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夢宸
圖|作者提供

面對初心
我的青春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青春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此次創作這部新雜技劇場的過程和結果,無可回避地成為了我三十多歲青春的一部分,重要的一部分。
創作過程感觸很多,刺激很多,銘記很多,遺憾也很多。但回望其中,最深刻的感受和收獲是對“經驗”的重新認識:我很感謝我對創作有經驗,但更感謝我對雜技創作沒有經驗。尤其是這份沒有經驗讓我在其中一直充滿著敬畏和不得不的勇敢。
關于經驗的思考,我發現,無論是創作還是生活本身,都有很多經歷會讓我們面臨到——成也經驗敗也經驗的處境。
成也經驗:因為曾做過,經驗會使我們吸取教訓和建立自信。
敗也經驗:因為曾做過,經驗會在日后讓我們思維設限。要么它會告訴我們什么不能做;要么它會告訴我們什么能做,做什么效果最好。總之,經驗會告訴我們,要相信它。
從事編舞十幾年,我從未創作過雜技作品,《青春還有另外一個名字》是我創作的第一部雜技作品。所以我無法成于經驗,但很可能妥妥地敗于無經驗。所幸湖南省演藝集團和湖南省雜技藝術劇院,都敢于一起嘗試這份無經驗,并抱著“敗了也是值得”的創新精神,一路與我扶持向前。
擔憂和焦慮總是伴隨著未知而來。打破和創造也總是伴隨著未知而來。在我看來,這次完成新雜技劇場的摸索,正是因為一場未知所帶來的沒有經驗促成的,道理并不深刻:沒有經驗讓我來不及害怕,也更無畏,只能閉著眼睛一路往前走,和一群人一起摸著石頭撲騰著過河。
任何一件新事物的創立,都是一場新經驗的積累,任何一場新經驗的積累或許都是一扇門,一扇推開它可以看見新世界的門,門外可能是遼闊草原,也可能是懸崖深淵。
但我感恩有幸,一同試試這場創新,無論成敗,其中都有一份值得。創新這件事不僅僅是為當下這個時代的,更是為了未來。為了給出未來眾多可能性中的一種可能性和延續性;也為了未來有一天當曾創新的“它”變成歷史的時候,也可以證明一個時代曾發生過的努力和嘗試,關于一個行業的,關于藝術的,關于文化的,關于生命態度的其中一種努力和嘗試。每一個人在任何時代,都擁有著創造一種新事物起源的機會。任何時代都可能成為一種文化的源頭。
在《青春還有另外一個名字》這個新嘗試里的每一個個體,都共同經歷了一場艱難的自我蛻變:反復懷疑,確認,肯定。作品的初始,是由影像中一個人推開一扇門開始的,我們與觀眾一樣,準備踏進一個未知的世界。或許這場新雜技劇場的創作過程和最終呈現,于我個人、于湖南省雜技藝術劇院的每一位“戰友”,都是一次對自己生命的重新認知,也是一場從喜歡自己、不喜歡自己、接受自己、喜歡自己、堅定自己的成長過程。
是的,我喜歡用“戰友”這個稱謂,因為這里面有著一份彼此扶持的欣慰和每一次攻堅后的振奮。創作中,相處有好有壞,呈現時,結果有好有壞,甚至整個過程里大多數時候是不夠美好的。但值得慶幸的是,我們每一分鐘的掙扎和興奮里,都滿載著無比的真誠。
這部作品的名字并非創作初始的選擇,而是作品幾近完成時敲定的,但其實表達的初心從未改變過。作品最初的名字叫《紅》,因為湖南省雜技藝術劇院那時的初衷和需求是一部革命題材的作品。只是我們拋掉了演繹具體的革命人物、革命事件或革命時期,選擇傳達一種積極的精神狀態:革命人永遠是年輕。在我看來真正向上的生命狀態從來不分時代,不分人群,不分身份。所有的革命人都是當下時代的先鋒者,而先鋒者永遠在追求著更燦爛的生命狀態,開創著更美好的未來時代。傳承的精神、延續的青春關乎于任何時代之下的人,關乎任何年齡的人。所以在革命精神里,我看到了青春兩個字:歷經成長,面對困難,人人皆有。無論是曾經、現在或未來,在所有的環境和領域里,在每個人的生命歷程中,都存在著一直追求夢想的“先鋒者”。所以,它從初始便一直是一部想要言說向上的生命狀態和努力成長的故事。

走向青春

青春的態度
正如我一直認為,無論任何年齡,有夢想者,永遠青春。也如作品最后的那一句:愿我們永遠青春,永遠熱淚盈眶。可能我們在一生中只能經歷一次青春的“年紀”,比如20 歲到40 歲。但事實上,我認為我們的生命中其實會經歷無數次“青春的故事和樣子”,每一場青春都有它的樣子,它的名字,它不是由身體的衰老印記而定的,而是由心:比如夢想,比如奉獻,比如奮斗,比如愛。每一場愛都是一段青春,每一場失戀也都是一場埋葬,我們的青春曾無數次地埋葬和重生過,我們被埋葬過,也埋葬過別人。每個人在看這部劇的時候或許會多多少少地想到屬于自己的生命感受和某一段青春。或許青春的另外一個名字,會有14 億個、14 億的N 次方個名字。
說回到《青春還有另外一個名字》的誕生,其實它是一場緣分。13 年前我曾在北大講堂的講座聽過一句話“年輕人,你們沒有什么害怕的,大膽去做,因為青春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勇敢”。我淚流不止……那個時候我就決心未來一定會以這個名字創作一部作品。但時隔十幾年,它一直埋在心里,沒有下文。直到這個新雜技劇場的產生,我覺得,他們正是屬于彼此的——曾經的初心就是這么恰好地遇到現在的青春,也在現在這份青春里找到了依托和紀念。
湖南省雜技藝術劇院的趙雙午團長找到我的理由很簡單,因為我是現代舞出身,而她想要嘗試一場創新和融合,實現她一直以來想要為這個行業做新嘗試的夙愿。
但是我說我不是現代舞編導,我只是編導。什么是現代舞我到現在也解釋不清楚它。從我學習現代舞到我教現代舞,從我問老師、問自己,到我成為老師,別人問我,我也一直在思考到底什么是現代舞。我只能說,在我狹窄的認知里,現代舞是一種追求真實態度和活法的方式,是一種對這個世界的自我認知和表達,也是一種真實的生命狀態。它有一種包容力,它的包容力,或者說現代藝術的包容力讓我們在表達的時候可以實現:一切萬物皆可用。只要能為真實的表達服務。它是直面的,直給的,不躲也不藏地展現了一種我認為很珍貴的態度:直面自己,面對自己的一切問題和不完美,并努力解決它。或許這個內在的核心也造就了這場命中的合作:誰的青春不犯錯,誰的青春不遺憾,無法躲藏,但我們都會面對它。
1.從最初進入創作,我就從未想過用舞蹈改變雜技。我一直認為我們應該以舞蹈輔助雜技的方式,找到一條雜技的新路,藝術表達方式的新路,一條不屬于曾經,不屬于別人,只屬于湖南雜技團,并誕生在韶山北路438 號排練廳里的新的思路。每個群體與自己的作品都是有緣分的。
2.而摸索的其中無論如何創新,我很清楚,雖然我的本體是舞蹈,但我即將做的創作中雜技是本體。任何一種跨界、融合和創新都依然要有主角,并且明確。
3.正式進入創作后,我們的方式是先篩選所有的傳統技術和節目,然后從中看到可發展的元素,再進行解構和重組,最終進行再編創。具體創作中,我的切入點更多的是在如何連接。我不喜歡雜技中所有的亮相,卻很迷戀他們完成亮相之前的搭扣、動勢,以及完成亮相之后美麗的旋轉、解扣等。所以我們的創作切入點,一是新形式,二是審視連接的新可能性。
4.簡單概括,創作有兩個大方向:一是無中生有,一是有中生新。
無中生有,就是自己創作出符合作品表達的,但不一定是傳統雜技中運用的技術和道具;有中生新就是在原有的雜技傳統節目和技術上解構與重組:這里面又有兩個小點,一是對原有道具的重解;二是道具不變,在動作創作上的新編創。
基于以上所描述的工作方式,難題出現了。其實所有的創作都有很多困難,我們沒有什么特殊。我單單只說對我個人和這個作品而言,這其中最深刻的困難之一就是與演員的磨合,磨合主要有兩個部分:一是創作上的磨合,二是工作習慣上的磨合。
創作上的磨合。這次的創作方式和作品的表達需求,幾乎在本質上完全顛覆了傳統雜技團的訓練模式:我不要每人單項訓練,而是要群體作戰。盡管創作其中也提煉了很多傳統雜技技術,但創作的需求基本等于“從頭來過”。我不要他們幾年甚至十幾年所練下來的高難技術,即使要也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也同時因為作品需求衍生出了更深一層的困難:不但抹掉了一部分單人的強項,還要求每一個人都要在某一個單項內容上群體完成。也就是說,演員會面臨不得不在短時間內去做自己不擅長甚至根本就不會的技術。也因此,在這顛覆了訓練模式的過程里,等于消解掉了他們此前幾年甚至十幾年的積累。

青春的模樣
工作習慣的磨合。我很喜歡這個團的演員們,因為在工作的相處中我發現雜技演員比舞蹈演員還要單純。在這里我時常能看到“干凈”兩個字。而他們的單純主要源于他們幾年、十幾年只做一件事情,甚至只訓練一種技術,只盯著這一個重心……也因此,他們不習慣獨立思考,長久的訓練方式讓他們更習慣被安排。同時他們也因為雜技訓練的模式而養成了不太善于、也不太愿意主動打開心扉與人溝通的習慣。但創作過程中,又非常需要溝通和打開心扉,因為他們表現的就是他們自己,也由此我們之間發生了很多不可調和的矛盾。我覺得這世上有兩種永恒的矛盾,一是父母對孩子,一是老師對學生,也可以衍生為導演對演員。這種矛盾的無奈在于這里面有著不得不的“要求與被要求”兩個主體。父母、老師要去要求孩子和學生,后者只能被要求。沒有人喜歡被要求,也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罵人”。雙方都認為自己不被理解和無奈。但更大的無奈是這矛盾的根源是人性,也是愛。前者認為我為了你好,你卻不聽,傷心;后者認為我知道你為我好,但我不要這種綁架。
我認為,所有的矛盾都未必是壞事,因為矛盾和沖突是一種強行溝通,而溝通后的短暫理解會讓彼此增添了解和諒解,也有了更親近的機會。畢竟人類是因為共同的經歷才有了建立更多深刻感情的可能,“吵架”就是一種共同經歷。
經過這次創作,我有幸深入了解雜技這個行業,也由此發現它是一個有歷史同時也有未來的行業。因為它有肢體和人類極限的很多可能,可以同時滿足人類對于視覺刺激、情感共鳴、深刻思考三重需求。也就是人類欲望、情感和頭腦的三大塊兒最重要的需求都可能在雜技的創作中得到展現,在觀賞中得到滿足。雖然我們這次嘗試還夠不到這份“未來”,卻可以預見。
雜技是藝術門類的一部分,更是文化的一部分,甚至是人類發展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有著自己的缺失,卻也有著不可替代的意義,它不需要成為誰,它僅僅是它自己就很好。
世界和藝術的發展甚至是行業的發展,可能有兩條路:一是打破,二是融合。這次與湖南省雜技藝術劇院的藝術嘗試,可能只是星空下小小的星辰,但希望它可以成為眾多方向中的一種可能。
我很感謝自己曾經傳統后來現代的學習之路,它讓我有機會站在一個或許更中立的位置看待傳統和現代,看待傳承和發展。傳承和發展從不矛盾,他們甚至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要在這個世界上留下點兒什么,證明一個時代的發展!
甚至可以說,傳統就是曾經的現代,現代也是未來的傳統。時間會把所有的事情都歸位,會把所有東西都物歸原主。我一直很敬畏歷史,任何層面的歷史。因為沒有歷史就沒有現在,更沒有未來。所以我堅信想要更好地創造未來,一定要更認真地尊重歷史。
創作這件事的核心,在于“創”,所以它的核心無可避免地更接近“未來”。所以我覺得最好的方式或許是:傳統一定要保護,一定要傳承,一定要原汁原味;但同時另一條腿要站在“傳統”這個巨人的肩膀上,從歷史里向未來走去,從傳統里向“新世界”發展。不只因為我們熱愛我們從事的行業,也因為我們要活下去,要在時代的變化中好好地活下去。只是這個發展的過程會經歷失敗,會經歷質疑和打擊。但想明白了這份價值,便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謝幕
我記得我在節目單上寫過,我一直以為雜技演員都是超人,生下來就會飛,總之他們有著像我這么普通的人不可能擁有的超能力。但當我真的跟他們相處下來,一起創作后,我才知道他們也只是普通人,但他們確實有超能力:擁有工作起來超強度、超負荷、超艱苦,從不能到能的超能力。
在我的成長中我總是以為別人都比我勇敢,但其實當我真正見證過勇敢的人如何面對自己和這個世界的時候,我才知道,每一個人包括我自己,都是在不得不中勇敢,在不得不中堅強,然后就這么咬著牙走著,走著,然后就堅持過去了。有經驗的成熟和沒有經驗的無畏,大概都是人生珍貴的禮物。
可能我們生活中所有經歷的事、所從事的任何行業都是我們認識這個世界和自己的工具。可能我們永遠是孩子,永遠需要學習,永遠需要勇敢,永遠需要青春的樣子。
我一直在努力試圖做一個溫暖的人,也愿能一直做出溫暖且治愈人心的作品,也真心地希望你們能在這部作品里看到自己,看到自己的青春和夢想,也愿這部作品能夠溫暖你們,哪怕只有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