗎？

煤油，柴油，汽油，都是油，我不知道它們到底有什么區別，但它們的味兒，我都愛聞。

煤油。小時候用過煤油燈，用罐頭瓶子自己做的油燈，通過一根粗棉線做燈芯把瓶肚子里的煤油吸上來，在夜里照明。燃燒時，冒黑煙。有時候還發出刺啦刺啦地響，好像是油燈的焰火在笑。我喜歡在夜里湊近它，圍攏著它發出的光，聞它的那股煤油味兒。它給我在墻上照出一個大大的晃動的影子。

柴油。一些農用機械喝柴油，比如四輪的拖拉機，三輪的手扶拖拉機，這些都喝柴油。它們都有水箱和油箱，像是人的肚子，還有一個往里灌油的口兒，就像是肚子上的肚臍眼兒。我愛聞柴油味兒。也喜歡看人家把油桶里黃澄澄的柴油往拖拉機的油箱里倒。往油箱里灌油這人，別管平時多么毛手毛腳的，倒油時一定小心翼翼的。

汽油呢，摩托車、汽車用。我愛看人家騎上摩托車，腳尖點地，踩幾下啟動腳踏，排氣管里噴出一股黑煙，然后猛地向前一竄，人和摩托車揚長而去。有人會暈車，我不是很理解。為什么會暈車呢。坐車是多快活的一件事。我不會開車，也不是很感興趣，但我喜歡坐車。具體來說，是喜歡坐在車上，看車窗外的風景，看窗外的一切，輕輕地掠過。這像不像是人生的縮影??？坐車的時候，如果這車漏油，油味兒很重，我也不討厭，我還暗中高興。因為我喜歡汽油味兒。

我還喜歡敵敵畏的味兒。相信誰都聽過它的大名。我記得敵敵畏裝在一種藍褐色的瓶子里。藥瓶子的顏色很深，都看不清瓶里的藥液，就顯得深不可測。敵敵畏的藥性很大，使用的時候只需很少的量，要摻合很多水稀釋，用噴霧器往莊稼上噴。我沒干過這種農活。我們家種了幾畝地莊稼，噴農藥這活兒都是我父親做的。所以我父親應該很熟悉敵敵畏的味兒，但我其實就沒怎么聞過。

上面提到這些，油啊，農藥啊，我當初聞到的時候，都想喝。有過這樣的沖動。幸虧沒喝。為什么會喜歡這些奇怪的味兒？我覺得，它們都是刺激性的氣味。可能我的鼻子就是喜歡刺激的吧。

但也有我不喜歡的。有一種植物的味兒。應該是叫野曼陀羅，就生長在我們村邊的野地里，一長一片，挺大一棵，葉片也大，開出的喇叭狀的白花也很大?；雌饋硗每矗勂饋砗茈y聞。熏鼻子。我真受不了。

卻有蜜蜂喜歡這種花，喜歡落在這種花里，爬到花心里去采花蜜。這我是親眼見過的。我那時候還想捉這只蜜蜂，看它飛進了喇叭花心里，我用手指捏住了花口，把蜜蜂困在了花心里。我以為我要捉住它了。它卻蟄了我的手指一下。我松開了手，它就飛走了。

從那以后，我才知道蜜蜂是蟄人的，不能輕易去觸碰捕捉的。我開始敬畏這小東西。

平常走在大街上，突然聞到的不知道從誰家飄出來的飯菜香味兒，當然也是好聞的。但是好像沒有什么好說的，還是喜歡那些奇怪一點的味兒。不常聞到，一旦聞過，很難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