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斌斌 馬春燕 陳力 史良 戚剛
新冠疫情使全球經濟貿易形勢發生突變,逆全球化趨勢已成為客觀現實,科技戰、貿易戰成為我國發展必須面臨的“戰役”。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貿易保護主義盛行,政府和政治精英把供應鏈穩定上升到國家經濟安全的層面,產業分工憂患意識增強,政府強力干預市場成為常規政策工具,以“芯片荒”“中興事件”“華為斷供”“制裁實體名單”等為代表的技術封鎖和技術阻擊成為常態。在國外市場、國際供應鏈、國際技術構件源受限等新常態下,技術進步“拿來主義”不再可能,必須扎根我國內部自主創新,以新型舉國體制激發以戰略科技力量為核心的各類創新主體,進行知識吸收和技術創新,通過高強度的技術學習、對需求的敏銳感知、組織制度演化和戰略決心的增強,不斷夯實企業-知識生產機構-政府三元國家創新體系,加速各類技術構件的全新組合、迭代、升級,促使國家技術能力內生涌現,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
軍事領域由于其強對抗性和政府投入為核心的公共產品屬性,有足夠的實力、戰略耐心、風險承受力支撐布局、發現、辨識和培育具有潛在軍用價值的前沿性戰略性顛覆性技術,開展基礎和競爭前沿研發也就是“從0到1”“把錢變為知識”的科研活動,實現帶動全局的科技創新。在中美科技脫鉤、美國及其盟國對我國技術封鎖的對抗背景下,我國技術構件的來源只能是國內軍用部門和民用部門,培育新動能的技術新組合,就越來越依賴于軍民創新主體的互動。
本研究試圖將技術創新能力演進學派的學術理路與生產可能性前沿理論、產業網絡理論相結合,分析技術創新、產業躍遷、一體發展等議題,試圖剖析國防高新技術培育經濟新動能的內在機理,并在經濟新動能的視角下,為其制度安排的“四梁八柱”提供基礎原理層面的闡釋。
當前世界和中國經濟形勢如何、將走向何方?習主席綜合分析世界經濟長周期和我國發展階段性特征及其相互作用,作出了“世界經濟尚未走出亞健康和弱增長的調整期,新動能仍在孕育”“我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的重大戰略判斷。上一輪科技和產業革命提供的動能面臨消退,新一輪增長動能尚在孕育。2016年開始,“新動能”這一議題連續進入政府工作報告。黨的十九大報告更是強調“培育新增長點、形成新動能”。當前,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正在興起,世界經濟增長普遍放緩,與舊動能相關的資源要素配置矛盾和產業結構矛盾尤為突出,我國經濟發展面臨舊動能弱化的下行壓力。從2012年開始我國GDP增速持續低于8%,并有進一步降低的趨勢,2020年實際GDP增速為2.3%。必須攻堅克難,積極探索培育新動能,著力解決制約發展的體制性障礙、結構性矛盾、政策性問題,支撐我國保持經濟中高速增長并邁向中高端水平。國家統計局以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為對象,在《新產業新業態新商業模式統計監測制度》的基礎上,基于調查取得的基礎數據,以線性加權的方法構建了測算經濟新動能態勢的復合指數,并以2014年為基期,測算了近年來我國經濟新動能指數——年均保持20%以上的增長,詳見表1。

表1 我國經濟發展新動能態勢(2015年-2019年)
經濟是在不斷演化的,不同的創新組合和技術搭配產生新的經濟模式,而新的經濟模式又會產生新的組合和技術。不同種類的國防高新技術聚合到一起,與眾多應用于不同領域的先進技術共同推動了經濟高質量發展。發展所需的新動能不斷從新技術研發中浮現,并能從中創造更新的自己,同時決定哪種技術是當前起主導作用的主流技術,即經濟的發展實質上是技術的具體“表達”,涌現于它自身的安排和自身的技術,伴隨技術迭代而進化。新的技術,特別是國防高新技術進入經濟運行系統中,提供了新的元素,會由此帶來新的組織模式,新的組織模式會引起新的問題或通過現存技術的修正來實現原定目標。新的問題又會引發新的技術需求。這樣的結構性變化會促使經濟不斷重構自身,在每一次變革中找到新的發展動能源泉。
當前,我國的各項改革正在由“帕累托改進”向“卡爾多改進”轉變。無論是新舊動能轉換還是高新技術發展,無論是經濟建設領域還是國防建設領域,現階段都面臨著由“帕累托改進”向“卡爾多改進”的轉變。改革初期的“帕累托改進”意味著改革一定會給某一類經濟主體帶來好處,同時不傷害其他任何經濟主體。當前,在新舊動能轉換和高新技術發展中,“帕累托改進”機會已經很少了。現階段更為關鍵的是站在國家大局的角度,衡量高新技術發展和新舊動能轉換的整體收益,如果整體社會收益數值足夠大,就可以進行“卡爾多改進”,同時需要用全社會整體的改革收益,補償改革中受損主體的收益損失。在當前的攻堅克難階段,新舊動能領域好轉換的都已經轉換了,軍民一體發展領域易融合的都基本融合了,融合的邊際成本遞增。必須切實發揮軍地資源的最大邊際效益,提高全要素生產率,進行跨軍地、跨領域、跨時間、跨代際的最優決策,才能實現新舊動能轉換的“卡爾多改進”。
發揮軍民一體發展牽引下的科技創新與制度創新雙輪驅動力,重塑發展動能。習主席指出,“科技創新與制度創新兩個輪子要一起轉,如果把科技創新比作我國發展的新引擎,那么改革就是點燃這一新引擎必不可少的點火系。”在經濟發展動能的構成譜系中,科技創新的成果、質量和影響力能夠直接反映和測量出來,是不同國家之間“硬與硬”的顯性比拼;制度創新的成果則無法直接度量,屬于國家軟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通過科技創新成果間接體現,對發展動能涉及到的利益不一致、改革動力、激勵相容等因素影響深遠。以五年、十年、二十年或者更長時間的維度來看,一個國家能夠取得科技創新的巨大進步,無一不是因為在制度創新上找對了路子,在微觀上重塑和優化了各類創新的組織結構和模式,反映在宏觀上便是充分釋放了軍民一體科技創新資源的潛力。國防高新技術是典型的公共產品,國防部門是由國家發動并進行全額投資建設的部門,其先進生產力要素能夠溢出到民用科技,產生正外部性。同時,超大規模的民用科技和民營經濟基礎對國防和軍隊建設具有很強的支撐作用,產生正外部性。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以舉國體制推進科技創新,集軍民全部創新資源進行集中攻關,取得了“兩彈一星”等重大成果,不斷為我國發展注入新動能;當前,以國家戰略科技力量為內核的新型舉國體制正在充分激發政府與市場兩種力量在軍地各類資源配置中的作用,成為了重塑發展新動能的又一戰略設計。
在全球范圍內,各國處于一種復雜的競爭關系之中,國家發展的動能及其沿著時間維度的積累,決定著一個國家在世界技術和產業結構中的位置。國防高新技術培育經濟新動能,是大國博弈的要求、是當前周邊環境的要求、是海外利益拓展的要求。我們要從國家真正強大起來和國家安全與發展全局的高度,來認識國防高新技術和新舊動能轉換,探索國防高新技術培育發展新動能的內在機理,從而不斷提高技術創新能力和產業競爭力,實現中國在全球技術和產業結構的爬升躍遷。
本文試圖從技術-產業-增長三個維度來認識國防高新技術培育經濟新動能的機理。微觀層面,運用知識流動相關理論,分析軍地各類主體以技術創新為核心的學習行為、研發競爭、裝備采購等行為中的隱性知識顯性化規律,并以“組織管理-工作運行-政策制度”三大體系(下文簡稱“三大體系”)的形式規則化制度化;中觀層面,研究“6+6”重點發展領域如何通過價值鏈路徑塑造,促進產業網絡演化;宏觀層面,研究國家經濟發展重點和導向,提出戰略層面要以軍民一體化國家戰略體系牽引國家資源統籌配置(如圖1所示)。微觀個體圍繞新技術在投資、研發、生產、銷售等全壽命鏈條各個環節的交互,促使產業結構調整演化,使得各類增長模式在宏觀層面上涌現出來,形成軍民一體化的戰略能力。這三個層面涉及的多個元議題既是國防高新技術發展本身必須層層破解的,又是新舊動能轉換要面臨的,是當前必須同時破解的體系性難題,要全盤考慮、系統解決。基于此,本文構建了高新技術創新-產業網絡演化-高質量發展概念性框架,試圖把國防高新技術和新動能二者納入同一個邏輯體系,探索其內在的規律。

圖1 高新技術創新-產業網絡演化-高質量發展概念性框架
科技創新與制度創新雙輪驅動是國家推動高質量發展、提升綜合實力的必然路徑。科技創新與制度創新在國家高技術發展的微觀、中觀、宏觀層面均產生互動的影響,最終體現在宏觀層面高質量發展上,而起點則是從微觀層面開始。隨著國家戰略舉措的落地實施,軍民一體發展的“三大體系”不斷完善,不斷提升政府、軍方、軍工企業、民營企業、高校、科研機構以及科技中介機構等軍民創新主體的微觀互動效率。在創新主體中,直接參與高新技術擴散和產出知識創新的是軍工企業、民營企業、高校、科研機構等。在世界主要科技強國中,政府和軍方在推動制度創新時,便是通過創立軍民創新管理機構以及制定財政金融稅收等創新政策,來改變和重塑直接參與高新技術擴散和產出知識創新的創新主體之間的微觀組織模式。例如,在國家層面上設立專門機構來完成科技創新的重大任務,將政府、軍方、軍工企業、民營企業、高校、科研機構等創新主體統籌組織起來,達到調動和配置全國的人、財、物等創新資源的目標;設立軍民科技管理機構,在微觀上改變軍民分割的局面,將軍民創新主體一起組織起來,提升軍民創新主體之間的互動頻率;推動政府、軍方采購和提供研發投入補貼,在產業發展的初期,微觀上降低軍民創新主體進行科技創新投入的投資風險,提升軍民創新主體的研發投資概率;以政府和軍方機構加入,推動建立產業聯盟和技術聯盟等,跨越科技成果轉化的“死亡之谷”,在微觀上打通從科技研發到最終形成產業產出的通道。
“三大體系”外化高新技術擴散的隱性知識。技術創新是當前有效拓展我國生產可能性邊界的關鍵。只有通過高新技術擴散,由不同技術構件組成創新,才會促進經濟發展。高新技術擴散使得新奇的創新及其知識在不同創新主體、不同領域、不同行業、不同地區、不同國家間轉移和流動,使得創新成果產生經濟效益、軍事效益和社會效益,提升戰斗力和生產力,優化產業結構,激發經濟增長潛力。具體來說,如圖2所示,通過加速技術擴散,有效利用全球創新主體的成果,提升經濟主體吸收和應用高新技術的能力,激發增長潛力,使得我國的生產前沿從P擴展到P。《關于經濟建設和國防建設融合發展的意見》提出要健全“統一領導、軍地協調、順暢高效的組織管理體系,國家主導、需求牽引、市場運作相統一的工作運行體系,系統完備、銜接配套、有效激勵的政策制度體系”,在下文中簡稱為“三大體系”。“三大體系”是微觀層面軍地各類主體在圍繞技術的互動中形成的非正式規則的制度化,是從制度演化的角度來剖析如何使隱性的非正式的合約和規則顯性化、規則化,形成正式化的組織管理、工作運行、政策制度,促進軍地高新技術的擴散和發展。

圖2 國防高新技術培育經濟新動能機理(生產前沿的擴張)
“6+6”領域引導產業結構躍遷。近年來,我國傳統產業產能過剩,拉動經濟增長的“三駕馬車”中投資和出口增長速度放緩,對經濟增長的貢獻降低(如圖3)。傳統的制造業是平均1%-2%的低位增長;工信部規劃的九大戰略性新興制造業近五年是年均12%的增長率,戰略新興服務業近五年是將近20%的增長率,互聯網產業近五年是30%左右的增長,這體現在圖4中三次產業貢獻率的演變。統籌經濟建設與國防建設融合發展中,先后提出了基礎設施建設、國防科技工業、武器裝備采購、人才培養、軍隊保障社會化、國防動員等6個傳統領域和海洋、太空、網絡空間、生物、新能源、人工智能等6個新興領域,在下文中簡稱為“6+6”領域。推動新興領域軍民一體發展,是對軍民兩用性強、產業輻射帶動性強的前沿性、基礎性和戰略性技術領域進行重點布局,并以優化軍民創新資源配置效率的方式進行發展,且已經具備了一定的產業和技術發展基礎,顯示出巨大的發展潛力和效益。我國北斗產業化發展速度較快,現已形成由芯片模塊、應用終端、運行服務構成的完整產業鏈條,并以典型示范應用的方式在導航、交通等領域在我國多個地區進行了推廣。同時,北斗與互聯網、云計算、大數據融合,建成高精度時空信息云服務平臺,推出全球首個支持北斗的加速輔助定位系統,產品用戶數量和產品服務區域不斷拓展,已覆蓋200余個國家和地區,用戶突破1億,日服務達2億次。另外,我國研發投入不斷增加,專利作為代表研發產出質量的重要指標,在新興領域的申請量不斷增加,且速度較快,2019年以來,我國成為全球最大專利申請來源國,5G、區塊鏈、人工智能等領域專利申請量全球第一,智能語音識別、云計算及部分數據庫領域具備全球競爭力。產業重大基礎設施建設方面,在世界超算500強排名中,我國持續保持優勢,超級計算機臺數占比達45%。在青島市人民政府和中國人民大學中國民營企業研究中心聯合發布的《全球獨角獸企業500強發展報告(2021)》中,中國獨角獸企業的數量和總估值為世界第一,分別為215家和12 618.87億美元。“6+6”領域是從國家產業政策的角度來剖析如何精準聚焦資源,促進我國在全球產業森林中向產業鏈龍頭、供應鏈紐帶、價值鏈樞紐躍遷。這體現在圖2中,我國的生產前沿由P擴張到P。

圖3 三大需求對國內生產總值增長貢獻率

圖4 三次產業對國內生產總值增長貢獻率
“軍民一體化國家戰略體系”牽引高質量發展。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要構建一體化國家戰略體系和能力。引領高質量發展是從一體化國家戰略體系構建這一發展目標的角度剖析經濟發展模式要走什么樣的路。不能再繼續進行房地產投資、加工組裝、原材料出口等低國防轉換能力式的增長,而應該兼顧安全與發展,推進軍民一體發展式增長。這體現在圖2中,我國的生產前沿由P擴張到P。在軍民一體化國家戰略體系的引導下,聚焦高國防轉換能力來構建發展新動能,國防建設和經濟建設得到了協調發展。
創新是指把新技術成功地結合到產品或工藝上。創新要求把某種新產品和新工藝的想法付諸實施,并包含一定商業化的內容。隱性知識是一個組織能否掌握高新技術,并不斷創造知識、更新知識,在競爭中占據優勢的關鍵,也是高新技術能否在軍地多元創新主體間擴散,并且成功結合到產品或工藝上,從而實現創新的關鍵因素。影響技術創新的隱性知識往往蘊藏在創新主體及其網絡的組織結構和常規運作之中,是實踐中不斷通過解決具體問題形成的。這種軍地技術系統間的隱性知識壁壘,需要主動建構、系統設計才能緩解消除。《關于經濟建設和國防建設融合發展的意見》提出要健全“統一領導、軍地協調、順暢高效的組織管理體系,國家主導、需求牽引、市場運作相統一的工作運行體系,系統完備、銜接配套、有效激勵的政策制度體系”。“三大體系”建設,恰是軍民兩大系統中隱性知識得以傳遞、共享及創新的關鍵,是創新要素得以自由流動、助推高新技術擴散應用的制度之基。
新動能依賴于技術構件的新組合,特別是軍地高新技術的組合。軍地高新技術擴散實現新組合進而培育新動能主要有三種模式。高新技術具有以隱性知識為載體的私人屬性,這種私人屬性的隱性知識是高新技術擴散并被吸收的關鍵。這一規律在軍地技術擴散中發揮著尤為重要的作用。由于軍地創新系統長期的獨立、分割,兩類創新族群所掌握的隱性知識差異尤為明顯,更應注重消除隱性知識壁壘。美國軍民一體發展的實踐也證實了這一判斷。
技術擴散形成新動能的關鍵在于技術擴散引進后的本地改進和創新相結合。
一是終端產品建構技術創新。軍地高新技術擴散提高了創新途徑的多元化,擴展了技術集成創新的需求端和供給端,從而可以在一定的新應用場景、新創意、新產品構建的情況下,利用軍地已有的豐富的技術組件,進行新組合,創造全新功能的產品,使得新創意迅速走向市場,縮短技術到產品的生命周期,產生構建技術創新或者集成創新。
二是轉型技術創新。在已有的技術路徑上,通過對某個關鍵部件或核心技術進行跳躍式的升級,實現整體技術的創新。由于軍民的技術需求和應用場景差異大,依托已有技術系統,進行主動性關鍵技術的改造升級,存在很大的空間。
三是模仿創新。通過逆向工程的強化學習,從獲得產品生產能力逆向爬升到獲得產品設計能力,并未開辟新的技術路徑,而是模仿已有的技術路徑。
四是高端機器設備牽引型創新。國防生產系統高端生產設備及技術簇在民用領域的推廣使用,擴大了民用領域制造規模,提供了高端工作和學習機會,形成軍帶民式牽引式關系的要素組合創新。
總體來看,高新技術在軍地不同主體間擴散,形成統一的新技術構建集合,各類主體敏銳洞察軍地子領域、細分市場群體特有的需求,進行技術構件的組合,或開辟出新的技術路徑,或在已有技術路徑下細化潛在的技術經濟指標,打造出全新的經濟利益價值鏈條,創造出廣闊的“創新租”空間,成為經濟發展的新動能。軍民統一的市場擴大了高端技術涉及的制造能力、產品開發能力的“試錯”“迭代”空間,從而提升從高端技術到工程經驗的“編碼”進程,進一步夯實了新動能所需的制造能力、產品開發能力、工程編碼能力。
高新技術具有信息屬性和演化屬性。信息屬性強調的是高新技術改變要素組合方式,進而提升生產率,這是大家所熟知的技術變革推動經濟增長的觀點。演化屬性則強調高新技術對于創新主體本身綜合競爭力的提升效果,關注的是高新技術的私人屬性,也就是未被顯性表述出來的具有緘默性的隱性知識。高新技術的演化屬性是鑲嵌在參與該研究的個體、組織機構及其科研協作網絡之中的。這就使得高新技術不能夠像貨架商品那樣擴散轉移,其成本不僅體現在購買專利本身的費用上,更體現在使用高新技術對技術吸納方人員知識、技巧的要求上。一些企業即使在知道存在更優的技術方案的情況下,由于自身能力的局限,無法開發和使用該占優技術,只能采取較為低端的技術方案。這種選擇低端技術方案的現象的原因很多情況下不是由于占優技術受專利的保護,也不是占優技術信息不對稱,而是由于技術搜尋者自身隱性知識的積累不足導致的。
隱性知識是創新主體吸收高新技術形成技術能力的關鍵。技術能力是指能夠有效使用技術知識的能力,是一個組織所擁有的知識、技能和經驗的集合。現代技術的復雜性使得有關產品和工藝的技術知識范圍遠遠超過任何個人所能掌握的知識和技能,具有較強的組織性,屬于組織內生的,只有在科研團隊實實在在的技術研發經驗中才能形成,不能在市場上流動,也無法在組織間輕易轉移。以產品、工藝設計、技術許可、設備、生產線等為形式的組織間技術引進,并不意味著技術能力的生成。技術能力所蘊含的這種不能夠被清晰地表述和有效轉移的知識就是隱性知識。隨著技術構件基數的指數化增長,現代技術復雜度很高,在引進技術的同時,必須進行自主研發,才能形成吸收外部技術知識的能力,才能克服“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以組織自己的理解去吸收外部技術知識,開發產品概念,進行系統設計,理解并掌握技術,提高技術變化情景下的組織適應度。
在同一行業中,由于隱性知識積累存在差異,不同創新主體對于某一特定技術往往存在著多種組織和管理方式,少數創新主體對于某一領域的技術的理解和應用最為全面,只需要較少的要素投入就可以生產同樣數量的產品,從而在行業中表現出很強的競爭力。如果兩個組織擁有相似的技術能力相關的隱性知識,那么即使存在專利保護,落后企業通過“逆工程”等途徑模仿學習,仍然能夠很快掌握該占優技術。組織間的生產效率不同并非完全由于專利技術保護制度安排引致的。假設所有企業都能夠獲得占優技術的專利文檔資料,不同企業由于高度復雜和不透明的組織程序、專家經驗等隱性知識的不同,最終生產效率仍然會存在巨大差異。這種現象就類似做菜,即使在同樣的菜譜指引下,由于個人所掌握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隱性知識不同,不同廚師烹飪出的菜肴仍然差異較大。
技術在特定行業的演化往往與占優技術應用擴散、新技術搜尋、落后企業破產倒閉、在位企業市場支配力變化等一系列進程相聯系,在投入要素多維空間中來看,“最佳實踐技術”的演化就表現為特定的規則軌跡。由于所掌握的隱性知識存在差異,在要素密集度相同的同一行業內,不同企業間勞動生產率也會存在不同。比如,機械工業中不同鋼鐵企業的生產效率的差異就像手工業中不同面包師的生產效率的差異一樣大,這種現象歸根結底是隱性知識的差異所導致的。
軍地之間高新技術的擴散流動恰恰是創新的關鍵。軍地技術勢能差距大,存在較大的技術擴散轉移空間,是創新的寶貴戰略性資源。前沿高新技術具有較大的不確定性、較長的投資周期,單個企業往往沒有足夠的能力承擔巨額投資和高風險,如果僅僅依靠市場機制,那么將會出現供給不足。因此,大多數國家會通過政府投資引導前沿高新技術領域的研發活動。國防領域是政府投資的重要領域,一個國家的武器裝備是該國高新技術的物化,體現著一個國家技術水平的高低。企業無法在市場上獲得國防研發成果,在這個領域往往會產生市場失靈的現象,因此需要政府這只“看得見的手”發揮引導作用,并作為政府投資的重要領域。政府是高新技術市場的開發者、培育者、扶持者、規制者,政府投資高新技術特別是國防高新技術,有效地分散了投資風險,解決了市場失靈,同時能夠更好地落實國家的創新意志,解決核心關鍵技術攻關,推動科技進步和經濟增長。
隱性知識壁壘阻礙軍地高新技術擴散。技術進步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演進過程,是累積性的學習過程。技術知識具有強烈的緘默性,不能像公共物品或者貨架商品那樣自由交易,只能由工作組織經驗性地獲得。一個組織吸收外部技術知識的能力,決定于其現有的知識基礎和技術學習的強度。緘默性和積累性使得產品、工藝、企業特定知識、技能、經驗、訣竅的組織間轉移代價昂貴,也就是存在隱性知識壁壘。二元分割下的我國軍地技術系統間技術的擴散面臨的隱性知識壁壘更為突出。二元分割下的我國軍用技術創新主體主要包括軍隊院校、軍隊科研院所、軍工集團及其下屬科研機構、少數高等院校、少數地方科研院所、少數民企科研部門等;民用技術創新主體主要包括地方高等院校、地方科研院所、高技術企業等。在軍事需求的刺激下,許多革命性的科技創新都產生于軍事應用場景,由軍用技術創新主體所掌握。脫胎于計劃經濟體制的軍民兩大體系,加大了創新主體間的隱性知識差異。從微觀層面來看,軍口創新主體和民口創新主體所熟練掌握的技術是有區別的。在同一產業內,各個創新主體所使用的技術本身就可能屬于不同的類別,這些技術從基本原理上就不相同。即使軍民兩類創新主體使用基本原理相同的技術,但是仍然存在與該技術相關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隱性知識”和“緘默知識”層面的差異。從軍事戰略、威脅預期、先導技術開發、工程樣機、工藝開發到批量生產、維修保障、退役處置等全生命周期的各個環節中都存在著部分無法規則化、顯性化的知識,這成為了高新技術在軍民雙方間自由流動的壁壘。經濟建設和國防建設體系中都客觀地存在著各自系統所獨有的非正式的、難以表達的技能、技巧、經驗和訣竅等技能類隱性知識,這導致兩個系統中的創新主體在洞察力、直覺、感悟、價值觀、心智模式、團隊的默契和組織文化等方面存在著認識論上的差異,認識層面的差異,進一步放大了兩個系統隱性知識的差異。表現在經濟運行中就是存在的“思想性偏差、體制性障礙、結構性矛盾、政策性問題和利益性的藩籬”,構成了高新技術擴散隱性知識壁壘。
顯性知識如知識產權等,其每個時期的產出數量以及在市場中的交易頻率和交易數量,能夠通過相應的統計指標體現出來,而隱性知識本身因難以直接測量和觀測,最終的體現是在微觀、中觀和宏觀層面的顯性知識存量和流量上,但卻是不斷產出和積累顯性知識的必要條件。通過不同的政策支持手段,消除高新技術擴散的隱性知識壁壘,使得隱性知識的積累不被打斷且更加暢通,便是在遵循創新的內在規律,打通市場配置創新資源難以自我解決的瓶頸難題。主要的政策支持方式包括:以軍事需求牽引的方式帶動企業、高校和科研機構等創新主體進行研發;打通從軍事領域向其他非軍事領域的擴散,如推動國防知識產權轉移轉化等;加強國防工業界、工業界、學術界之間的互動,形成軍民創新要素優化配置的創新生態,等等。
“三大體系”是消除隱性知識壁壘、加速高新技術擴散的基礎性工程。我國正處在體制轉軌、社會變革的重要歷史時期,國防建設和經濟建設兩大體系尚未實現資源要素的按需流動,軍民一體的國民經濟大循環尚未打通。“三大體系”的構建,正是逐步把國防經濟和民用經濟分割狀態下各自隱性知識顯性化,并作為基礎性機制固化下來的過程。體現在產品中的物化技術可以購買,解釋技術原理的信息可以通過文字傳播,而能夠開發出技術或產品的能力卻只能在研發實踐中發展出來。軍民兩大體系中存在的內含性組織知識具有默會性、情境性、文化性等特點,難以規范化、難以言明和模仿、不易交流與共享,恰恰阻礙著這種能力的形成。經濟體系層次擁有的隱性知識是在對政府、軍隊、軍工集團、配套民企、科研院所、金融機構等各類利益主體的知識有效轉化、整合和長期實踐的基礎上形成的,涌現出單個利益主體所無法具有的知識特質。這些軍民兩大體系層面的隱性知識難以清晰說明,但卻在經濟運行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國防高新技術向新動能轉化橫跨國防建設和經濟建設兩大系統,涉及黨、政、軍各方力量,涵蓋企業、區域、領域、國家四大維度,包括微觀、中觀、宏觀三個層次。
作為迭代更新、不斷完善的制度性安排,“三大體系”是各類軍民各類主體吸收外部技術知識、實現軍民科技協同創新中,所遇到各類隱性知識不斷規則化的“演化平臺”,其本身是一個復雜的自反饋演化系統。“三大體系”構建既要深入調研、訪談、傾聽,鼓勵各類主體共享經驗,群化(Socialization)隱性知識,也要積極利用先進技術手段,通過知識挖掘、專家系統、知識圖譜等人工智能新理念新方法,外化(Externalizaiton)隱性知識,從而在最大公約數的基礎上,形成系統的顯性知識體系,固化到“三大體系”之中,如圖5、圖6所示。從這個視角來看,構建“三大體系”是全局性、基礎性的奠基工作,是激發高新技術擴散、實現創新驅動的供給側結構性制度改革的基礎。要利用軍民各類群體智慧,促進組織創新,從而解決國防高新技術培育新動能這一系統復雜問題。

圖5 高新技術隱性知識規則化示意圖

圖6 科技協同創新知識外化過程
美國政府一直注重消除高新技術擴散隱性知識壁壘。20世紀60年代,由軍事需求牽引的美國國防研發開支占全球研發開支的65%,保持了美軍的技術優勢,同時也擴散到了其他非軍事領域,極大地促進了科技進步。從結果上來看,互聯網、雷達、激光、夜視、衛星、通信、計算、超導、核能、航空航天、數碼成像、納米技術、線性規劃、博弈論、社會網絡、學習型組織等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基礎理論和工程應用最早都源自軍事需求牽引下的政府投入,并且很好地擴散應用到了非軍事領域。近年來,美國更是采取了一系列政策措施,加強軍事需求對高新技術發展的牽引、加快軍事技術向民用領域的轉化應用。2017年,美國國防部增設負責研發和工程的副部長,統籌協調國防研發體系,加強國防研發與工業界和學術界的互動,提高軍用技術和民用技術間的開發、改造效率,從而實現資源特別是科技要素在國家大體系中的最優配置。美國政府高度重視國防科技創新投資以及相關的政策支持,既在國防生產和創新中發揮著企業家、風險承擔者和市場創造者的重要作用,同時也發揮著投資者的作用,通過下注于多樣化的“投資組合”來挑選贏家,以此擴大國家生產力邊界。
我國經濟高速增長的背后是作為后發國家的快速工業化及工業體系的演進,在這個增長過程中大量被動地依賴外國技術,以勞動密集型產業的加工組裝為主,始終處于全球價值鏈微笑曲線的底端。新動能的產生很大程度上依賴于經濟轉型和產業結構的調整,向價值鏈微笑曲線的兩端延伸,向產業森林的中心地帶躍遷。這一躍遷并不能完全依靠自主發生,政府往往在其中發揮著重要的更為直接、更為積極的作用。這一能力被學界稱為“政府工業行政”,指的是政府為實現國家工業發展而對工業實施的管理,包括政府對工業發展進行規劃和資源分配、對工業和企業的運行進行協調以及制定有關工業的法規和政策等內容。軍民一體發展在產業層面的設計,正是政府工業行政能力的突出體現。統籌經濟建設與國防建設融合發展中,先后提出了基礎設施建設、國防科技工業、武器裝備采購、人才培養、軍隊保障社會化、國防動員等6個傳統領域和海洋、太空、網絡空間、生物、新能源、人工智能等6個新興領域。“6+6”領域的軍民一體發展牽引創新資源的匯聚,成為我國在全球產業網絡中演進的方向標。
在全球產業森林中,各個國家的產業由其所掌握的要素稟賦特別是技術簇所決定,處在不同的區位。如果完全依靠自由放任的經濟演化,那么國家的產業只能在其鄰近的節點間發展,甚至被鎖死在低附加值的陷阱。體現國家意志的“6+6”領域,則是誘使我國產業向價值鏈微笑曲線的兩端延伸、向產業森林的中心地帶躍遷的核心載體和工具,這一過程顯然也是新動能培育的過程。
經濟發展并非簡單的量變過程,而是一個結構變化的歷史過程。熊彼特認為經濟發展動能來自一個經濟體系中的企業所創造出的新產品、新的生產或運輸方法、新市場和新的生產組織方式。只有產品和產業結構發生明顯變化后,生產率和收入水平才能明顯提高。實現這種結構性變化,改變國家產業體系在全球產業網絡中的位置,必須依靠本國的技術創新,特別是軍地不同技術構件的組合創新。
一個國家在全球產業網絡中的演進路徑取決于高新技術的發現。Hidalgo et al.(2007)基于全球貿易數據刻畫了產業網絡,并闡明了一個國家在全球產業網絡中的演進規律。在全球經濟運行體系中,不同產業間投入產出關系和產業生產要素結構相似度共同決定著全球產業網絡。全球產業網絡又被學者稱為產業森林、產業空間。全球產業網絡中的每一個節點代表一個產業;兩個節點間存在連線則意味著這兩個節點所代表的產業之間存在投入產出關系,即外圍節點為中心節點提供原材料;節點大小代表該產業的年貿易量;連線間距刻畫產品的相似度。全球的產業網絡呈現以下特點:產業網絡的邊緣節點稀疏而中心節點繁密,邊緣的節點所代表的產業產量小,而中心的節點所代表的產業產量大。在經濟全球化的當下,不同發展階段的國家往往處于全球產業分工中的不同位置。發達國家往往占據了高級工業品等高附加值、技術密集、資本密集的產業,落后國家則占據著原材料等低附加值、勞動密集的產業。不同國家所處的位置由最原始的自然要素稟賦和國家產業政策導向共同決定。高新技術的擴散,使得一個國家可以在產業森林中從低附加值向高附加值跳躍,從而逐漸靠近產業森林的中心地帶,進而掌握關鍵核心要素。絕大多數的亞非拉國家,一直困在農產品和原材料等低附加值的產業中,一直處于全球產業森林的外圍;而亞洲四小龍則抓住發達國家勞動密集型產業的轉移,逐步吸收高新技術,從而向高附加值的產業升級,向產業森林的中心地帶靠攏。
把“6+6”領域軍民一體發展作為產業政策重要內容,是我國在市場機制有待進一步健全、法律制度有待進一步完善的環境下,面臨以美國貿易戰為典型代表的激烈國際競爭背景下,發揮“后發優勢”的重要路徑和手段。傳統領域和新興領域軍民一體發展涉及到的國防建設和高新技術發展是兩個典型的市場失靈領域。由于國防建設和高新技術研發領域的信息不對稱、不完全競爭、外部性、公共品等特征,其投入成本和潛在收益不能夠通過市場價格來體現,導致資源誤配。單獨依靠市場力量不僅會存在上述市場失靈現象,還會自我強化進入路徑依賴的非最優均衡。這種自我強化的均衡往往成為了重大技術創新的阻礙。這種情況下,國家不僅需要克服市場失靈,還要動員組建、指引激勵、監督導正各類市場主體跳出市場自發的“靜態均衡”,促進高新技術發展特別是重大技術變革,創造新市場,引導國家向產業鏈高端演進。
“6+6”領域軍民一體發展是國家對投資和創新活動的“預見性”戰略,是在我國既定政府組織類型和結構的前提下,充分考慮戰略風險和機會成本、統籌各部門決策而形成的基于部門創新體系的最優發展方向。基于創新結構效應的產業類型劃分,我國產業可分為技術創新源產業、技術創新通徑產業、技術創新傳導的效益體現產業、技術創新傳導的瓶頸產業以及技術創新的無貢獻產業等五種類型,技術創新源產業在其中發揮引領作用。“6+6”領域中的人工智能、海洋、太空、生物、新能源等領域均屬于技術創新源產業類型,一旦取得相應的技術創新突破和產業升級,通過產業關聯等方式對國民經濟的其他產業也將產生很強的帶動作用,成為撬動產業發展杠桿的重要支點,對整體的科技進步產生很大的影響,進而改變和擴展國家的生產可能性曲線。其中,網信、太空等領域對國家發展的巨大影響作用,已經被美國等世界科技強國的科技發展歷史所證明,如“阿波羅計劃”“信息高速公路計劃”“星球大戰計劃”等。在科技和產業領域角逐的結果,也很大程度上決定著一個國家在全球綜合實力排名中的地位以及在全球市場中的先發優勢。當前,大國之間搶占科技制高點、追逐全球產業鏈主導地位的競爭更加激烈,科技和產業實力在國家綜合實力中的核心位置更加突出,在國際競爭格局中的地位更加重要。對我國來說,既是重大的挑戰,同時又是重大的科技產業發展機遇。當前,在人工智能、新能源等新興領域并未出現“一家獨大”,很多科技和產業細分領域呈現多頭并進格局,同時全球產業鏈分工體系面臨重塑,必將釋放出很多產業發展機遇,這都為我國科技和產業發展提供了良好的“利基市場”。充分發揮我國超大規模市場優勢,抓住科技和產業發展的“利基市場”,不斷提升在全球科技和產業鏈生態位上的能量層級,便能夠占得先機,完成國家科技和產業能力的轉型升級。基于新興領域技術創新和商業應用模式創新,占據產業細分領域“利基市場”,如語音識別、視覺識別、機器翻譯、中文信息處理等領域已占據世界領先地位。抓住背照式CMOS芯片市場市場狹長但發展潛力可持續、產品差異化的“利基市場”,長春長光圓辰微電子技術有限公司在全球產業鏈細分領域成功“突圍”。政府作為投資引導者和市場創造者直接進入“6+6”領域涉及的基礎研究、應用研究和科技成果轉化應用等直接性科研生產活動,加強“軍政產學研用”等公共部門和私人企業的協同,同時,這些政府行為作為信號顯示機制,以政府信用為擔保實現風險共擔,引導各類資金、要素匯聚,加強高新技術研發和商業化各個環節方向性的指導和協調。最終,通過塑造和創造“6+6”領域軍民一體發展的新技術、新部門、新業態和新市場,變革技術經濟范式,從而在全球產業森林中避免鎖定在全球價值鏈低端,實現動態性躍遷。
“6+6”核心產業領域大多屬于資本技術密集型,具有較大的規模經濟效果,同時與整個經濟社會轉型聯系密切,是典型的范圍經濟的產業部門,其發展能夠引領整個工業系統的分工深化、技術進步和市場擴張。產業的發展是軍民技術構件市場上可行技術解決方案和未來發展理念的知識組合,是需求牽引和技術推動都能充分發揮作用的領域。這些領域所具有的網絡外部性、收益遞增等經濟特性,使得軍地子系統局部學習和積累的知識增長不斷地創造新產品、新服務和新產業,為經濟增長創造出新的空間。
同時應該意識到技術的先進與否并不直接與產業森林中的附加值高低掛鉤。創新是把技術結合進新產品或新工藝的行為,其附加值高低衡量標準并不是技術本身,而是市場是否接受。附加值的高低與技術和市場兩個因素都相關。技術的先進與否決定著性能指標,對市場環境、特點的理解和把握,深刻制約著創新的機會和能力。中國二元化的經濟傳統,特殊的需求結構、商業模式,獨特的軍民科技體系,這種高度復雜的經濟系統,蘊藏著更大的創新機會。我們要扎根中國市場特點,通過創新進行技術學習,在現有科學原理的基礎上,以中國特有產品需求為目標進行開發,發展出特定的知識、技能和訣竅。更進一步,要把創新的附加值提高,需要與創新相適應的互補性專有資產(物質資本、專門知識、區位特性等),這系列要素恰恰是國家產業政策的范疇,扎根于中國發展客觀實踐的財政投資、稅收減免、科研項目支撐、園區建設等系列配套,在極大程度上為我國的產業發展提供了互補性專有資產。
“6+6”領域為軍民科技創新技術軌道提供空間。技術的發展演進會產生多條的技術軌道。技術軌道是在特定技術問題的思維模式指導下進行技術研發和解決問題的方向。某一領域的技術發展在市場、經濟、社會、文化等因素的影響下,呈現出在產品概念、成本結構和商業模式等維度都不相同的技術軌道,往往對于某一特定細分產品,市場會接受某一種技術軌道下的產品,就成為主導技術軌道。主導技術軌道并不一定是技術最先進的。國防高新技術發展由于其主體特殊、政策支持等因素,恰恰能夠使得我國的市場不鎖定在外國產品的技術軌道上,提高我國產品的市場普及率,形成主導技術軌道,在巨大市場規模效應的助力下,拓展到國際市場,形成壓制優勢。軍民創新主體是各類組織,技術能力只能由組織來承載,而組織是存在于以民族國家為政治框架的制度體系和知識生產體系之中的,其技術能力具有國家的屬性,在全球產業森林的躍遷中國家屬性更為明顯。美國泛化國家安全概念,對我科研機構、高技術企業的打壓、封鎖,正是國家屬性的體現。
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要“構建一體化的國家戰略體系和能力”。一體化的國家戰略體系是牽引中國發展的總體設計,是對未來中國發展道路的戰略指引,牽引著中國高質量發展總方向。現代經濟條件下,產品和工藝涉及到極高的技術復雜性,創新和技術學習越來越從個別科學家的“自由探索”逐步發展到專業化、職業化、建制化的過程中,技術研發、生產、營銷等全鏈條本質上是一個組織過程,而這種以組織為載體的復雜社會經濟活動對于戰略的指導和協調提出了前所未有的迫切需求。這種組織性質的復雜過程無法自發產生,必須通過戰略決策者的遠見和決心才能啟動,軍民一體化國家戰略體系正是這一戰略決策,是民族國家抱負水平的體現,是新動能方向的國家利益導向。
戰略是資源在時空多維度的配置,軍民一體化國家戰略體系是資源配置的一系列原則構成的體系,為高質量發展明確了方向,是國防建設與經濟建設的協調發展。美國的發展實踐也印證著這一規律。
國家戰略是一種分配和使用有限資源以達到國家目標的藝術,由追求的目標、行動的方案途徑和實現目標的手段工具組成。根據國家發展所面臨的根本挑戰和使命任務,合理分配、充分利用國家資源,選擇合適的國家發展模式,以便有效地發展出國家的關鍵戰略能力,從而達到國家戰略目標。從經濟學的角度來講,戰略即選擇,即權衡取舍。資源是稀缺的,在有限資源的約束下,如何分配使得結果最優,就是發展戰略所考慮的核心問題。只有最佳的資源分配,才能得到最優的結果。一國的發展往往存在潛在的矛盾和不平衡,存在著國與國、國家內部不同群體之間的利益沖突,這就要做出決斷,采取合適的方式、手段獲取資源,從而達到平衡,實現目標,這就是戰略的價值所在。
國家戰略體系是將政治、經濟、軍事、外交、文化等領域原本各自為戰的戰略進行系統梳理和優化,組建成協同高效的體系,是形成更有效的戰略能力的基礎。完備科學的戰略體系,既是我國在貿易戰、輿論戰、政治戰、專利戰等比拼中進行力量對抗的核心策略集,又是扎實推進一體化戰略能力建設的關鍵路線圖。黨的十九大報告強調了軍民一體發展思想的重要性,彰顯了軍民一體化發展的目標引領成效。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進一步強調要提升國防和軍隊現代化建設質量效益,促進我國國防實力和經濟實力同步提升。戰略體系重塑可以大幅提升國家的軍事戰略威懾、經濟發展、科技創新、新興領域競爭等戰略能力,最終實現國家安全與發展統籌規劃,軍事與經濟整體推進、一體運用,最大化國家戰略收益。
我國七大戰略共同構成國家新征程的戰略支撐,形成了“科教-人才-創新-發展-安全”的國民經濟高質量發展大循環。戰略體系既是力量和權力的對抗,又是打造力量塑造權力的藝術。在強弱雙方的比拼中,弱者戰略往往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田忌賽馬”是弱勢一方運用戰略超越強勢一方的典型例子。善用弱者戰略的一方能夠通過運用超常智慧,而超越擁有優勢資源的強者。創新的事業呼喚創新的人才。綜合國力競爭歸根結底是人才競爭,哪個國家擁有人才上的優勢,哪個國家最后就會擁有實力上的優勢。軍事競爭歸根結底也是人才競爭,沒有軍事人才隊伍作后盾,國防創新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更不可能有科技優勢、軍事優勢、產業優勢。人才是創新的根基,是創新的核心要素。培養人才,根本要依靠教育。教育就是要培養以科技帥才、新興學科和前沿領域的領軍拔尖人才為代表的創新中堅骨干力量,造就一批世界水平的科學家、科技領軍人才、工程師和高水平創新團隊,推動建設創新型國家,推動鄉村振興戰略、區域協調發展戰略、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的深入實施和有機融合,從而激發全社會創造力和發展活力,解放和發展社會生產力,實現從跟跑向領跑轉變,實現更高質量、更有效率、更加公平、更可持續的安全發展,使人民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更加充實、更有保障、更可持續,更好更快建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
世界大國特別是美國在戰略層面尤為注重軍民一體。美國基于能力和基于威脅的國防新興產業建設戰略不斷為前沿技術攻關提供著資金、人才、設備、制度、政策等全方位的保障,有效分散了高新技術的風險;同時,以國防高新技術為驅動力的國防科技工業具有產業鏈更長、技術更為復雜、規模更龐大、預期更穩定等優勢,國防高新技術研發支出對經濟的拉動效應相對于其他政府開支更為明顯。
國家對國防高新技術的投資、扶持和采購,通過宏觀層面的政府支出乘數效應,中觀層面的產業集聚、產業結構調整,微觀層面的市場主體研發、銷售行為推動著新技術的轉化、新產業的孕育和新動能的形成。
二戰后期,羅斯福總統和他任命的科技顧問萬尼瓦爾·布什提出“無盡的邊疆”,美國走上了軍民一體發展的道路,從“曼哈頓計劃”“阿波羅計劃”,到GPS和Internet,以及目前出現的共享經濟、長尾經濟等新趨勢,都與布什的這一倡議有關。其倡導建立起科技界、產業界、大學和政府的溝通橋梁,這就成為美國的“軍民一體發展”的核心。
溝通橋梁的功能是通過建立國家科研管理機構以及制定相應的科技政策來完成的,如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等政府機構以及美國國防高級研究計劃局等國防部門機構,體現在這些機構與其它創新主體之間的聯結方式上,決定著整體的運轉效率和效益。美國國防高級研究計劃局以“小核心、大網絡”的網絡結構運行,項目經理人、軍方代表、精英科學家、大學研究機構、政府、企業、供應商等不同的網絡行動者圍繞具體的國防科技創新項目,形成不同的創新網絡群,達成對全社會潛在科技創新資源體系的充分利用,同時形成了創新成果在科技界、產業界、大學等的衍生傳遞,國防科技創新成果由國防建設向經濟建設輻射。
順應國防科技創新的內在規律,美國又成立了國防創新實驗單元,運行模式與國防高級研究計劃局類似,充分利用民用科技和經濟優勢,使之快速轉化為國防科技創新優勢。軍民一體發展打通了美國民用資源和軍用資源的互聯互通渠道,使得美國的軍事力量建立在整個國家經濟社會的大資源體系甚至是全球經濟體系之上。
隨著經濟全球化的進一步發展,美國充分利用美元作為國際貨幣的優勢,以匯率、利率、關稅等為元素構建了復雜多樣的金融工具,引導全球資本投向,吸取全球優勢資源為美國經濟建設和國防建設服務。由美國國防部早期投入、扶持與引導而催生的人工智能、計算機、互聯網、GPS導航定位系統、雷達等高新技術的軍民一體發展既滿足了美國武器裝備建設需求,又培育出新興產業,使得美國站在了全球產業鏈的核心位置,成為了美國經濟不斷增長的新動能。
當前,處于大國之林的中國,如何破除守成大國與崛起大國之間的“修昔底德陷阱”?如何破除公權力失去公信力的“塔西佗陷阱”?如何破除經濟發展停滯的“中等收入陷阱”?解決這一難題是一個龐大的系統工程,必須統籌經濟建設和國防建設,構建軍民一體化的國家戰略體系和能力。軍民一體化國家戰略體系建設是有效應對世界多極化、經濟全球化、社會智能化、文化多樣化背景下,我國所面臨的全球治理體系劇烈變革、國際秩序不穩定性不確定性增強、經濟增長動能不足、貧富分化日益嚴重等矛盾的核心路徑和關鍵招數。古今中外大國的興盛衰亡表明,稱王稱霸、窮兵黷武不行,“崇文抑武”也不行。只有推進軍民一體發展,保持戰略定力,跟上新時代步伐,在變動的環境中,突破經驗的束縛,升級現有的國家認知模式和民族心智模式,在有限的時空聚焦重點,有所為有所不為,發揮戰略的杠桿作用,才能真正實現富國與強軍的統一、安全與發展的協調。
國防高新技術發展作為主線貫穿于經濟發展的三個維度之中。微觀個體圍繞新技術在投資、研發、生產、銷售等全壽命鏈條各個環節的交互,促使中觀產業結構調整演化,進而使得各類增長模式在宏觀層面上涌現出來,形成軍民一體化的國家戰略體系和能力。基于此,本文提出了技術創新-產業演化-高質量發展的機理分析框架,形成微觀、中觀、宏觀緊密結合的邏輯體系。新動能實質是高新技術迭代組合的具體“表達”。新的技術,特別是國防高新技術進入經濟運行系統中,與眾多應用于不同領域的先進技術共同推動了經濟高質量發展,又會引發新的技術需求,這樣的結構性變化會促使經濟不斷重構自身,在每一次變革中找到新的發展動能源泉。
“組織管理-工作運行-政策制度”三大體系是消除國防高新技術擴散隱性知識壁壘、外化固化隱性知識治理體制的重點。軍民兩大體系不同創新組織包含的隱性知識具有默會性、情境性、文化性、模糊性、個體性、潛在性等特點,與天賦和靈感相關,難以規范化、難以言明、難以管理以及模仿時不易交流與共享,但又是直覺突破式創新的關鍵,貫穿經濟發展新動能培育過程中知識、技術、產業整個流程,因此需要能夠發揮培養、引導與扶持功能的治理體制。“三大體系”的構建,正是逐步把國防經濟和民用經濟分割狀態下各自隱性知識顯性化,并作為基礎性機制固化下來的過程。
“6+6”領域牽引產業網絡躍遷。典型高新技術演化重構生產邏輯。國防高新技術進入經濟運行系統,能夠有效打通產業鏈各個環節,聯接供給端和需求端,找到信息互動與資源流通的最佳路徑,實現軍民協同生產,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一個國家在全球產業網絡中的演進路徑取決于高新技術的擴散。“6+6”領域軍民一體發展是國家對投資和創新活動的“預見性”策略,是在我國既定政府組織類型和結構的前提下,充分考慮風險和機會成本,統籌各部門決策而形成的基于部門創新體系的最優發展方向。
一體化國家戰略體系牽引新動能發展方向。發展新動能不能再依靠房地產投資、加工組裝、原材料出口、“幾捆白菜、幾斤水果社區團購”等急功近利、短期變現式的低附加值產業,而是要在一體化國家戰略體系的引導下,以新型舉國體制為抓手,聚焦國防高新技術變革,在長周期視野下構建高國防轉換能力的新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