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沛沛
20世紀80年代末,計算機剛剛流行之始,面對社會中驟然興起的信息崇拜和技術幻想,美國著名歷史學家西奧多·羅斯扎克毅然感嘆道:“信息,到處都是信息,唯獨沒有思考的頭腦”。誠然,作者并非否定或質疑技術發展對社會創新所帶來的一切可能性,而是將焦點直指“信息”——一個經常出現在公眾頭腦中、與計算機密切關聯、似乎包羅萬象,但最終卻又難免淪為一無所指的空洞概念。
一個事物的合法性和崇高地位一旦確立,“放權”則意味著任何人都有可能按照自我的意圖和意志肆意使用,“流行”——作為一種結果,也自此產生。如果說當初有確切學科指向和定義的“信息”都面臨著、事實上正在經歷著意義消解的困境,那么,作為傳播學研究的重要研究對象和基本構成元素,“內容”——人類社會所能接受和使用的信息,尤其是通過大眾媒介傳遞給受眾的信息,伴隨著技術演進和行業發展,已變成了通用詞匯,以至于在提及或聽到這個事物時,人們不會有絲毫陌生和詫異,但同時又備感疑惑,甚至出現模糊不清的感覺。
近年來,隨著移動傳播體系的形成和以短視頻為代表的新興媒介形態的出現,很多學者已注意到這種變革對內容生產的轉變和影響,紛紛對移動互聯時代的內容生態進行探討。國內對短視頻的研究主要集中于以下五個方面:一是在移動短視頻興起時對其概念、特征、內涵與外延等進行學理性界定;二是伴隨著媒體融合研究思潮的興起,將短視頻視為主流媒體進行深度媒體融合、爭取用戶的有力抓手;三是探究短視頻對個人價值追求、身份構建等方面的作用與影響,發掘新媒介環境中個體表達和社群構建帶來的社會及經濟價值,其表現為對公眾自主表達、“草根”力量的崛起、主播、“網紅”等群體的社會實踐研究,以及對以網紅經濟為顯著特征的內容產業的研究;四是關注短視頻對社會進程的推進與邊緣人群的生存狀態,多見于對農村農民主題的視覺構建;五是聚焦短視頻平臺治理、短視頻版權等規則問題。區別于已有研究,本文重回短視頻內容的價值原點,首先對短視頻宣揚的社會“意義”背后的潛在風險與悖論進行分析,進而對內容“意義”生產空間被擠壓的原因進行探討,最后基于阿多諾的美學理論,呼喚“意義生產者”的回歸與未來短視頻發展的良性生態建設。
當下短視頻最為人認可和贊頌的是為普通公眾提供了一個自我表達與呈現、生活記錄與展演的平臺,而短視頻中的“內容”也多以此類型對主。從本質上講,表達是一種本能。在個體生物性占據主要特征的嬰幼年時期,“表達”(哭鬧等形式)意味著向他人提示,以獲得“自我保存”的需要。但作為社會性的人,當處身于他者存在的環境時,個體就不得不考慮他人的感受及相應社會環境和社會角色對自身的規范,從某種程度上說,個體的社會化過程包含了讓渡部分自我存在的意味。短視頻平臺的出現釋放了這種本能,為處于城市化進程中不同群體提供了一種緩解壓力與孤獨的渠道,以求個體在本能和社會規訓之中尋找并維系著某種平衡。因此,近年來有關自我表達與個體需求滿足及價值實現的相關研究熱度居高不下,論述頗豐。這無疑是對技術賦權下短視頻平臺作用的肯定,也是對個體“存在”及“以怎樣的形式存在”這一永恒話題的進一步追尋。然而,對表達這一“形式”的過度強調也在間接中丟失、忘卻了對其原本內涵的探究,對“我為什么要表達”的天然關心在平臺流量邏輯的牽引下逐漸演化為“表達什么可以‘火’”的功利追求。此時,不禁要問,短視頻平臺中的“表達”真的能夠幫助個體達到自我實現的目的嗎?
綜觀當下短視頻平臺,真正出于自我表達意圖的內容,或者說,能夠被人們看到的出于自我表達意圖的內容越來越少,畢竟,平凡的生活在獵奇和窺私的心理面前一文不值。有關數據表明,“抖音”和“快手”平臺注冊用戶數量均已超過七億人,但能被叫出名字、真正被人熟知的不過數人,大量普通人的聲音在算法和用戶心理的雙重作用下沉于底部,但卻構成短視頻平臺最穩固的根基。為了維持并增強用戶黏性,短視頻平臺設置了一系列激發用戶參與的主題活動與模板工具,卡點、變裝、模仿充斥著整個平臺,用戶無須思考只要按照平臺提示便可“一鍵生成”,甚至連體現作者勞動的文案都奉行“拿來主義”,東抄西襲。這種方式降低了視覺產品原本“工業化生產”的門檻,將成本降至社會個體普遍擁有、但卻少有人意識到的最簡單維度——人的身體與時間。而悖論的是,短視頻中的呈現以“人”為主,但同質化的生產卻進一步模糊了主體的特性,同一濾鏡與美顏下的身體、同一口吻下的“表達”成為他們爭奪目光的利器,在爭相“行動”的同時卻將“頭腦”懸置,在不自覺中,最寶貴的“人”和時間同時淪為短視頻平臺的生產資料。從這一角度上來說,喪失“意義”的空洞“表達”不過只是平臺的一種“下沉策略”而已。
相較于工具的異化,更值得我們警惕的是人的“主動異化”。追求自我實現來源于人的本質力量,路徑也常表現為“人性能力”——認識世界與認識自我、變革世界與變革自我的現實力量的運用與發揮,短視頻平臺中的用戶積極參與展演,以肆意“表達”釋放著自己的“人性能力”。這本無可厚非,“但這并不意味著其存在與現實作用必然合乎人性發展的方向。正如在一定的歷史時期,勞動的異化往往導致人本身的異化一樣,人性的能力也包含著異化為外在手段和工具的可能”,即存在“人性能力工具化”的風險。當“表達”不再只“以我口述我心”、當決斷不再以價值為標準,“人”便淪落為“人”的工具??此朴峦鼻埃瑢崉t不過是悶頭推著石頭的西西弗,周而復始,卻永遠到不了頂峰。面對誘人的流量和競爭,短視頻平臺中的“表達”與分享又一次次增加用戶的“內卷”與內耗,讓他們帶著虛幻的夢想“義無反顧”地投身于新一輪的“負重之行”中。當下,對于希冀“表達”和“內容生產”的人們,首先回歸到人存在的意義,才能真正找到“內容”的意義。
短視頻另一個被眾多學者提及的價值是重構了連接,這與其作為新媒體的最新形態具有的社交屬性有關。早在2006年,陳先紅便提出了“新媒介即關系”的觀點。她認為,新技術的出現使得媒介由線性的、獨白式的傳播模式轉向了雙向的互動傳播模式,在這種模式中,媒介的信息傳播功能退居次位,而更多地發揮著社會聯系、情感聯系的功能。事實證明,短視頻即是以關系為核心,將感性連接發揮到極致的典型新媒介代表。短視頻的“內容”概念得以拓展并似乎具備一定的正當性,也是因為把這種空靈的情感與情緒因素納入了內容實體范疇。誠然,互聯網是以趣緣來重新構建社交關系的場域,但“趣緣”并不等于“趣味”。色情、暴力、愛恨癡纏等花邊信息天然具有流量,可以說,互聯網自誕生之日起,技術對人性的考驗就從未停止。在短視頻平臺中,充斥著大量以“極美”和“極丑”兩種極端方式的“表演”形式,其目的不外乎迎合人類的心理底層需求,在現有機制和規則下大打“擦邊球”。幾個簡單動作的重復、幾段拙劣的粗俗片段,與其說是“感性連接”的新形式,不如說是“低俗趣味”假借的漂亮外衣。近日,某短視頻平臺中有“純欲天花板”之稱的爆火“網紅”“井川里予”在其出鏡視頻中所穿的服飾也是“越來越少”,“內容”——不加限制、無限拓展的“內容”,其邊界也處在人性和欲望的底線邊緣試探。
對短視頻趨之若鶩的原因還源于人類的另一個心理動機——“成名期待”。希望被關注、被認可是人的基本自尊需求,但隨著技術的進步和社會的變遷,人們的心理也出現相應轉變。一項研究發現,近20年來,美國青少年的價值觀已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成名已成為青少年最重要的人生追求之一。短視頻平臺的出現,無疑提供并加速了這種轉變的可能性。50多年前,安迪·霍沃爾的兩個著名預言——“未來,每個人都可能在15分鐘內出名”和“每個人都能出名15分鐘”被短視頻證明得淋漓盡致。只不過,短視頻將第一個15分鐘壓縮至15秒甚至更短,但卻將第二個15分鐘置于朦朧之中。伴隨著李子柒等“出圈兒”現象的出現,這種“替代強化”的作用愈發明顯,“成名”似乎變成可期待、可實現的種子深深埋入公眾心中。國家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公布的數據顯示,2016年應屆高校畢業生最向往的新興職業排行榜中,54%的學生選擇了做網紅主播。陌陌發布的《2019主播職業報告》更是釋放出一個信號,在受訪者中,84.5%的“95后”把主播視為一種正式的職業。隨著“內容創業”大潮的一層層推進,越來越多的用戶加入這一場紅海中,“快手”短視頻平臺每月平均新增內容創作者仍逾1000萬人,市場中的MCN也由2017年時的1700余家增至現在的28000家以上。
正如前文所述,大浪淘沙,萬千人注定只能成為“風口”的注腳,勇立潮頭的寥寥數人。某MCN機構創始人曾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超過90%的MCN機構目前處于虧損狀態。眾人只知對那“15分鐘”的向往,殊不知背后暗藏著多少讓人難以理解的瘋狂。近期,某“網紅”在直播中被網友慫恿喝下農藥不幸去世的新聞引起社會對直播規范的再度探討,同時對短視頻內容生態及“網紅”的倫理價值予以反思。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曾提出社會資本的概念,他認為社會資本是個人可獲得的、現實的或可能的資源總和,常表現為“社會關系”的構建,從這一角度來說,“網紅”這一身份(符號資本)的獲取本身即包含了他人的認可,并賦予其進入下個場域的資格。但作為一種“外部目標”,已有研究發現,與內部目標相比,外部目標的獲取并不總是利于個體主觀幸福感的獲得,過度地關注回報和社會地位的提升反而會降低自我效能,喪失對內心真正需求的關注。當喧囂褪去、手機屏幕關閉,剩下的只有被“封印”在直播間的“網紅”。所謂的“關系”也不過是靠“電量”支撐的“易燃、易爆、易碎、易破”的不穩定商品,遵循市場經濟原則興起的社交關系,最終也必然歸于市場經濟的結果——以利相交,利盡而疏。更值得警惕的是,“內容創業”給予了當下年輕人重新選擇生活方式的機會,但“奮斗”不該被“財富自由”“階層躍遷”的戾氣裹挾,真正的社會交往通向的應該是自我實現和更大的社會責任,而不是以此名義對“人脈”“關系”等陋習的回溯。
短視頻這種形態并非新鮮事物,而這一波短視頻之所以能夠引起行業動蕩,形成全民參與的“媒介奇觀”,即在于以技術作為基底的強大支撐和以個體表達為訴求的強烈愿望,在當下我國社會文化和社會心理重要的轉型時期的完美耦合。2012年,一款名叫“今日頭條”的產品讓人們初次見識到了技術的力量,基于算法的精準分發一度顛覆了傳統媒體的傳播邏輯。如今,精準分發幾乎已成為業內公認的核心競爭能力,但其對海量內容的需求和對技術的崇尚卻在無形中從“生產”和“分發”兩端擠壓了“意義”的生存空間。
所謂精準分發,即要解決個人化信息需求與海量信息供給之間高效匹配的問題。也即是說,要想實現“千人千面”的個性化傳播效果,首先需以海量的內容供給為基礎,這便在“生產端”對傳統的內容生產模式提出挑戰。根據相關經驗統計,以往大眾傳播時期,以編輯、記者為主要內容生產力的人工生產模式,每日所生產出的內容最大量也不過以百計數。而對比國內時下最火爆的兩大短視頻平臺“抖音”和“快手”百億級別的內容存儲量,說是望洋興嘆一點都不為過。
“抖音”和“快手”平臺吸納海量內容的主要方式在于鼓勵用戶自主生產上傳。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物質生活條件已極大豐富,公眾的自我意識和自我表達需求已較完整地形成,當互聯網尤其移動互聯網帶著兼容與平權的特性走來時,被大眾傳播時期打包成整體的“受眾”開始作為一個個獨立的、鮮活的主體走向前臺,“被看見”和自我呈現成為他們進行內容生產的最大動力。根據“抖音”官方公布的數據顯示,截至2020年8月,“抖音”日活躍用戶突破6億人。根據《2019快手內容報告》顯示,“快手”日活躍用戶在2020年初已突破3億人。而根據同年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發布的第47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0年12月,我國手機網民規模為9.86億人,即抖音日活用戶已達到我國移動用戶總量的一半以上,快手因其用戶結構、發展策略等與抖音不同,但在下沉市場用戶基礎廣泛。這些數據均說明,短視頻在吸引用戶方面成績顯著,具備較高的用戶黏性。
此外,《2019快手內容報告》顯示,2019年,近2.5億人在“快手”發布作品;截至2020年初,“快手”短視頻平臺中共有近200億條海量視頻,累計點贊次數超過3500億次;在使用時長上,日活躍用戶在“快手”平臺中的日均使用時長已超86分鐘,日均訪問快手應用超10次。這些數據充分肯定了廣大人民群眾的話語權與生產力,但低門檻、模板化的創作環境也帶來了低質化、野蠻化等諸多問題。一項最新的短視頻用戶價值調研報告顯示,88.4%的用戶表示希望從短視頻中學習到知識。而2019年一項對短視頻的認知調查中,只有18.7%的用戶認可短視頻中“內容有深度,專業性更強”,“信息權威,可信性更高”的認同更是跌至16.7%。雖然近年來各大短視頻平臺加大對知識類短視頻的扶持和布局,但效果似乎有待商榷。據《2020上半年短視頻內容發展盤點》報告顯示,“抖音”61個垂類數量中,占據前三位的仍為美女帥哥、美食和音樂,“快手”60個垂類數量中,前三位的則為美女帥哥、游戲和搞笑幽默。不可否認的是,互聯網打破了以往媒介資源壟斷的限制,將傳播權力最大限度地下放至每一個個體,為每一位普通公眾提供了參與文化交流和文明共享的機會,如果說以往的媒介文化是以知識的厚度來衡量,那么互聯網時代的文化應以視野的寬度來評價。但正如每個事物都必須經歷從新生到涅槃一樣,天性的釋放并不意味著文明的使然,公眾也需盡快適應技術的饋贈,褪去稚氣的興奮逐漸走向成熟。至少,就目前而言,毫無質感的場景拼湊、裝傻賣萌,除了喂養惡俗趣味、培育不正當的競爭之風之外,從意義和審美的高度來看,距離“內容”還相差甚遠。
由于我國媒體特殊的雙重屬性,主流媒體(專業媒體機構)在內容聚合方面不能完全按照商業平臺的邏輯進行,而是著重轉向了智能生產這一路徑。伴隨著我國媒體融合進程的深入推進,傳統媒體已充分認識到搭建自主可控平臺及開放用戶入口的重要性。新華社搭建了我國第一個短視頻智能生產平臺“媒體大腦·MAGIC短視頻智能生產平臺”,中央廣播電視總臺上線我國首個國家級5G新媒體平臺“央視頻”,《人民日報》社也為發展短視頻專門打造了“人民日報+”,并已在一定的規范下對一些媒體機構和個體開放了部分入口和權限,以圖最大限度地吸引公眾的參與。同時,為提高生產效率,主動迎擊智能化這一不可阻擋的潮流趨勢,人工智能、大數據等技術被廣泛應用于信息采集、加工處理,乃至分發等各流程中,如智能設備和傳感器的普及大大擴展和豐富了信息源的范圍,彌補了“人力之所不能及”,機器人寫作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人力,尤其基于大數據的分析報道更是體現了技術與媒體專業度的完美結合?!叭f物皆媒”的時代及其可能產生的更大量級的信息確實為多維度、多層次認知世界提供了一種可能性,但同時也對媒體角色和專業技能帶了更多挑戰,甚至有學者直言,“直接的內容生產將不再是專業傳播工作者未來的專業價值和工作重心所在”。
德弗勒曾將媒介的內容分為三個范疇:低級趣味內容、無爭議內容和高級趣味內容。毋庸置疑,“抖音”“快手”平臺用戶原創內容生產模式和基于數據的智能生產代表了未來生產力發展的一種方向,但從“內容”層級的角度來講,充其量只不過填補了德弗勒所言的前兩種范疇,那種能起到提高道德、教育和鼓舞作用、能夠提供追問、飽含“意義”的高級趣味內容在二者的噴涌之勢下,難以尋覓一片屬于自己的寄身之所。
分發端對“意義”的擠壓主要是由于分發模式的改變帶來的專業媒體人的角色缺位和角色失調。精準分發較好地解決了信息適配的問題,但過度“投用戶所好”造成的“信息繭房”問題也成為學界對商業短視頻平臺最大的質疑和詬病之一。早先《人民日報》就有評論:“算法主導的時代,更需要把關、主導、引領的‘總編輯’,更需要有態度、有理想、有擔當的‘看門人’?!边@直指癥結所在,強調“把關人”角色的重要作用。對于傳統媒體,智能化生產和分發替代了部分人力勞動,對于市場的需求也迫使專業媒體人的重心由內容生產向內容運營傾斜,“人人都是產品經理”的論調不絕于耳。有研究曾以“微信公眾號”為對象,對“流量邏輯”是如何影響內容生產的進行了實證考察,揭示了“十萬加”文化對企業分工模式的影響,不僅在運營崗位上細分設置了社區運營、活動運營、用戶運營三個類別,連內容生產崗位的目標也以利潤為導向,確保提升流量和促進內容消費。更重要的是,這一改變不僅影響的是內容生產者外在的職能范疇,更對他們的內心造成嚴重的角色失調和自我價值懷疑。筆者近幾年在與傳統媒體從事內容生產的編輯、記者的交往過程中發現,多數人提及了轉崗、KPI(包含流量任務、經營任務)等給他們帶來的諸多不適。
本文并非否定“移動短視頻”這一新興形態對個體及社會帶來的積極影響,更不是對代表先進生產力的技術、算法等相關應用的質疑與排斥。但是外顯的“功能”“價值”及對實現某一具體目標的“作用”并不等同于“意義”,被過多解讀出的潛在“效能”更不能為本質的“內容質量”做辯護??梢灶A見的是,隨著通信技術的進一步發展,短視頻將在個體的日常生活與社會的信息系統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本文即是立足于“全民生產”的趨勢中、短視頻“常態化”的背景下,對短視頻意義生產及良性生態的可能性進行探討。
意義生產是與物質生產相對應的概念。自文明誕生之始,人類對意義的追問從未間斷,古希臘的戲劇、我國的詩歌無不體現了對精神、存在、思想、意志等生命內涵的思考。馬克斯·韋伯將人視為“懸掛在自己編織的具有意義的網上的動物”,即人之所以為人不僅在于物質世界的生存,更在于“意義世界”的打造。楊國榮將意義歸咎于“成己”(成就自我)與“成物”(成就世界)的過程,是以“人應當期望什么”為追索、以“人應當承擔什么”為追尋的具體歷史實踐。如果說這是對人類“終極意義”的探討,那么大眾文化中的“意義”則本應是以“終極意義”為指引,以具體文化產品(核心為“內容”)為承載,超出其符碼本身,最終指向一種反思與批判的歸宿。
在西方文學史上,有關“意義由誰產生”這一問題的討論先后經歷了“作者中心論”“作品中心論”和“讀者中心論”三個階段,其背后折射出的是社會結構的改變及“詮釋權力”主體的變遷。與此相類似,隨著大眾社會的到來和媒介情境的不斷介入,傳播學中的受眾研究也經歷了從“消極被動”的受眾理論向“積極主動”的受眾理論轉變。20世紀80年代,伯明翰學派迅速崛起,不同于法蘭克福學派對“文化工業”的消極態度,伯明翰學派借助文學批評,“找到了一條由接受美學通向受眾研究的新航道”,隨后以斯圖亞特·霍爾“編碼/解碼”理論的提出為結點,“正式宣告了受眾研究擺脫了長期以來從屬于效果研究的附屬地位……傳者與受眾間的文本協商成為意義生產的主要途徑”?,F今,受眾(用戶)在意義生產中的地位和作用愈加凸顯,然而需要重申的卻是“作者”(生產者)在意義生產中的責任與素養。曾幾何時,突如其來的短視頻對傳統內容生產行業帶來重大沖擊,顛覆性的敘事方式、個性化的呈現手法一時間使傳統媒體人無所適從,一度找不到位置所在。2022年初,河南衛視春晚舞蹈節目《唐宮夜宴》“一夜爆紅”,之后一系列的“硬核”節目讓網友在盡情領略我國傳統文化的同時,紛紛感嘆“這才是真正的視覺盛宴!”“這才是視頻節目該有的內容!”這表明了廣大觀眾對優質內容的期待與更高視覺審美的要求,更說明只要是真正“好”的內容,即使在市場經濟機制下依然有其一席之地。河南衛視的“出圈兒”既是一次成功的探索,在堅守創新中突出了重圍,其意義不僅重新為專業媒體人定位與正名,更在一定程度上扭轉了由于“信息不對稱”造成的生產者對用戶期待的認知偏差,減少了專業內容生產者此前的自我懷疑與內心彷徨。
需要說明的是,以“藝術”的標準要求每一位短視頻內容生產者不盡現實,藝術本身也沒有絕對統一的范式。草根化、原生態的短視頻釋放了廣大人民群眾的內容生產力,增強了文化活力,但個體表達權被賦予的同時,義務也必將隨之而來。“易接近”并不意味著可揮霍,個體在享有“內容生產”權利的同時更應主動承擔“成己”與“成物”的責任與義務,而不是僅僅關注某種外部指標,最終將“意義”置于虛無之地。
阿多諾曾一針見血地指出文化工業中娛樂的本質,由于與商業之間原本就有的親和性,娛樂自一開始便帶有了特殊意涵——防范社會?!皧蕵匪兄Z的自由,不過是擺脫了思想和否定作用的自由?!薄霸谖幕I中,個性就是一種幻象……個性不過是普遍權力為偶然發生的細節印上的標簽……個性化的每一次進步,都是以犧牲個性為代價的,盡管它是以個性的名義發展起來的”。通過文化工業生產出的“愉悅”和“笑聲”,是“對最快樂的笑聲的強制性模仿”,是“施加在幸福上的欺騙工具……它不僅與幸福作對,而且還把幸福變成了毫無價值的總體性”。因此,“文化工業取得了雙重勝利:它從外部祛除了真理,同時又在內部用謊言把真理重建起來。”按照阿多諾的邏輯,娛樂是讓人逃避的,處于娛樂中的人自然也就是麻木的,這種麻木不僅表現為對現實的冷漠,更表現為不自覺對娛樂中“震驚體驗”——本雅明稱之為典型的現代性體驗,是滿足現代人快感需求的重要來源的追求與欲罷不能。
以此考察當下短視頻對公眾感知的影響,可以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正如本文秉持的立場一樣,“為批判而批判”無益于事,此時更應厘清的是“短視頻這一形態是否兼具承載意義的能力?”及“如何承載意義?”這兩個主要問題。對第一個問題的回答顯然是肯定的,李子柒及河南衛視的文化輸出即是典型代表。從理論上講,短視頻不一定是所有“內容”的最佳呈現形式,但作為最接近人體感官體驗的視聽媒介,短視頻在訴諸人類“感知”系統方面的優勢無可替代,加之近年來移動消費場景的普及,短視頻已成為最符合用戶接受習慣的主要信息渠道之一。對于第二個問題,阿多諾雖然在“文化工業”的態度上堪稱決絕,但在其后期對媒介美學的關注中又承認“沒有一種真正的美學理論會認為‘審美’與‘愉悅’無關……審美必然是一種愉悅,而藝術也必須是一種能夠帶給人們愉悅的形式”。在研究現代藝術時,阿多諾在本雅明的“震驚體驗”中看到了另一絲光亮,“究其本質,審美行為可被界定為一種受驚或感受恐懼的能力……如果沒有震驚感,意識就會陷入物化的圈套。震驚是主體性的一種預感,是被他者或對象打動的一種存在感”。因此,大眾文化內在的含有批判潛力,在表示擔憂和敵視的同時,不應放棄對其“文化救贖”之路可能性的探尋。
隨著行業的發展,用戶數量已不再是短視頻平臺爭奪的重點方向,如何打造真正的“內容”,構建良性的內容生態才是短視頻平臺應該思考的長久之計,也是其對于公眾和對于社會的應有之義。2019年,快手發布“非遺帶頭人計劃”,希冀更多人參與和挖掘非遺文化價值;抖音上線“DOU知計劃”,并對部分短視頻開放5分鐘長視頻權限,以便為科普內容創作者提供更加充足的知識生產容量和創作空間。這些舉措都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了平臺的內涵,只不過需要注意的是,相較于每日千萬量級的更新條目及現有的算法機制,如何在既保證自身商業利益的同時兼顧核心價值的傳播,讓這些優質內容顯現,則是短視頻平臺需要進一步考量和優化的方向。
短視頻良性內容生態的構建離不開平臺的自覺與自治,更離不開各利益相關者尤其是內容生產者的素養與意識。目前,越來越多的政府部門、傳統主流媒體、高等院校等紛紛入局短視頻,利用各種創新形式在各自專業領域深耕,通過人文性、趣味性和技術性的有機結合探索出短視頻時代的傳播之路,其成為短視頻內容生態建設的重要組成力量。在今后的發展中,如何由入局“占位”,轉變為“出圈兒”,真正發掘短視頻社會文化構建和“想象的共同體”生成的重要作用,是所有“意義生產者”需承擔的責任與義務。
移動短視頻的出現為每一位公眾提供了參與文化交流和文明共享的機會,從這個角度上來講,“被看見”即是意義。然而,就其內容本身及其對主體性構建的實效而言,“泛化”的內容,與其說短期內促進了行業的繁榮,不如說助推了平臺的擴張;盲目的輸出看似是主觀能動性的彰顯,實質則為主體性的再次迷失。短視頻承載了太多“財富自由”和“階層躍遷”的神話,而那些本該承擔內容本質的“意義”,那些可能通向真正的交往自由、“喚醒”大眾麻木知覺、可以被稱之為“藝術”的東西,在短視頻一次次的喧囂和淺層愉悅中又一次被遺忘和埋沒。
人不是工具,而是目的。短視頻本因作為公眾表達的工具而得以迅速興起,但卻在無意識間連同人自身一起異化為利益的工具。作為一種新型的社會交往和文化交流平臺,短視頻平臺中內容生產和意義再現是不可回避的重點、難點問題。對人類命運的關切、對人生意義的思考,不僅是當下我國社會主義主流意識形態的呼喚,更是人類歷史發展長河中永不該被遮蔽的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