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野
??民主與政治發展之間的關系是認識中國全過程人民民主的重要維度。西式自由民主在程序技術和價值規范之間出現了關系失衡,程序民主的象征意義成為自由民主的主要特征。民主實質價值的湮沒使民主政治工具化,自由民主成為局限在維護權和利的狹義政治。中國全過程人民民主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并從中國傳統文化汲取營養,致力于讓程序民主為實質民主服務,以實現人民當家作主的政治發展目標。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政治發展效能貫穿于憲法基礎、政治制度基礎、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地位基礎和經濟社會現代化基礎的國家建構領域。人民有能力和條件參與政治生活,民主的“人民性”價值目標得以實現。全過程人民民主體現了政治發展的普遍性意涵,超越了比較政治學的一般解釋范疇。中國的政治發展應該繼續發揮中國共產黨作為領導力量和中國文化的導向性作用,發展以人民為中心、具有中國文明特色的民主政治。
國家建構;政治發展;全過程人民民主;自由民主;實質民主;程序民主
D621 ???A ???2096-3378(2022)04-0063-10
2021年7月,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上的重要講話中,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全過程人民民主”概念。全過程人民民主是中國共產黨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發展道路、發展社會主義民主取得的重大進展,是對我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價值優勢和理論內涵的高度凝練。全過程人民民主概念在理論界引發了研究熱潮,相關文獻圍繞全過程人民民主進行了探討。就理論淵源來說,有學者分析了全過程人民民主與馬克思主義民主觀的關系,有學者探討了全過程人民民主從中華傳統文化中汲取的價值資源。就歷史演進來說,有學者從中國共產黨的百年奮斗歷程分析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形成條件以及歷史必然性,有學者認為統一戰線包含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基因。就運行機理來說,有學者指出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是全過程人民民主發揮作用的主要渠道。就未來前景來說,有學者提出要充分發揮人民民主的價值優勢,把民意進一步納入政治決策和國家治理,有學者認為要立足人民當家作主的制度優勢,通過績效標準、責任政府建設、法治規范等提高人民民主政治的質量。然而,現有研究側重于在國內政治的語境中分析全過程人民民主給民主建設帶來的新啟發和新話語,卻缺少從中外比較的視角分析全過程人民民主在政治發展層面的貢獻。鑒于此,本文在梳理西式自由民主的本質和后果的基礎上,提出全過程人民民主在政治發展層面的特質和效能,最后指出全過程人民民主所蘊含的普遍價值意涵。
政治發展是在社會生產力發展的基礎上,社會經濟基礎的變革和變遷造成的社會政治形態的變化和發展。政治發展是經濟社會現代化過程在政治領域中的反映與要求,與經濟社會現代化一起構成現代化的總框架。民主是政治發展的總要求,民主的實現建立在經濟社會現代化基礎之上,而經濟社會現代化離不開現代國家的建構。現代國家的成功建構為經濟社會現代化提供全局性保障,而經濟社會現代化發展則使人民具有了當家作主的能力,繼而人民可以真實地參與民主政治過程。與西式自由民主落入片面程序民主的陷阱不同,人民民主推動實質性政治發展,有效統合了國家建構和人民參與民主生活,實現了民有、民治、民享的全過程形態。這一邏輯要求認清程序民主的局限性,將程序民主和實質民主統一起來,實現民主的價值關懷,即在“全過程”性質上理解人民民主的含義。在西方民主話語霸權逐漸衰微的時代背景下,自由民主的消極政治發展觀也產生大量消極后果。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政治發展觀是積極的,是對西式自由民主的否定和超越。
民主是全人類的共同價值,是政治文明的體現,是政治發展的目標。西方學者致力于在歐美的歷史經驗中發掘適用于所有國家的一般理論并提出所謂自由民主普世論。該理論聲稱,西方的自由民主是其他國家推進政治發展、實現現代化的唯一道路。圍繞自由民主的這些論述有明顯的意識形態傾向,建立在所謂西方優越論的假定之上。受西方霸權的影響,一些發展中國家以實行自由民主來定義政治發展。不過,西方國家和追隨西方的其他國家正面臨著自由民主的現代性挑戰。自由民主的現代性挑戰表現為國家建構的滯后和人民參政議政流于形式。現代性挑戰反映出自由民主的本質,一方面以程序民主取代實質民主,另一方面民主成為精英統治的工具性策略。自由民主的后果是一些國家不僅沒能實現政治發展,反而出現了政治衰敗。民主的政治發展目標應該通過建構現代國家來實現,國家建構不僅為有序的政治參與提供秩序基礎和制度基礎,而且為實現民主程序和民主價值的統一提供經濟社會現代化保障。
自由民主是西方霸權的產物,本質上是西式程序民主。近幾百年間,隨著西方國家在經濟、科技、制度等領域向世界擴張,得益于競爭和同化效應,其他國家模仿和學習西方國家的價值和制度,被動地接受西式自由民主模式。冷戰結束后的一段時間是西式自由民主的急劇擴張期。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和采納自由民主制度的發展中國家共同構成了自由民主發揮作用的政治場域。西方的霸權地位造成了政治話語的一元化傾向,民主被建構為自由的、周期性和競爭性的選舉程序。其實,自由民主只是一種選項,并且其只適合于特定的歷史時期和西方文明土壤,而不一定適合于其他歷史時期或者其他地域的文明土壤。民主的適應性和歷史延續性取決于很多要素,其中最重要的是民主的程序技術和價值規范的性質,以及這兩個維度之間的關系。程序維度是關于民主的形式,而價值維度是關于民主的價值。當前,自由民主在民主的程序和價值維度之間出現關系失衡。自由民主在制度上以平衡精英和大眾的關系為主要內容,意在伸張和保護個體權利,造就了程序民主的興盛。然而在資本主義體系中,統治精英和普通民眾之間存在著嚴重的利益分殊。在統治精英占有巨大比例社會資源的前提下,程序民主保護的實際上是統治精英的利益,卻無法提高人民的地位,自由民主喪失了政治發展的功效——為人民當家作主創造條件。
自由民主反映的是統治精英的價值和利益。程序民主的合法性建立在功能主義和經驗主義視角之上。就實質民主而言,民主的價值根植于自由和平等這兩個人類的基本訴求,實質民主建立在龐大的思想脈絡中,包括從古典希臘的直接民主到啟蒙運動以降的人民主權,實現自由和平等是民主的價值所在。然而,自由民主認為民主的價值在于其功能,這個功能是平衡精英的統治和大眾的權利訴求。在程序上,自由民主一方面設置了分權制衡的機制,以防止精英的權力無限膨脹;另一方面形成了選舉、投票和政黨制度,將權力的運行限制在特定政治精英手中。自由民主的功能價值說來源于洛克、邊沁、密爾、熊彼特等思想家闡述的代議民主理論。代議民主理論偏離了實質民主的價值追求,反而與精英的經驗主義價值取向緊密結合。經驗主義最大的特征是在思想和行動上的雙重保守性。經驗主義以感知為理論信服力的依據,卻排斥無法在現實中感知到的實質價值以及由價值指導的變革性,這造成自由民主在精英的經驗保守與民眾的平等理想之間來回拉鋸,成為一句空話。自由民主保護精英的自由,卻忽視民眾的平等訴求,在本質上蛻變為精英政治的遮羞布。
民主的程序成為精英統治的工具,并使工具成為目的,程序的象征意義成為自由民主的主要特征。西方自由民主在政治發展上引起多重后果:
從理論與實踐的關系來說,民主程序在人民主權的土壤上開花結果,人民主權的價值則需要民主程序為其提供實踐保證,然而在西方自由民主中,民主本身的價值追求逐漸成為程序技術的附屬。熊彼特基于經驗主義立場定義自由民主:民主本質上就是一種選擇精英做政治決定的制度安排,精英在這個制度中爭取選票,以取得自主做決定的權力。由于將民主程序凌駕于民主價值之上,自由民主實際上成為選主政治,“人民當家作主”的價值內涵被取消。不管是西方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以自由民主作為政治發展目標很難惠及普通民眾,他們或多或少地被民主的程序技術綁架,政治參與局限在選舉和投票的儀式性程序上,民眾只能在儀式的片刻掌握具體權力。政治過程為統治精英所把控,普通民眾尤其是弱勢群體所能行使的權力受到嚴苛限制,自由民主外衣下是精英控制普通民眾的寡頭政治。
由于拋棄民主價值的實質要求,實行西方自由民主模式的不少國家雖然具有民主程序的整套裝置,但是基本的政治穩定卻難以實現。政治發展的首要前提是政治穩定,基本的安全和秩序是各國人民共同的渴望,因此沒有穩定的民主與空中樓閣相差無異。由于精英占有不成比例的社會資源并且精英有意識地系統性壓制民眾的訴求,自由民主無力解決貧富懸殊、種族矛盾、文化沖突等社會問題。市場經濟將民眾劃分成具有不同利益訴求的群體,多元主義的文化政策加劇價值觀對立。面對社會撕裂,自由民主維護政治穩定的功效十分有限。一方面,選舉投票制度反映簡單多數的意志,卻難以實現多數與少數之間的充分協商;另一方面,西方政黨制度加劇派性競爭,卻無力阻止惡性擠兌。程序至上的政治過程不僅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加劇政治斗爭。隨著政治矛盾和社會分歧周期性地激化,民眾的無力感越來越強,只能被迫淪為精英爭權奪利的工具。歐洲多國出現民粹主義浪潮,美國政治極化愈演愈烈,一些右翼極端勢力沉渣泛起,這些一定程度上意味著自由民主“核心區”出現政治衰敗。
自由民主不是獨立于國家而存在的,而是在西方現代國家建構過程中確立起來的。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在國家建構上相對成功,和其特定的歷史條件與社會要素密不可分。成熟的國家建構為政治參與擴大化提供了條件。程序民主能夠順利運行,得益于成熟的政治文化和歷經時間考驗的國家制度體系。然而,西方一些國家為了維護霸權,卻倒果為因,宣傳自由民主是現代國家建構的前提,試圖將自身的政治經驗包裝成所謂普世的政治方案。且不論自由民主正在西方國家內部破壞政治穩定,一些發展中國家簡單地以移植自由民主來代替復雜的國家建構任務,已經造成政治發展停滯的后果。在程序民主的偽裝下,一些國家的政權表面上是現代的,實際上卻是前現代的。比如在一些國家,周期性的軍事政變導致政權組織經常性的分化重組,憲法和民主的價值權威樹立不起來,國家建構成為海市蜃樓。在一些國家,家長制、主仆關系思想意識扭曲了民主政治中的平等價值,自由民主掩蓋等級制度的現實,以去等級化、實現公民資格平等為目的的現代國家建構步履維艱。實質民主是一種從現代國家建構到人民真實參與民主生活的全過程政治發展,而自由民主無力完成現代國家建構,也無法真正保障人民當家作主。
總的來說,雖然有些自由民主國家試圖以擴大政治參與來推動實質民主,但因為自始至終都缺少一個起主心骨作用的使命型領導力量,他們的政治動員沒有精神主導力,因而缺少規劃性。為了防止過度的政治參與導致社會失序,自由民主所能做的只能是將民眾的能動性限制在選舉投票的程序上。要真正地推動實質民主,需要通過國家建構實現權力配置的常態化、傳統文化的適應性轉型、公民平等地位的確立、公民意識的培育、新型土地制度建設等,政治穩定和完善的制度框架是人民當家作主的前提。國家建構的滯后使得一些國家的秩序建設和現代化發展異常艱巨,反過來無法使普通大眾取得經濟地位和社會身份上的獲得感。獲得感的缺失使民主只能流于程序,而無法確立真正的人民主體地位。因此,簡單地移植自由民主的程序無法實現政治發展意義上的民主,民主應該是全過程地達成。全過程人民民主一方面建立在國家建構的有效實現上,另一方面使人民在所有事關經濟社會發展的領域實現自主掌控。與此相對照,程序民主停留在技術層面,甚至可能被用來掩蓋精英統治的非民主事實。
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最主要特質是“人民性”價值的全過程達成。全過程人民民主是對馬克思主義國家理論和民主理論的創造性運用。“國家的最高形式,民主共和國,在我們現代的社會條件下正日益成為一種不可避免的必然性。”馬克思主義指明民主是人類政治文明的發展方向。馬克思肯定西方民主政治確立了人民主權原則,但是嚴厲批評資產階級民主本質上是為資產階級的剝削統治服務,代議制民主的形式主義和選舉制度的虛偽性是由資本主義國家性質所決定的。馬克思主義的民主觀廓清國家權力歸屬于人民的政治發展意涵,希望最大限度地保障國家權力的主體歸屬,防止國家政治和人民的分離。民主承認公民一律平等,承認大家都有決定國家制度和管理國家的平等權利,即人民當家作主。人民當家作主的前提是人民“已經在巨大的、復雜的、社會化的機構里受了訓練并養成了遵守紀律的習慣”。“復雜的機構”存在于現代國家,只有建構了有效的現代國家,才能實現政治穩定,并且人民才能在提高生活水平的基礎上關照自我利益,繼而培養民主素質并參與民主生活。全過程人民民主就是要確保“人民當家作主”不流于形式,通過現代國家的建構保障人民的主體地位,讓人民有條件和有能力參與政治生活,程序的技術性功能應該為民主的“人民性”價值目標服務。
全過程人民民主繼承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基因。“全過程”意味著國家建構與人民當家作主具有內在統一性,可以在共同的政治原則下融為一體,政治、經濟、社會等國家公共事務都遵循人民民主的標準和規范運行。國家生活的整體性、統一性以及人民性在中國傳統價值中聚合為兩種思想觀念,即“天下”和“民本”。其一,天下觀指明以全體生民為主體的超越性價值,主張公共空間為萬千生民所有。隨著馬克思主義科學理論進入中國,天下觀中抽象的、神秘性的“生民”概念為現實的“人民”概念所取代。人民政治觀是對古代天下政治觀的繼承發展,是以人為本的整體性政治觀的現代化形態,為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構建提供了基礎。其二,民本觀以人民為政治生活的根本,主張維護人民的利益是國家和社會存在的價值所在。民本觀的“以民為本”與現代民主觀的“人民當家作主”具有相同旨趣。天下觀和民本觀都表達了中國傳統價值中的“人民性”追求,公共空間和社會政治生活不能浮于“人民貌似當家作主”的象征性層面,人民主體地位應該得到真實的體現。這就需要民主政治全過程地貫徹到國家生活的各個環節中,政治發展的目的是切實地實現人民的集體意志和利益。
“全過程”指明人民民主的政治發展效能不局限于狹義所指的和權威施行有關的政治事務,而是貫穿在國家生活的所有領域和所有環節。人民民主的獨特優勢在于兼含政治民主、經濟民主和社會民主。毛澤東提出:“我們不但要把一個政治上受壓迫、經濟上受剝削的中國,變為一個政治上自由和經濟上繁榮的中國,而且要把一個被舊文化統治因而愚昧落后的中國,變為一個被新文化統治因而文明先進的中國。”中國的國家體系是為政治、經濟和文化的全面建設奠定基礎,實現政治上的自由、經濟上的繁榮以及建立文明先進的國家。在馬克思主義指導下和中國傳統價值的滋養下,中國共產黨在執政過程中貫徹全過程的人民民主價值,成功實現政治穩定并完成現代國家建構,現代國家和全過程人民民主構成政治發展的一體兩面,實現了過程民主和成果民主、程序民主和實質民主、直接民主和間接民主、人民民主和國家意志相統一,建設了全鏈條、全方位、全覆蓋的民主,發展了最廣泛、最真實、最管用的社會主義民主。
人民民主的政治發展效能體現在全過程的國家建構中,包括憲法基礎、政治制度基礎、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地位基礎和經濟社會現代化基礎。全過程人民民主形成積極的政治發展效能:
其一,全過程人民民主擁有包括憲法在內的法治支撐,政治發展是在確保人民主體地位和民主生活有序性中實現的。憲法規定了國體和政體,國體反映國家的性質,政體是體現并維護國家性質的政權組織形式。中國的國體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國家的一切權力屬于人民;政體是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人民行使國家權力的機關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國體反映的是國家的階級本質,人民民主專政的國家性質充分表明人民是國家的統治階級,是掌握權力的主權者。政體反映國家最高權力機構由民主選舉產生,制憲機關受托于人民,并且在制定和修改憲法時應該為人民提供參與渠道。《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明確指出,全面依法治國的一項基本原則就是堅持人民主體地位,要求必須保證人民在黨的領導下,依照法律規定,通過各種途徑和形式管理國家事務,管理經濟文化事業,管理社會事務。憲法保障人民之間的平等,維護人民的民主權利,人民在參加國家和社會公共事務時,不允許有任何不合理的差別對待,應當平等地享有各項民主權利,可以機會均等地影響公共政策的制定和執行。憲法是法治原則的根本體現,把公共利益界定、保護和實現作為一個全過程存在的邏輯領域,對民主進行引導和規制。另外,在法治的軌道上推進全過程人民民主,不僅要積極促成人民的民主權利,而且要防止“多數人統治”原則在實踐中遇到異化的可能,盡可能地減少簡單多數原則的負面效應。作為實質民主價值的實踐,全過程人民民主遵循人類社會的一般規律,與依法治國有機結合起來,構建起有序的民主形態。
人民參政議政的基本政治制度包括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民族區域自治制度、基層群眾自治制度。以制度為載體,人民當家作主的價值取向貫穿在行使權力和維護權利的全鏈條中,這個鏈條由民主選舉、民主協商、民主決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監督等環節構成。在民主選舉環節,人民以平等、普遍、秘密和法治的原則選出有相應能力和品質的人進行公共事務管理,主要包括國家層面選舉各級人大代表和社會層面選舉村民委員會或城市社區居委會委員。民主選舉是建立人民與代表、公職人員之間縱向責任機制的首要環節。在民主協商環節,人民自由平等地對話、辯論,通過協商和討論達成相互理解與意見一致。協商過程是民主生活最直接的體現,一方面協調了共同體內部的不同訴求,另一方面避免了社會分裂和精英的虛假承諾。人民在協商中培養民主素養,調適社會關系,可以最大限度地表現民主品質和理性公共生活的意義。在民主決策環節,人民在選舉之后依然能夠參與公共政策的制定,公共決策以人民的意見為根本依歸,注重協調短期利益和長遠利益。公共決策對人民意見的吸收、反饋和解釋是人民利益得到保障的最直接表現。在民主管理環節,人民以提出意見建議、參與聽證、信訪等方式直接參與公共管理,這些都推動了公共政策的開放性和包容性。在民主監督環節,監督存在于選舉、協商、決策和管理的各個環節中。人大代表監督機制由人民群眾監督人大代表并且人大代表監督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另外,民主黨派的協商式監督可以實現更好的民主治理效能。民主監督構建了人民代表和國家公職人員對人民的回應性并起到預防腐敗的作用,是民主生活中的保障性環節。
任何國家的政治運行都建立在官僚體系之上,權力的貫徹和權利的落實必須通過官僚體系實現,但是官僚體系有自身的運轉邏輯,其非意志化和按部就班的等級特征與“人民當家作主”的原則存在一定緊張關系。中國共產黨通過持續的自我革命,創造了極具組織性、行動力、目標性,同時又反映人民意識而極力克服官僚制弱點的政黨組織和國家治理體系。中國共產黨洞見到充分激發人民群眾的能動性對生產力發展和民主政治發展具有關鍵作用。黨根據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渴望,在頂層設計中制定發展目標和規劃藍圖,同時也能夠根據實際情況實事求是地檢驗既有認知并及時調整、制定新的宏觀目標和規劃。中國共產黨在執政過程中動員起最廣泛的人民群眾并在民主集中制的原則下掌握政治權力。由此,中國的國家體系由1949年前主權虛弱、政令不統一、利益集團割裂、政治社會關系對抗的前現代形態轉變成了集中統一、多元融于一元、制度化、人民性的現代化形態。另外,人民大眾的主體性意識也實現了歷史性的自我生長,這既保證了民主政治的人民意愿基礎,又使得中國共產黨的自我革新始終有人民作為外在督促主體的保證。在自力更生、自我探索的道路上,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根據中國社會和政治的實際情況,通過去偽存真走出了符合實際的國家建構歷程。國家建構實現了執政黨和人民相互促進與經濟社會繁榮,這奠定了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制度和經濟社會基礎。
全過程人民民主最顯著的特征是將政治發展融于國家建構和國家治理。憲法基礎、制度基礎和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地位是國家建構的一部分。它們的共同目標是實現經濟社會現代化。現代化建設的目標為人民當家作主賦能。專注于貧困現象和民主研究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馬蒂亞·森提出以實質自由、可行能力為目的的正義論方案,認為民主的首要特征是提高全體人民的可行能力。人民可行能力提升的必要步驟是經濟水平的提高,只有國家和社會的各種軟硬件基礎設施建設到位,現代型經濟社會體系才能發展起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社會主義改造、社會主義建設以及改革開放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都是融政治發展于國家建構的民主實踐。在這個過程中,“體制為公意而造”嵌入到民主價值中。現代化建設首先要實現對國家資源的高效動員,創造能夠將黨的意志貫穿所有社會主體的政治途徑。區別于自由民主以程序技術的形式主義掩蓋維護精英利益的本質,全過程人民民主為實現“人民當家作主”而創造強大國家,強大國家是保障人民當家作主的先決條件。為了提高現代化建設的能力,中國共產黨鞏固了全面領導地位,貫徹了民主集中制原則,黨的領導地位確保國家基礎能力在短時間內建構起來。然后,人民通過憲制結構和政治制度參與政治生活,并積極投身到最廣泛的經濟建設之中。在中國共產黨的帶領下,新型的土地制度、產權制度等建立起來,國家動員能力跨越式地提升,教育、婦女解放以及醫療事業的發展使人口素質大幅提高,國家能力壯大,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會生產之間的矛盾得以解決。人民的主人翁地位和現代化建設的歷程相輔相成,人民的團結奮斗實現了國家的跨越式發展,成功走出中國式現代化道路,開創了人類文明新形態。
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政治發展超越了和權威施行有關的狹隘政治意涵,是更具廣度和深度的政治設計,是廣泛的系統性演變。全過程人民民主在性質上是人民性的,在實踐形態上是“全過程”的,在權力和權利的雙重角度上,憲法、政治制度、黨的領導地位、經濟社會現代化建設貫徹人民性原則,保障人民群眾能夠全方位地行使國家權力并全領域地享受各種法定權利。中國的民主真正把發展為了人民、發展依靠人民、發展成果由人民共享落到實處,充分調動起人民的主觀能動性,這是中國之治的密碼,是中國民主的力量。
民主是人類現代文明的重要標志之一,它指引人們掌握自己的命運,協調個體和群體之間的矛盾。由于不同的歷史、文化和時空條件,各國在民主的政治發展意義上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其中包括西式自由民主和中國的全過程人民民主。自由民主的政治發展觀是消極的,過于強調程序的意義,把民主簡化為競爭性選舉,用選舉民主的形式掩蓋民主形式的多樣性。民主程序的工具性成為目的,而民主的人民當家作主價值卻被遺忘。這些都異化了民主政治,也是異化了政治發展。在思維方式上,自由民主的政治發展觀源于靜態的主客二分認知模式。靜態的主客二分思維把世界萬物看作與人處于彼此外在的關系中,主體憑客觀規律征服客體。自由民主把政治看作獨立于個體和社會的范疇,認為政治體系和國家是政治主體——政府、選民、利益集團等——用來達成特定目標的工具。結果,程序技術反客為主,成為對選民主體性的束縛。另外,自由民主假定人性本惡,盡管試圖以精心設計的程序限制人的惡,但是人性本惡的假定先驗地把人的能動性排除在了體系設計之外。這就導致自由民主的政治發展觀是防御性的,其民主程序再怎么精密,也只是以被動的防御姿態勾勒政治發展的藍圖,無法實現人民和政治之間的積極互構,也就沒法實現人民對主權的終極掌握。在消極的政治發展觀影響下,西方民主政治成為用來爭權奪利的工具。程序民主類似于機器,而人民無法控制機器,卻被迫從屬于機器,這是異化的生存樣態,人不為自己所管控。
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政治發展觀是積極的,反映了實質民主的價值要求,目的是構建并激發人民當家作主的能動性,并在全過程的意義上使人民真正地當家作主。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政治發展觀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并從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神理路中汲取價值資源。
馬克思主義蘊含著超越靜態主客二分認知模式的價值關懷,直接指向人類積極把握自身命運的旨趣。馬克思主義肯定西方現代性歷程中工具理性促進物質積累的意義。不過,靜態主客二分認知模式僅體現了改造自然、創造經濟效益的追求,卻在政治、社會、文化等方面阻礙了人的全面發展。馬克思主義的唯物主義世界觀重視人的能動性,肯定了實踐對于人類生活的意義。在民主生活中,人民不僅能動地適應程序技術,而且能動地將自身置于非程序性的社會交往中。政治的本意是共同體內的關系,涉及人與人之間在利益和價值觀上的溝通與妥協,因此政治發展應該體現解放的價值,包括政治解放、社會解放和人的解放。人民民主就是在精神和物質、主觀和客觀之間形成全過程的統合,以在積極的層次樹立人民的主體地位。
它主張,民主應該超越個體原子化的社會狀態,實現人與人、人與環境的有機統一。中國人的傳統精神結構是人與世界萬物融合為一,人與世界是互動關系,人的價值感與社會生活緊密相連,與每個個體的生活實踐密切相關,這是中國傳統所遵循的道路。國家是最主要的政治場域,所以國家是中國人價值感的在場之處;反過來,國家也為中國人的意義實現提供舞臺。另外,人倫道德始終是中國人的精神和實踐指南,這意味著中國人的形而上傳統避免了一神宗教文明的偏執性,而更具人文色彩。世俗生活與倫理精神一體相融,中國的政治文明具有天然的全過程本能。全過程、融合性是中國人的精神和實踐特征,在古代體現于天下觀和民本觀,在當今體現于人民民主在程序與價值上相統一。基于這種文化基礎和倫理取向,人民當家作主具有廣泛性、全面性、全流程與全局性。全過程人民民主一方面與國家治理具有天然的相容性,可以創造民主治理的效能,另一方面立志實現社會關系的內在協調,以阻止程序技術與價值規范的分離。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神理路關切人與人、人與環境融合發展的命題,在其滋潤下,全過程人民民主具有了更積極的政治發展意涵。
全過程人民民主的積極政治發展觀在國家建構的全過程表現出來,且有利于實現民主的實質價值——人民當家作主。民主實踐與國家建構是政治發展的一體兩面,兩者有機統一于歷史實踐之中:
社會主義民主法制建設對于促進人民積極參與政治、社會和經濟生活,保護人民群眾的權益有重大意義。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和依法治國的有機統一是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根本所在。
就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來說,由人民選舉人大代表組成國家最高權力機關,徹底改變了剝削階級在國家政治生活中占主導地位的政治權力結構,從根本上確立了人民當家作主的地位。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來說,協商主體不斷擴展,從黨派間協商擴展到社會團體、行業組織、利益群體、公民之間的協商。協商的制度化水平不斷提高,聽證制度、公民批評和建議制度、監督制度、檢舉制度為人民民主參與提供了廣泛的途徑。民族區域自治制度、基層群眾自治制度也為人民有序政治參與創造了制度基礎。
黨的事業就是保障人民當家作主的權利,黨的群眾路線本身就是全過程人民民主在黨的政治路線和組織路線中的體現。黨領導政治制度建設、經濟社會現代化建設的目的都是為人民賦能,以真正地實現人民當家作主。
隨著利益多元化和權利意識提升,人民群眾的民主意識逐漸高漲,政治參與和實踐處在有序的擴大之中。一方面,公民權利的擴充呈現出民事權利、政治權利、社會權利遞進的總體態勢,國家對人身自由、財產權的民事權利保護更加全面;人民參與政治生活,尤其是參與基層政治,使政治權利得到了切實的實踐;教育、醫療、社保社會治理體系不斷完善,人民的社會權利迅速跟進。
中國共產黨致力于追求民主政治的實質性——人在政治互動中達成交匯融合。執政黨在政治發展的目標中深化經濟、社會、文化和生態建設,以全方位地提高人民的獲得感,不僅讓民主在程序的意義上付諸現實,更重要的是讓人與世界通過民主這個在場的全過程領域達成相互融合與相互促進,達成中國式的新型現代性境界。實現人民當家作主和以人為本的大協調,實現人的全面發展,正是馬克思主義的根本價值旨趣。全過程人民民主以人民當家作主為政治發展的宗旨,在現代化建設中達成綜合性成就,彰顯了政治發展的普遍意涵。
實質民主的價值關懷是人民的主體地位,實質民主的政治發展要解決人的存在與發展問題。西式自由民主建立在政治工具性和人性本惡的假定之上,造成程序民主與實質民主間關系失衡,民主的政治發展意義被消磨殆盡。中國發展全過程人民民主,致力于讓程序技術為價值規范服務,以期實現人民當家作主的實質價值。中國共產黨在建設和發展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歷程中,以國家建構為抓手,奠定了為人民賦能的制度和物質基礎,繼而實現靈活、動態、全過程的政治發展。全過程人民民主已經創造性地融合了馬克思主義民主觀和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并將進一步結合中國人自身的精神理路,探索以人的解放為目標的政治方式,開創人類政治文明的新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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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洢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