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在線庭審完善路徑分析

張 青

(安徽大學法學院，安徽 合肥 230000)

科技興則國興，科技強則國強，科技與現代人類生活各方面的融合程度逐漸加深，人們已經離不開這些新興科學技術帶來的便利與舒適。訴訟在經濟社會平穩發展、人民生活穩步提升的過程中發揮著定分止爭的作用，它不可避免地要與社會發展所帶來的科學技術的進步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在這一過程中，主動適應并不斷發展完善自身，才是持續發展的前提條件。實際上，對于信息技術與司法之間的關系問題，日本學者谷口安平在多年前便進行了思考，他認為“日新月異的電腦及通信技術應該有可能實現民事訴訟事務的簡便和省時省力”[1]。現階段在我國積極認可科學技術的便利性、效率性等價值的大背景下，我國的民事電子訴訟不斷創新并發展完善。電子訴訟作為實現“智慧法院”這一終極目標的手段之一，具有重要的發力作用，而在線庭審更是電子訴訟全過程中最重要的環節。

一、我國在線庭審理論概況

在線庭審隸屬于電子訴訟制度，在理解、探究在線庭審的價值目標、政策導向等宏觀層面的內容前，必然要對其上一位階的電子訴訟制度進行相應了解，即何為電子訴訟。目前，電子訴訟的內涵在理論界尚未形成一致回答。我國學者將電子訴訟的含義界定為，傳統訴訟的各階段如立案、送達、庭審、執行等與科學技術相融合后重新組合而成的一種新的訴訟方式，但未成為電子訴訟的官方解釋，主要是因為它只是從電子訴訟的外在表現形式為基準進行描述，對于電子訴訟的外延和內涵并未涉及。如果不從這一制度本身的內涵著手探究電子訴訟的確切含義，反而可以從宏觀層面理解電子訴訟制度。宏觀層面上的電子訴訟制度主要以法院這一主體為分界線，進而分為該制度系服務于內部電子法院建設的“管理論”和該制度系服務于為當事人提供司法服務的外部電子法院建設的“服務論”兩大陣營。“管理論”和“服務論”的根本分歧在于電子訴訟作用的實際范圍大小差別，一個是將其使用范圍限定在法院內部的卷宗管理、案件裁判效果評估等方面，另一個則是放眼法院在整個訴訟體制中的角色定位上，作為居中裁判的國家機關，電子訴訟的積極作用應該服務于當事人的訴訟行為，減少當事人因時間、地點等因素而增加的訴累。[2]以縱向的視角看待兩個觀點之間的關系，可以發現“管理論”是電子訴訟建設的初級階段，“服務論”則是法院完善自身電子化、信息化改革后的必然結果，二者并不具有根本對立性，只是電子訴訟在發展的不同階段基于價值目標的不同而形成的兩種矛盾。

無論是域內、域外對電子訴訟的不同定義，還是“管理論”“服務論”基于電子訴訟作用范圍不同對其下的定義，共同點都是將訴訟與信息技術融合起來，如此便可知曉，在線庭審這一新型審理模式也是傳統的審理模式與科學技術相作用而形成的新事物。曾有學者認為在線庭審可稱為網上審判、遠程審理，具體意為訴訟參與人利用網絡信息技術，以計算機等設備為傳播媒介，傳遞、呈現聲音和圖像，從而使處于不同地點的訴訟參與人共同完成舉證、質證、辯論等庭審活動的訴訟方式。[3]這一定義精準地概括了信息技術對傳統庭審模式的作用點及作用效果。

二、我國在線庭審模式的實踐現狀

(一)我國在線庭審模式的實效

自2020年年初起，肆虐全球的新冠肺炎，不僅威脅到全人類的生命安全，也影響著社會正常經濟生活，包括司法活動也受到影響，原本在密閉空間內進行庭審的方式因存在傳播病毒的風險也被限制，而在線庭審則可以阻斷人們之間的身體接觸，起到很好的防護作用。2020年2月由最高人民法院頒布的《關于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間加強和規范在線訴訟工作的通知》中便肯定了在線庭審能在疫情狀態下為司法提供有力的保障，具有因時制宜的時代價值。近年來，隨著國家對法院信息化建設發展的部署，各地法院結合自身實際，逐步發展形成具有代表性的在線庭審模式，如杭州互聯網法院、吉林電子法院和浙江移動微法院等。

以杭州互聯網法院為例，其設立于2018年8月，起初受案范圍僅限于六類特定案件，后通過《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互聯網法院審理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若干規定》)將受案范圍擴大至十一類與“互聯網”有關的案件，即“互聯網”對案件產生、發展具有重要的作用，如是糾紛發生的平臺媒介，進而對這十一類案件實現全案在線審理。截至2021年10月，杭州互聯網法院已審理并判決6303起案件(具體案件案由分布情況見圖1)。

圖1 杭州互聯網法院判決案件分類數量統計

“杭州互聯網法院訴訟平臺”可為當事人、律師等訴訟參與人提供在線庭審渠道，該平臺囊括智慧法院、調解、執行、司法區塊鏈、證據等主要訴訟程序，有可直接進入裁判文書和庭審直播的鏈接，在該訴訟平臺首頁即對原告的起訴和被告的應訴作出了明確的區分，供不同訴訟參與人選擇。日本學者谷口安平曾表示，訴訟遲延或稱“積案”是每個時代每個國家都會出現的問題，而產生這一現象的根本原因之一便是人們要求充分的程序保證自己的權利，必然消耗大量的時間。[1]47-48在線庭審模式的出現大大提高了司法效率，緩解了案件積壓的情況，降低了異地當事人為參加訴訟所耗費的人力、物力和財力。根據2019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中國法院的互聯網司法》白皮書中統計的數據，截至該年10月，杭州互聯網法院等三家互聯網法院全流程在線審結80819件，在線庭審平均用時45分鐘，案件平均審理周期約38天，比傳統線下審理模式分別節約時間約為3/5和1/2。杭州互聯網法院在審判實踐中還對現行的民事訴訟法及相關司法解釋進行了相應突破。根據民事訴訟法及司法解釋的規定，若立案時為簡易程序，但因無法聯系到被告而需進行公告送達時，須將簡易程序轉化為普通程序方可進行公告，但《若干規定》第十八條規定，對簡單民事案件進行公告后，互聯網法院仍可以適用簡易程序審理。據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中檢索的結果，在杭州互聯網法院審理判決的6303起案件中，共有5753起案件雖進行了公告送達、按缺席審理，但適用了簡易程序。第十八條的規定及杭州互聯網法院依此進行的司法實踐，大大縮短了審理的時間，提高了法院定分止爭的效率。

(二)我國在線庭審存在的不足

最高人民法院和地方各級人民法院在宏觀政策的指引下，不斷豐富創新在線庭審的表現形式，正如馬克思主義認識論所言，真理只能靠社會實踐來檢驗。在線庭審在不斷實踐的過程中，除了意識到它帶來的訴訟效率提高、當事人訴訟成本較低等優勢外，也遇到了無法回避的問題——在線庭審的適用范圍不清、對庭審實質化的削弱和對當事人權利的影響。

表1 在線庭審模式的適用范圍和程序

1.適用范圍不清

通過表1的列舉內容可知，決定互聯網法院有無管轄權的關鍵在于案件中是否有“互聯網”的作用，無論是作為侵權行為發生的媒介，還是合同履行的場所，只要有“互聯網”的參與便可受到互聯網法院的管轄進而觸發全案在線審理。浙江移動微法院在《浙江移動微法院訴訟規程(試行)》中對案件受理范圍的規定與互聯網法院的規定相比更具概括性，對于民商事案件客觀上只需同時符合事實清楚、權利義務關系明確、爭議不大三個要素便可進行在線審理，相比之下排除了行政案件在線審理的可能。而吉林電子法院的規定則更為簡單，即符合民事一審簡易案件即可。雖然不同法院對于各自受理案件類型的不同規定可以在實踐中得到不一樣的經驗，但是完全不同的規定也可能導致無法直接方便提煉具有普適性的規定。且各地對適用在線庭審的案件類型的規定具有一定的局限性，是否所有的訴訟案件都適用還有待商榷。

除受理案件類型不同外，在線庭審適用的案件程序也不同。浙江移動微法院對屬于其受案范圍的民商事案件的三個特征的規定，即事實清楚、權利義務關系明確、爭議不大，與我國《民事訴訟法》中對于可適用簡易程序審理的案件特征相符合，即浙江移動微法院的審理程序限定在簡易程序。反觀杭州互聯網法院和吉林電子法院，則在實踐中將各自的審理程序覆蓋到幾乎所有程序。雖然在法律規定層面，在線庭審僅能適用于民事一審簡易程序，但各地實踐的差異無疑對這一規定進行了“變更”。[4]

適用范圍的清晰確定應是訴訟正常進行的前提條件，但在在線庭審的實際發展中，卻存在適用案件類型不一、適用程序不一的情況，不僅會讓訴訟參與人無法充分理解在線庭審的價值，更會影響到后續在線庭審乃至電子訴訟的發展完善。

2.庭審實質化被削弱

實現庭審實質化是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的重要環節，庭審實質化要求人民法院審理案件，擺脫以往的書面審理方式，做到以開庭審理的方式與訴訟各方當事人面對面，親身感知案件的事實調查。這種在物理層面處于同一空間的庭審方式，在在線庭審中不再發揮作用。

在傳統訴訟語境下，庭審是訴訟階段中挖掘案件事實并形成具有法律效力的裁判文書的重要階段，同理在電子訴訟語境下，庭審的重要地位并未改變，只是其在吸收電子化、信息化后呈現出了不一樣的客觀形態，即在線庭審形式，這是電子訴訟的中心環節，它承載著電子訴訟的主要價值目標，[4]即在案件數量爆炸式增長與法官員額制的矛盾下，以有限的法官人數審理更多案件，提高訴訟效率。在線庭審將原本應處于同一物質空間的法官、原告、被告、被告人、公訴人、訴訟代理人等訴訟參與人，分割成多個可處于不同地域、不同時區的單獨網絡空間，呈現為在線庭審中的單獨顯示框。

傳統訴訟模式下，產生了訴訟雙方當事人均應出庭參與法庭調查、法庭辯論等訴訟行為的對審原則或稱對席審理原則，這是保障當事人可以在庭審過程中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為其主張進行舉證、發表意見并反駁對方陳述、質疑對方證據的一項原則。長久以來在這一原則的指導下，民事訴訟中的證據材料均需經過實際開庭審理時，雙方當事人的舉證質證后，才能成為法官作出裁判文書的依據。但是在線庭審方式卻有違對審原則。以上述互聯網法院模式中的杭州互聯網法院為例。杭州互聯網法院在司法實踐中不再局限于適用非親臨、同步的一般在線庭審模式，而是創新提出非親臨、非同步的新庭審模式，即異步庭審，法官、原告、被告等訴訟參與人僅需在規定期限內按照各自已選擇的時間登陸平臺，完成相應的舉證、質證、辯論等訴訟行為即可。根據中國裁判文書網公布的文書，目前杭州互聯網法院以異步庭審審理的案件數量為1249件，占杭州互聯網法院目前判決案件總數的19.8%，其中民事案件為1203件，知識產權案件為46件。雖然異步庭審模式對于跨時區案件的順利進行起著重要作用，但這一制度的不同步性特點沖擊了對審原則的訴訟價值。原本對審原則中雙方當事人在同一時空下的當庭對抗變成了縱向上庭審過程的不同訴訟階段的分解式對答，[5]破壞了對審原則下法官獲取案件事實情況的連續性，割裂了庭審過程本應具有的完整性。傳統訴訟模式下的庭審，要求各方當事人在庭前做好充足的庭審準備，無論是證據材料的核對補充，還是主張的反復斟酌，都是庭審實質對抗的魅力所在。但異步庭審的非同步性卻使得這種緊張感不復存在，也消耗了當事人和其訴訟代理人的參與庭審積極性。對于異步審理的性質問題，理論界的觀點不同。有學者認為異步審理類似于非訴程序，也有學者認為界定為庭前準備程序更為恰當。[6]

相較于我國電子訴訟對庭審實質化的影響，域外國家在電子訴訟的適用范圍方面有大致三種選擇。一是僅適用于書面主義。書面主義與言詞主義相對，它不需要觀察當事人進行言語表達時的動作、神情等，僅需紙質等形式的書面材料記載的內容即可。2004年的美國便確立了要求律師將所有訴訟材料以電子形式提交至法院，而當事人是否需要提交電子材料完全取決于其自由意志的制度。韓國電子訴訟制度的發展則是符合“服務論”的內涵，從訴訟文書的電子化管理逐步擴大到服務于訴訟當事人進行訴訟行為的方式。奧地利法院的電子訴訟系統同樣也只適用于法院和當事人之間互相傳遞材料、送達文書。二是有限適用于法庭辯論。這一適用范圍主要是針對例外情況而言，《日本民事訴訟法》第204條和第215-3條的規定，只有在當事人、證人、鑒定人存在居住較遠或其他正當情形時，才可以采取電視會議這種在線庭審形式審理案件。三是完全適用于民事訴訟全過程。德國和我國臺灣地區將電子化范圍擴大至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之中，如《德國民事訴訟法》第128條之a允許包括當事人在內的訴訟參與人在法庭之外通過圖像和聲音的傳遞進行實時訴訟行為，可見德國雖認可在實質調查階段適用電子訴訟，但必須達到同步。再如我國臺灣地區允許法官通過影像設備直接詢問處于法庭之外的證人，消除了對電子訴訟適用范圍的限制。[7]

3.當事人權利得不到保障

(1)當事人程序選擇權

當事人作為訴訟中的主體，在對自身案件究竟是適用傳統線下庭審還是新型在線庭審，應當具有自主選擇權，但理想與現實之間存在差距。2018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審議通過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互聯網法院審理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若干規定》)，其中第1條第1款規定“互聯網法院采取在線方式審理案件，案件的受理、送達、調解、證據交換、庭前準備、庭審、宣判等訴訟環節一般應當在線完成”，第2款規定“根據當事人申請或案件審理需要，互聯網法院可以決定在線下完成部分訴訟環節”，此兩款規定與互聯網法院模式管轄案件范圍相結合可知，當案件屬于互聯網法院的管轄范圍時，原則上是訴訟全程在線審理，即使有例外，也只能允許部分訴訟過程線下審理。如前所述，互聯網法院有權管轄的案件的劃分標準是案件是否發生于網絡空間，只要是發生于互聯網之上，無論是財產類案件，還是人身權案件，都歸屬互聯網法院管轄，此劃分管轄的標準過于絕對，忽視了具體案件中證據材料、案件難易程度和當事人對在線審理接受能力等因素。

我國的科學技術雖然發生著日新月異的變化，但國民對于科技成果應用的同步率卻不高，國民的受教育程度也有差異，當事人在沒有委托律師或其他訴訟代理人的情況下，對于電子訴訟平臺這類新事物不熟悉甚至陌生，電子化的訴訟相比傳統訴訟操作步驟繁瑣。如果繼續以互聯網法院實行全程線上進行，例外部分線下的規則，存在強迫當事人必須進行電子訴訟的嫌疑，架空了當事人在傳統訴訟和電子訴訟中自由選擇的權利。當然，也并不意味著完全由當事人自我決定，畢竟會影響甚至阻礙我國智慧司法的創新發展。人們對新事物的接受程度需要時間和實踐經驗的積累。為了實現在線庭審的全面實施，德國的電子訴訟制度采用了分段式的普及，以訴訟主體的專業性劃分，律師等專業主體自2022年1月1日起必須通過電子途徑提交相關文書，當事人等非專業主體則根據自己意愿在2018年1月1日起可以采用電子方式提交文書。從電子訴訟改革的領域劃分，德國的電子案卷制度先在刑事訴訟領域展開，而電子聯絡制度則先在民事、行政領域推行。德國的這種循序漸進的改革方式，給了大眾充足的時間適應電子訴訟帶來的改變。我國推行全程在線訴訟的方式應在審視當事人電子訴訟操作能力，尊重當事人程序選擇權的基礎上加以改變。

(2)當事人肖像權、隱私權

與傳統庭審一樣，在線庭審開始時，也要核對雙方當事人信息是否準確。不同的是，在線下庭審中，當事人的身份信息通過宣讀姓名、身份證號、家庭住址、出示身份證原件進行核對，在線庭審由于法官與當事人分處不同的空間內，只能通過庭審平臺對當事人窗口的圖像進行采集并比對后才能予以核對。但如同物主起訴物業進行人臉識別案的訴因，采集的當事人圖像如何保管成為了需要確認的問題。以往的線下庭審，雖然基本實現了庭審直播全程公開，公眾可以通過中國庭審公開網觀看案件直播和回播，但由于網絡信號傳播技術、庭審麥克風清晰程度等原因，時常無法聽清庭審過程，看清各訴訟參與人。在線庭審則可以同步錄音錄像，將整個庭審過程完整清楚地記錄下來，也正因為這一存儲功能，不僅對當事人的肖像權有威脅，甚至可能侵害到當事人的人格權。在德國，為了避免電子訴訟這一弊端的出現，即使雙方當事人合意允許錄音錄像，也嚴格禁止庭審過程錄音錄像。但是這一域外經驗過于絕對，不利于我國在線庭審價值的全面發揮。

三、完善我國在線庭審的路徑

在線庭審模式的完善是全過程的，應以法律規定的適用范圍、在線庭審過程中的庭審實質性和適用在線庭審的啟動程序為切入點，堅持從我國實際國情和司法實踐需求出發，借鑒域外經驗，逐步完善我國的在線庭審模式。

(一)確立選擇性適用范圍

對于在線庭審適用范圍的問題不僅實務界沒有統一規定，在理論界也是眾說紛紜，如認為在線庭審的適用范圍應為所有案件類型，只是在實際操作中可因所處審理階段不同而做出相應的調整，又或是支持現有法律的規定，將適用范圍局限于民事簡易程序。可以適用或應當適用在線庭審方式的案件類型及程序絕不是一個“一刀切”的問題，而應是一個考慮事實查明難度、各審理階段需求等因素的綜合問題。陳錦波教授將適用范圍劃定問題的爭點總結為如何在網絡審判中認定事實，進而將案件審理分割為法律審和事實審兩部分進行適用。對于法律審部分即相關法律適用部分完全適用在線審理是毫無爭議的，而事實審部分則根據當事人對案件的事實分歧不大，或當事人自愿同意在線審理等情況，原則性適用在線審理。[4]

在線審理是不可逆的趨勢，不僅是為了應對常態化的疫情對司法正常運轉帶來的挑戰，也是在順應科技時代的潮流。如果以長遠眼光看待在線庭審的發展，那么必然在未來的某個時間節點會實現在線庭審對案件類型和審理程序的全覆蓋。但就目前而言，在國民對在線庭審的接觸不多甚至陌生，相關法律共同體對在線庭審的掌握程度并不熟練的背景下，全面實現在線庭審是不可行的。以各地法院已經成功司法實踐的案件類型為基礎，繼續嘗試實踐新的案件類型和適用程序才是長久之計。換言之，對于實踐成功的案件類型應當實現全覆蓋在線庭審，而針對范圍之外的案件和程序可根據當事人意愿、具體案件情況如所需質證的證據材料形式等因素，有選擇性地適用在線庭審。

(二)完善在線庭審場所限制機制

在線庭審沖擊庭審實質化，是由于訴訟當事人不到庭展示證據、異議證據，參與法庭辯論；證人、鑒定人等相關人證不到庭參加詢問，無法保證職權主義模式下判斷證人證言的證據能力的準確性，如無法保障證人在作證前并未旁聽到前段的案件調查內容。如今的在線庭審的發展，只需一臺電腦甚至一部手機，即可進入能與法官、對方當事人溝通交流的虛擬法庭，但當事人所選擇的進行庭審的場所是否封閉、安全，周圍是否有與案件無關甚至有利害關系的人員旁聽，己方證人是否同步知悉案件情況，等等，都是會影響到案件公正審理的重要外因，限制當事人在線庭審場所是必要的。

德國法律對在線庭審的場所做了三個方面的限制，一是當事人所處的地點必須有能與法院對接的傳輸設備且可全程記錄庭審的圖像和聲音；二是當事人住所至該地點的距離要短于至法院的距離；三是當事人傳輸的庭審內容，應是視覺和聽覺達到同時間實時傳輸的程度。[7]德國對于在線庭審地點所做的限制，是為了彌補電子訴訟的弊端，盡力縮小線下庭審與線上庭審在法官親歷性等方面的差距。

我國對于在線庭審場所的限制可以借鑒德國的經驗。在庭審開始前的準備階段，法官可要求當事人庭審過程中除了主屏幕傳輸畫面外，同步傳輸增加的其他機位的圖像，以確認當事人周圍無其他人員在場，甚至未來可以依靠科技的監測，排除除訴訟平臺外，其他的錄音錄像設備儀器的工作。除了限制地點外，還可由國家在各地法院的訴訟服務中心設置一定數量的電子庭審固定場所，來滿足雖同意在線庭審但受制于自身物質條件欠缺的當事人的需要，不至讓這一部分當事人因客觀條件而錯過享受電子訴訟便利的機會。[8]限制庭審場所不僅是緩解電子訴訟對庭審實質化的沖擊，也是在保障當事人在庭審過程中肖像權、人格權免受侵害。

(三)完善當事人和法院二元程序選擇機制

為了實現國家司法能力現代化，進一步為人民提供更高效、更便捷的訴訟服務，國家提出了智慧法院建設，并將電子訴訟作為實現這一目標的手段之一，在線庭審作為電子訴訟的中心環節則可謂是重中之重。在線庭審的發展雖然改變了傳統意義上庭審的媒介和當事人進行訴訟行為、行使訴訟權利的形式，但并未改變訴訟權利的實際內容，在線庭審模式下更應該充分保障當事人對權利的處分權。以與在線庭審同為電子訴訟組成部分的在線立案、電子送達舉例類比，在某些法院的訴訟立案和執行立案中，會要求當事人及律師先在訴訟系統上上傳電子版的材料，待審核通過后再前往法院提交紙質材料。從法院角度看，提交電子版材料，減少了立案庭法官錄入案件信息的時間；從當事人角度看，這種方式無疑增加了訴累。既然當事人選擇電子提交材料，法院就應充分保障其自由，認可電子提交與紙質提交具有同等效力。再如，傳統的送達結果是受送達人本人簽字的送達回證，用以證明受送達人已知悉開庭時間、應訴權利或已獲取到訴訟材料、裁判文書等，電子送達則是以當事人或律師點擊鏈接、登錄送達平臺，進行電子簽名來達到上述目的，但如何確定是其本人所簽，受送達人接受新事物能力有限的情況下如何保證送達的順利反饋。

在線立案和電子送達等程序性事項都需要體現出當事人意志、尊重當事人權利，誠然作為中心環節的在線庭審這一實質性事項更應將“當事人”放在重要位置，他們自主選擇訴訟方式的權利應得到充分保障。但是從宏觀層面，如果一味地將程序選擇權交予當事人，也不利于國家層面司法能力現代化、智能化的實現，因此，在綜合考慮當事人能力、政策目標等因素后，建立一個以當事人自主選擇程序為主，法院依職權決定程序為輔的機制是適宜的。兩方主體互相配合、互相制約，形成良好互動的二元機制。

四、結語

司法的智慧化創新發展，是全球化潮流下各國都為之努力的方向。在線庭審作為互聯網與司法創新融合發展的一大體現，符合科學技術與司法二者和諧發展的客觀規律和前景趨勢。雖發展過程存在不足，但曲折前進和螺旋上升正是事物發展的規律。在科技革命浪潮不斷助推下，在新冠肺炎將與人類長期共存的現實困境下，在線庭審的全面適用是必然的，我國司法實踐只有主動適應科技的發展，逐步解決在線庭審的不足之處，才能更好地發揮訴訟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