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釗
(一)產業空心化。產業空心化一詞由B.布魯斯和B.哈里遜于1982年提出,認為產業空心化就是在一國的基礎生產能力方面出現了廣泛的資本撤退[1]。有的文獻提到的產業空洞化[2]與本文的產業空心化內涵相同。
1.產業空心化的內涵。當前,經過學者們的不斷探索,產業空心化內涵更加豐富,學者們從不同角度闡釋了產業空心化的內涵。一是從制造業轉移角度分析產業空心化內涵。大多數學者持這種觀點。日本《經濟白皮書》指出由于海外直接投資的增大而帶來的國內生產、投資、雇傭等的減少,其實質是指制造業的空心化。胡立君等(2013)指出產業空心化為產業資本持續大規模流失引發的以制造業為代表的實體經濟弱化甚至衰落的產業結構非合理化現象[3]。謝光亞等(2018)、胡莘然(2021)等也持類似的觀點[4~5]。李東陽(2000)從廣義和狹義角度分析了產業空心化內涵,指出廣義的產業空心化指隨著對外直接投資的發展而導致的國內第一產業、第二產業比重下降,第三產業比重上升的非工業化現象;而狹義的產業空心化是指隨著對外直接投資的發展,生產基地向國外轉移,國內制造業不斷萎縮、弱化的經濟現象[6]。二是從其他角度解釋產業空心化。國彥兵(2003)認為產業空心化是由于某產業的資源配置、有效投人、規模發展及技術人才等逐漸地從原有空間消失或轉移,從而使其面臨退出市場或行業競爭的狀況[7]。蔣志敏等(2006)認為產業空心化從根本上講是生產要素的空心化,其根源在于生產要素的比較劣勢,是一種市場失靈[1]。胡春力(2011)認為產業空心化是指產業部門當中缺乏具有結構升級帶動力和產業控制力的主導產業,產業發展缺乏技術含量和精細、復雜加工的內容[8]。周登宏等(2014)認為產業空心化實質是一個產業轉型的問題,新興產業還沒有得到充分發展以彌補傳統制造業的衰退,新舊產業的銜接出現“空心”[9]。
綜合學者們的分析,產業空心化是指在國家或區域的產業結構發展演化過程中,由于多種原因,工業衰退或相對弱化,而服務業地位不斷強化,導致工業與服務業失衡,并帶來多種經濟問題的發展現象。
2.產業空心化的原因。一是由于經濟過度服務化、工人工資高等原因,大量中低技術、部分高技術制造業轉移到境外或區域外,使國內或區域內制造業弱化,占比不斷下降,這種現象主要存在于發達國家或地區。二是由于本地制造業升級受阻,競爭力變弱,出現制造業衰退,制造業占比下降。這種現象在發達國家或地區、發展中國家或地區均可能存在。三是由于本地服務業的快速發展,集聚發展資源,對制造業形成擠壓,導致制造業發展受阻,制造業在發展并不充分的情況下,就開始弱化,占比逐漸下降,經濟呈現過早服務化現象。這種現象主要存在于發展中國家或地區。
3.產業空心化的危害。一是由于工業弱化,工業與服務業發展不協調,由此可能導致經濟泡沫,極易導致經濟增長停滯、衰退。二是由于工業生產能力越來越弱,產品出口能力變弱;而消費形成慣性,消費持續增加,國內消費的膨脹與生產的收縮形成反差,并且越來越大,不得不通過擴大進口滿足國內消費,這又與貨物出口能力變弱形成反差,最終導致貿易逆差,并且規模不斷擴大,帶來是貿易赤字、外債增加等問題。三是由于工業外遷,工業發展弱化,可能帶來國內產業鏈、供應鏈的斷裂,影響國內制造業的進一步發展,甚至使國家制造業受制于人,缺乏獨立性。四是工業的外遷、弱化導致失業增加,也增加經濟的不穩定性。五是制約技術創新。創新一般要與物質生產結合,體現在新產品的發明、產品質量的提升、生產工藝的進步等方面,由此推進產業升級。當前,70%左右的創新投入發生在工業領域。因此,工業的弱化,將使創新失去依托,創新鏈隨之失去,創新環境惡化,由此導致創新的停滯。
(二)產業空心化風險。產業空心化風險就是指在未發生產業空心化的情況下,區域呈現產業空心化的部分特征,如不采取有效措施,將導致產業空心化。而產業空心化一旦形成,將對區域經濟帶來極大危害。因此,對產業空心化風險的認識,對于防范和化解產業空心化具有重要意義。目前,學術界并未形成統一的標準認定產業空心化現象。實際上,各國、各地區經濟特征呈現較大的異質性,其對產業空心化的承受能力也有差異,其產業空心化的表現也有差異。當前,部分國家或地區的工業在國民經濟中的占比下降,服務業占比逐步上升,并占主導地位,經濟服務化明顯。特別是發達國家,服務業占國民經濟比重一般在70%左右,甚至更高。這些國家和地區雖未呈現產業空心化現象,但呈現一定的產業空心化趨勢和風險。
近年來,我國服務業發展迅速,而工業在國民經濟中的占比下降明顯。根據2010年和202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公布數據,從2010年到2020年,我國服務業占GDP比重從42.97%上升到54.53%,上升11.56個百分點;而工業占比從40.21%下降到30.81%,共下降9.4個百分點。照這樣速度下去,到2030年,我國服務業占比可能超過65%,而工業占比可能接近20%,產業空心化特征日益明顯。因此,我國整體已呈現一定的產業空心化風險。而自2010年以來,我國所有省級區域工業增加值占GDP比重均呈下降趨勢,其中部分省級區域工業衰退、部分省級區域工業占比接近甚至低于20%、部分省級區域工業增加值占GDP比重下降迅速,工業在國民經濟中的地位下降過快,這些都說明了我國多數省級區域存在產業空心化風險。研究這些區域產業空心化風險類型,對防范產業空心化具有重要意義。

表1 產業空心化風險分析指標體系
(一)指標體系及數據來源。學者們對產業空心化指標進行了探討,但目前還未形成統一的認識。馬云澤等(2010)認為制造業產值下滑及制造業產值占GDP比重下滑、制造業生產力下降及制造業凈出口減少是產業空心化的必要條件,而制造業就業人數及其比重下跌、國際直接投資流出大于國際直接投資流入是產業空心化的充分條件[10]。陳晨(2017)選取制造業比例、出口凈值比例、虛實經濟比例3個一級指標對我國產業空心化趨勢進行定量評價[11]。楊麗麗等(2019)采用制造業固定資產投資額占GDP的比重、制造業規模環比指數、競爭力“空心化”指數等分析我國省級區域制造業OFDI對產業空心化的影響[12]。張敏麗(2019)采用實體經濟、虛擬經濟、實體經濟和虛擬經濟相結合三類指標對河北省產業空心化進行測度[13]。鐘藝等(2020)在分析長三角地區制造業空心化時,采用了三類指標,即區域制造業比例、虛擬經濟比例、出口凈值比例[14]。借鑒學者們的研究,結合本文分析要求和數據的可獲得性,本文采用表1所示的指標體系分析我國省級區域產業空心化風險。指標分為四類:即工業轉移風險指標、工業衰退風險指標、工業被擠壓風險指標和發展現狀指標,前三個指標體現產業空心化風險狀況,發展現狀指標主要體現區域發展水平。關于工業轉移風險指標,由于缺乏各區域工業對外投資的數據,因此,采用非金融對外投資存量相關指標衡量工業轉移風險,指標采用2019年數據計算。
由于部分省未公布2020年工業增加值數據,所以涉及工業增加值最新數據采用2019年數據。本文主要數據從2011年、2015年和2020年《中國統計年鑒》獲得;涉及2020年指標、2019年非金融對外投資存量等有關數據,從“Wind金融終端”獲得。
(二)數據分析。本文分析省級區域包括內地31個省、自治區和直轄市,未包括我國臺灣、香港和澳門。在數據分析之前,需要對原始數據進行標準化,將各原始數據轉化為0~1的標準化數據。采用以下公式將原始數據標準化:
式中,AI為A1、A2、……、A11,為11個產業空心化風險指標,“j”為31個省級區域編號,AIj為第j省的AI指標值,ZIj為AIj標準化后的對應值,AImax、AImin分別為AI指標的最大值和最小值。
利用標準化數據,本文采用SPSS軟件對我國省級區域的產業空心化進行聚類分析。聚類方式采用分層聚類,聚類方法采用最遠鄰元素。圖1為聚類分析的譜系圖。
(三)產業空心化區域類型劃分及特征。根據聚類分析譜系圖,對我國省級區域產業空心化風險進行分類,如表2所示,共分為6類。根據各類型特點,并對各類型賦予名稱。各類型主要指標如表3和表4所示。

圖1 我國省級區域產業空心化風險聚類分析譜系圖

表2 我國省級區域空心化風險分類

表3 省級區域產業空心化風險各類型工業轉移風險和工業衰退風險指標比較

表4 省級區域產業空心化風險各類型工業被擠壓風險和發展現狀指標比較
根據表2、表3和表4,我國省級區域產業空心化風險各類型呈現明顯的差異性。
1.工業強轉移類型。區域包括上海、廣東、北京,該類型主要特點是2019年非金融類對外投資規模存量較大,平均達到1274.67億美元,占2019年GDP的16.45%,均是各類型中最高的,說明該類型區域工業對外轉移明顯,因此該類型名稱為“工業強轉移產業空心化風險類型”,簡稱為“工業強轉移類型”。該類型是我國人均GDP最高的類型,2020年達到13.61萬元;該類型服務業占比也是各類型中最高的,達到71.16%。但2010年到2019年,工業增長對GDP貢獻僅16.99%,低于20%;2019年工業占比僅為24.64%,經濟服務化明顯,產業空心化風險也較大。
2.工業弱轉移類型。區域包括江蘇、浙江和福建。該類型主要特點是2019年工業占GDP比重達到37.58%,2010~2019年工業增長對GDP貢獻為32.20%,均為各類型中最高,顯示工業支撐較強。但2019年非金融類對外投資規模存量也較大,達到464.69億美元,僅次于工業強轉移類型,說明工業對外轉移已有一定規模,所以該類區域為“工業弱轉移產業空心化風險類型”,簡稱為“工業弱轉移類型”。2010~2019年,該類型區域貨物凈出口占GDP比重下降了3.64個百分點,顯示工業優勢在下降,預示已呈現產業空心化風險趨勢。該類區域經濟較為發達。
3.工業衰退類型。包括內蒙古、遼寧、吉林、天津、黑龍江5個省級區域。該類型主要特點就是2010~2019年工業增長對GDP貢獻率為-13.33%,2014~2019年工業增長率為-36.16%,工業衰退明顯,因此稱為“工業衰退產業空心化風險類型”,簡稱“工業衰退類型”。由于工業衰退,2010~2019年,工業占GDP比重下降16.67個百分點,凈出口占GDP比重下降4.69個百分點,均是各類型中最高值;而且2019年,凈出口占GDP比重為-5.89%,已呈現貿易逆差,制造業衰退對區域經濟發展已造成嚴重影響。雖然該類型區域過去經濟較為發達,但2019年人均GDP平均僅為6.55萬元,已低于全國平均水平,未來發展更是堪憂。
4.工業被擠壓類型。包括安徽、四川、新疆、甘肅、云南、廣西、青海、河北、河南、重慶、山東11個省級區域。該類型最大特點是服務業上升迅速,2010~2020年,服務業占GDP比重上升16.86個百分點,是各類型中上升最多的,因此2020年服務業占比已達到51.91%,與工業弱轉移類型幾乎持平;但2019年該類型工業增加值占GDP比重僅28.82%,落后工業弱轉移類型8.76個百分點,工業支撐力明顯不足。與服務業占比迅速上升相反,該類型工業占比下降迅速,2010~2019年,下降14.90個百分點。如果按照這個速度下去,預計在2025年,該類型工業增加值占GDP比重將低于20%,將呈現明顯的產業空心化特征;實際上,2010~2019年,該類型工業增長對GDP增長的貢獻僅17.13%,貢獻偏弱。由于工業發展未充分,但在GDP中占比就呈迅速下降之勢,所以該類型稱為“工業被擠壓產業空心化風險類型”,簡稱“工業被擠壓類型”。該類型人均GDP僅5.56萬元,經濟還不發達,未來可能面臨經濟增長缺乏工業支撐、增長乏力的壓力。
5.弱風險類型。包括湖北、陜西、山西、江西、湖南、貴州、寧夏7個省級區域。該類型工業占比較高,2019年工業占GDP比重達到33.91%,2010~2019年工業增長對GDP增長貢獻達到28.03%,均僅次于工業弱轉移類型;2010~2019年,工業占GDP比重僅下降8.02個百分點。該類型非金融對外投資存量較低。總體來說,該類型是各類型中產業空心化風險相對較低的,因此稱為“產業空心化弱風險類型”,簡稱“弱風險類型”。
6.工業跨越類型。區域包括海南和西藏。該類型主要特點是工業占比較低,2019年,工業占GDP比重僅9.42%,為各類型中最低。該類型區域實際上由于特殊地理條件,跨越了工業化階段,工業占比一直較低,所以該類型稱為“工業跨越產業空心化風險類型”,簡稱“工業跨越類型”。由于缺乏工業支撐,經濟發展水平不高,2020年人均GDP僅5.35萬元,為各類區域中最低。
由于我國多數地區已面臨產業空心化風險,防范和化解產業空心化風險,已成為各區域發展過程中必須要面對的任務。
(一)提升服務業的層次、保持制造業的創新引領優勢是工業強轉移類型防范產業空心化的重點。北京、上海及廣東的中心城市,可重點發展研發、總部、品牌管理、金融、商務服務、文化創意、軟件、互聯網、數字經濟、高等教育等高端服務業,其服務業體現在對全球和全國的引領性;制造業可以保持少數高端制造業,如電子信息、生物醫藥、高端裝備等,與科技創新形成良性互動,不斷推進新產業、新產品的孵化和培育,形成對全國的帶動、對全球的引領性。制造業的轉移重點向周邊區域、全國轉移;有序推進部分開拓國際市場的制造業向有關國家轉移。
(二)提升生產性服務業發展水平、保持制造業優勢是工業弱轉移類型防范產業空心化風險的重點。服務業重點發展商務服務、研發、軟件、物流、品牌服務等生產性服務業,打造全球生產性服務業中心。支持制造業的轉型升級,不斷培育新興制造業;保持高端制造業在全球的規模優勢和領先優勢;特別要加強各產業鏈的核心技術開發,占據支柱產業的價值鏈高端,保持制造業在全球的影響力、控制力;不斷推進制造業品牌建設,提升品牌在全球的影響力、市場占有率。盡力延緩制造業占GDP比重的下降速度。加強服務業與制造業互動、融合發展,使該類區域成為世界新興制造業的策源地。重點推進制造業在全國轉移,有序推進制造業向外國轉移。
(三)重振工業發展是工業衰退類型防范產業空心化風險的首要任務。該類型應重點加強政府的引導,簡化辦事程序,提升政府服務質量,持續推進市場化改革,提升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作用。充分摸清區域工業企業發展情況,對工業企業進行分類指導。市場環境下發展良好的企業,支持發展;通過政策支持能夠持續發展的企業,加強政策配套;對部分具有一定發展潛力的困難企業,積極引進戰略投資者,盡力恢復企業活力;對部分實在難以存活的企業,果斷關閉。充分利用已有閑置工業資源,大力招商引資。通過升級原有支柱產業,發展電子信息、高端裝備、新材料等產業;改變區域工業結構偏重、資源型工業偏多的特點,積極引進消費品工業,如發展一些食品飲料、紡織服裝、家電制造、生物醫藥等產業,盡快遏制區域工業衰退的局面。
(四)加強工業發展是工業被擠壓類型防范產業空心化風險的重點。積極承接國內外制造業轉移,重點承接電子信息、汽車、裝備制造等產業轉移;充分利用部分城市科技、人才、軍工等優勢,積極培育戰略性新興產業,重點發展高端制造、新一代信息技術、節能環保、新能源和智能網聯汽車、生物醫藥、新能源等;依靠本地資源較多的特點,發展資源深加工,重點發展新材料、飲料食品、紡織服裝等產業。充分利用本地市場,發展汽車、建材等產業。盡快遏制制造業占GDP比重下降過快的局面。
(五)促進制造業升級是弱風險類型防范產業空心化的重點。雖然區域工業對經濟支撐仍然較強,但該類區域仍然面臨制造業結構層次不高的問題,原材料工業、低端制造等較多,未來也可能面臨制造業增長乏力的可能。因此,該類區域仍然需要不斷推進制造業轉型升級,提高制造業的結構層次、推進制造業價值鏈升級、積極培育品牌等。通過承接制造業產業轉移,推進制造業的轉型升級。努力發展生產性服務業,為制造業轉型升級提供良好的環境。
(六)保護生態環境是特殊類型地區的重點任務。該類型仍然要控制工業發展,工業適度利用本地資源發展特色農產品加工業、食品工業等,走品牌化、特色化之路。服務業重點利用本地特色自然資源發展旅游業等,海南要充分利用自由貿易港建設,發展旅游、商貿等產業;西藏要利用與南亞接壤優勢,發展面向南亞進出口貿易業、旅游業等。
(七)加強區域合作、協調發展,防范共性問題。除了上述針對各類型區域的對策外,還應加強區域合作、協調發展,防范共性問題。一是加強各類型區域間產業轉移。重點加強工業強轉移類型和工業弱轉移類型向工業衰退類型、工業被擠壓類型、弱風險類型的轉移;由于我國還并不發達,國內多數地區工業發展并不充分,因此積極引導向國外轉移的制造業企業盡力向國內轉移對防范我國產業空心化風險有重要意義。二是積極推進技術創新。通過技術創新,推進制造業不斷升級,夯實制造業基礎,提升制造業的競爭力。三是適度控制工資上漲速度。由于工資上漲過快,導致部分制造業企業生產成本上升迅速,被迫轉移國外。因此,在我國經濟還不發達、制造業與發達國家還有一定差距的背景下,適度控制工資上漲速度對減輕工業企業壓力、防范制造業企業向境外轉移風險具有一定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