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震
(山西師范大學 文學院, 山西 太原 030031)
當前, 農村地區的父母跟隨孩子進城讀書的現象屢見不鮮。 作為一種特殊的教育形態, 數量日益龐大的農村陪讀家庭引發了國內學界的廣泛關注, 有學者將這一群體稱之為“農村陪讀遷移群體”[1], 即農村家庭指派成員從原住地搬遷到孩子所在的學校附近, 從而方便照料孩子日常生活的群體。
陪讀群體的出現首先是農村父母撫育子女的理念嬗變和行為表達的結果。 改革開放40多年來, 社會在經歷劇烈分化與轉型的同時, 也造成了不同階級的流通緩慢甚至停滯。 教育作為促進階級流動的最有效推動力, 被越來越多渴望實現階級躍遷的民眾尤其是普通民眾奉為圭臬。 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早在20世紀, 就在文化資本的論述中指出教育對于階級地位的重要價值。 他指出, 不同類型的資本可以通過某種方式實現互換, 這也就意味著, 掌握文化資本的同時也能夠擁有社會資本、 經濟資本以及象征資本, 從而借助資本的占有完成社會地位的向上躍遷。[2]176在20世紀60年代出版的《美國職業結構》一書中, 美國社會學家布勞和鄧肯通過系統分析美國的職業結構和職業流動后發現, 對個體社會經濟地位影響最大的因素就是受教育程度。 國內學者胡安寧也認為, 現代化進程下, 決定個體地位的主要因素已從先賦性特征向自致性特征轉變, 而教育成就則被認為是最重要的自致性特征。[3]唐俊超更是將教育看作社會代際傳承和流動的主要機制, 他指出教育既是社會上層成員完成階級再生產的中間環節, 也是弱勢階級實現社會流動的主要渠道。[4]正是因為教育能夠給予社會中下層民眾打破階級局限, 實現向上層社會的流動, 農村父母才會背井離鄉, 陪伴子女進城追求優質教育資源。[5]
陪讀群體的生成不僅與教育之于階級流動的意義密切相關, 還與農村學校布局規劃和教育資源配置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 在過去的數年時間里, 農村地區中小學不斷被撤銷合并, 使得城鄉學校數量分布出現嚴重失衡, 再加上長期以來制約農村教育發展的教師質量問題也沒有從根本上得到解決, 導致農村教學環境日益惡化。 在這種情況下, 農村學生要想追求較為優質的教育資源, 只能選擇異地求學。 家長為了方便照料子女的日常生活, 也隨之來到城市, 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陪讀群體的一員。 值得注意的是, 在農村家庭構成的陪讀群體當中, 以“母親+孩子”的組合方式幾乎成為了這一群體的默認陪讀形式。 根據中國社會科學院的一項調查顯示, 我國約有36.4%的家庭存在過父母陪讀現象, 其中, 由母親陪讀構成的群體在全部陪讀群體中占比超過了3/4, 達到了 75.4%。[6]這意味著, 母親已然成為最主要的陪讀主體。 為了監管和照看子女的學習生活, 大量農村母親被迫離開所從屬的生活環境, 將母職實踐場域由熟悉的原生社會向陌生的次生社會遷移。 那么, 農村陪讀母親在跨場域實踐母職過程中會面臨怎樣的阻礙, 又將如何積極調適, 哪些資源能夠成為母職實踐的重要支持力量, 這是本文重點關注的問題。
“母職”這一概念來自西方, 意指與母親角色相對應的一系列價值倫理和行為實踐。 作為性別化的符號, 母職意識形態曾受到許多西方學者的強烈抨擊。 在他們看來, 母職文化是傳統父權制對女性角色客體化和理想化建構的產物, 而母職角色則是女性實現自主獨立的最大障礙。[7]對于母職遭受的嚴厲批判, 也有人提出了反對意見, 認為抱有批判態度的女性主義者只是片面強調女性要追求與男性平等的社會地位, 忽視了兩者生理結構上的差異, 并且沒有設身處地地站在最廣大女性民眾的角度去審視母職問題。 總的來說, 盡管對于母職是非對錯的評判, 學術界曾有過激烈的爭論, 但隨著社會外部環境的快速發展變遷及母職角色意涵被不斷更新重塑, 再作如上討論顯然已經不合時宜。 近年來, 國內外學者對母職的研究, 主要是將其置于當下教育和文化背景中, 多角度考察和解讀母職的建構和實踐過程。
面對當前快速推進的教育現代化進程, 多數家庭一改往日消極保守的思想觀念, 取而代之的是主動適應外部規則, 積極參與教育競賽。 在現代教育理念的引導下, 家庭教育被提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過去學校承擔的教育職責也逐漸向家庭延伸。 家庭不僅是撫育兒童的基本單位, 更逐漸演化為教育兒童的重要場域。 “教育回家”迫使家庭成員中的一位或幾位從常規家庭事務或工作事務中抽身, 把生活重心放在子代教育上。 出于家庭利益最大化的理性考量, 家庭進行人力資源配置時, 多數會采取父親保障物質供應、 母親承擔生養教育的性別化分工形式來實現對生活秩序的重構。 近年來, 圍繞“母職+教育”這一熱點話題, 盡管國內學者給予了充分關注, 但就目前來看, 學界對母職的關注點和論述重心主要集中于城市中產階級女性群體, 對于數量龐大、 情況復雜的農村女性群體卻鮮有涉及, 特別是對于最需要學術關涉的農村陪讀女性群體, 既有研究還遠遠不夠。 因此, 本研究聚焦于農村陪讀女性, 旨在探究其在母職實踐過程中遭遇的困境和應對策略, 深化對這一群體的認識, 以期為社會各界支持和幫助這一群體提供理論參考。
為了更好地呈現農村母親最真實的陪讀生活, 同時, 也希望能夠對這一社會現象做出“解釋性理解”, 本研究以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區進城陪伴子女就讀高中的農村母親為研究對象, 圍繞家庭基本情況、 陪讀原因、 陪讀期間遇到的問題以及調適方式等內容展開深入訪談并進行分析。 朔州市朔城區位于山西省北部, 盡管當地高度重視教育事業發展, 但多年來優質教育資源一直向城市傾斜。 特別是在高中教育上, 當地升學率較高的幾所高中, 全部分布于城市地區。 為了方便照顧子女, 學校周邊的住宅小區幾乎被陪讀家庭所壟斷, 其中, 不乏數量眾多的農村陪讀母親, 這也為選取樣本對象提供了便利條件。
在樣本對象的選取上, 本次研究采用非隨機抽樣中的目的性抽樣方法, 找尋符合研究主旨的訪談者。 選擇遵循四個原則: ① 樣本對象戶籍和家庭居住地均位于農村; ② 只有樣本對象一方參與陪讀; ③ 陪伴子女時長在一個學期以上; ④ 樣本對象的生活重心放于城市, 平時較少或無暇照顧農村家庭。 依據以上原則, 筆者先在熟人的推薦下接觸了 2名農村陪讀母親, 之后, 通過滾雪球抽樣的方式不斷擴大訪談對象的范圍, 最終選取了8名農村陪讀母親為受訪對象, 具體信息見表 1。

表 1 訪談樣本信息
長期以來, 農村地區的教育理念被社會達爾文主義所主導, “學習自覺”是當地民眾所信奉的教育慣習, 配合“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懲治手段, 二者共同組成了農村社會的教育體系。 后來, 隨著我國城市化和教育現代化進程的大力推進, 農村家長也逐漸意識到學歷對個人發展的重要性。 為了不使子女重蹈父輩的覆轍, 摒棄傳統教育理念、 積極尋求教育方式方法的更新進步成為農村家庭的理性選擇。 但在教育市場化的社會背景下, 追求優勢教育資源的同時必然會帶來教育成本的加劇。 當教育成為一種家庭投資時, 家庭內部必然要保持經濟收入與教育支出之間的動態平衡, 為避免教育致貧現象的發生, 陪讀母親的出現就是家庭經過理性考量后的選擇結果。
高中作為中學教育的最后一個階段, 同時, 也是人生路上的一個重要轉折點, 多年來一直被家庭、 學校以及社會賦予無可比擬的意義。 正因如此, 高中生群體承受了多個方面施加的巨大壓力。 根據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與兒童研究所的數據顯示: 與韓國、 日本和美國高中生相比, 中國高中生承受的壓力最為巨大, 這一時期的學生最需要接受來自學業和心理上的干預指導。[8]
就子女學習方面, 由于農村的陪讀母親大多只有小學或初中學歷, 文化資本極度匱乏, 難以就子女在學業上存在的問題給予指導。 母職實踐效能只能更多地以后勤保障的形式予以呈現, 而無法直接嵌入到子代的學習領域。 如受訪者W阿姨就曾表示, 自己文化程度低,在孩子的學習方面實在是有心無力, 能做的只有在生活上多關心孩子。(1)W阿姨, 41歲, 朔城區西什莊村人, 務農, 現隨子女居住于朔城區, 采訪時間2020年11月3日。
除了難以涉足學業教育外, 陪讀母親對于子代的心理教育同樣處于缺位狀態。 中學既是孩子身體發展的重要時期, 也是從少年期向青春期過渡的關鍵階段。 長期以來, 農村家長由于文化水平有限, 難以意識到心理教育對于孩子未來發展的重要性。 因此, 心理教育在過去一直被選擇性忽視, 成為農村家長不曾關注的真空領域。 在現代教育理念的感召下, 一部分農村陪讀母親開始有意識地關注孩子的心理狀態, 試圖就存在的逆反、 焦慮、 厭學等影響學業的心理問題進行干預, 但卻因自身知識儲備與溝通經驗的欠缺, 實際效果往往難以盡如人意。 以A阿姨為例 , 過去她對于心理教育知之甚少, 只是進城后在和老師家長交流過程中才有所了解。 A阿姨也曾嘗試在孩子心情低落時上前疏導, 但被孩子一句“我沒事”就回絕了。 誠然, 人的心理狀態會隨著年齡的遞增逐漸復雜化, 如若家長沒有在孩子幼年時期及時引入心理教育, 那么, 之后再想要涉足這一領域就會愈發困難, 更何況知識水平有限的農村家長。(2)A阿姨, 40歲, 朔城區南磨村人, 務農, 現隨子女居住于朔城區, 采訪時間2020年11月7日。
盡管計劃生育政策在我國已落地多年, 但“多子多福”“養兒防老”的祖訓遺規始終深深根植于農村家庭的思想觀念中。 生育二胎三胎在農村本是平常的事, 而如今在現代化、 競爭型的教育背景下, 多子女反倒成了阻礙農村教育發展的弊病。 尤其是在隨遷陪讀情況下, 由時間空間條件制約產生的母職角色沖突, 使得農村母親難以實現在子女照料上的平衡。
卡倫·克里斯托弗就母親在履行照顧孩子的問題上提出“延展母職”概念, 即女性會在母職實踐缺席的情況下以“團隊式養育”或“代理人母親”的形式來幫助自己履行照顧孩子的責任。[9]隨遷陪讀禁錮了女性的日常活動空間, 使之無法兼顧多個子女的撫育職責。 因此, 母親必須整合調配現有資源, 以防專注于某一子女的教育而造成家庭生活秩序紊亂。 通常母親會將母職延伸的范圍擴展到親屬關系網絡, 特別是尋求祖輩家庭網絡的支持。 盡管老人深知承擔孫輩的撫育責任會帶來對個人經濟儲蓄和時間精力的擠壓, 但出于對后輩的疼愛, 還是會幫助分擔本應歸屬于子女的育兒負累。 例如, 進城陪讀的Y阿姨雖然深知公婆二人身體不好, 但因為無法同時照看兩個孩子, 所以只能將次子寄養在公婆家。 而公婆也體恤兒媳的不易, 竭力幫助其分擔照顧子代的壓力。(3)Y阿姨, 38歲, 朔城區野狐澗村人, 務農, 現隨子女居住于朔城區, 采訪時間2020年11月2日。
隔代撫養作為一種撫育責任內卷化的解決途徑, 盡管能夠有效緩解母職角色的沖突, 但因祖輩自身能力所限, 難以肩負現代社會賦予監護人的繁重責任, 故家庭教育往往會呈現出弱化乃至缺失的狀態。 良好的家庭教育不僅是兒童成長的搖籃, 也是兒童接受文化教育和內化社會規范的基礎, 陪讀帶來的母職實踐缺席剝奪了兒童本應該享有的家庭教育, 從而可能對下一代未來的成長和發展造成消極的影響。
建立在父權制基礎上的男尊女卑思想曾一度主導著“男主外, 女主內”的農村家庭分工格局, 直至新中國成立, 男女平等才得到了法律層面上的規定。 自此, 女性的社會地位開始不斷得到攀升。 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 在城市化進程的快速推進過程中, 催生了大量女性農村勞動力群體向城市方向流動。 據中國社會科學院的一項研究顯示, 女性勞動力曾一度占到了勞動力總數的40%, 成為了勞動力市場最為活躍的社會群體之一。 盡管經濟體制轉軌和社會結構重塑, 使得受農業產業化擠壓形成的女性剩余勞動力能夠有機會來到城市參與經濟建設, 但與之相伴相生的、 愈演愈烈的教育競爭也帶給農村女性沉重的育兒壓力。 出于母性本能和家庭利益最大化的考慮, 當勞動就業與母職實踐發生沖突時, “棄工作而抓教育”則成為許多農村母親的理性選擇。 訪談過程中Z阿姨就曾明確表示, 再苦不能苦孩子, 再窮不能窮教育。 為了孩子的前途,自己愿意做任何事。(4)Z阿姨, 37歲, 朔城區曹沙會村人, 務工, 現隨子女居住于朔城區, 采訪時間2020年11月6日。
母職實踐可以說是以消磨女性時間成本和消解女性的個體發展為代價。 在母職話語之下, 女性將自身的日常生活切割成以子女發展為核心的生活碎片, 并進一步加深了代際之間親密無間的綁定關系。[10]盡管密集型母職已經占據了生活的大量時間, 但許多陪讀母親還是希望能夠在閑暇時間里尋求一份補貼家用的工作。 然而, 文化資本的匱乏和空余時間的瑣碎, 使得這一群體想要謀求到一份不與陪讀時間相沖突的工作可以說是困難重重。 有研究將女性就業與子女照顧的兩難困境定義為新的社會風險。 因此, 如何應對來自個人職業和子女學業帶來的社會風險, 儼然成為擺在農村陪讀母親面前的嚴峻挑戰。[11]
橫亙在城鄉之間的戶籍壁壘是我國在特殊歷史條件下的產物, 不可否認的是, 戶籍制度的確在當時國家大力推進工業化的進程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然而, 隨著我國經濟體制轉軌和社會城市化的快速推進, 戶籍制的弊端日漸顯現, 目前, 已成為束縛我國經濟社會快速發展的制度瓶頸。 有學者指出, 戶籍身份本不具有價值屬性, 但當其與利益分配相互關聯時, 就會表現出極大的價值差異。[12]圍繞戶籍制度, 國家建立了一系列與之相嵌套的人口流動遷移政策和社會福利制度, 也因此造成了城鄉民眾在就業、 升學、 醫療、 社保等方面事實上的不平等。[13]
城鄉二元體制塑造的不僅是福利待遇上的異化, 還有交往模式上的區隔。 多數農村女性在隨子女陪讀之前, 都曾有過進城務工的經歷。 盡管當時她們在地理空間上呈現出了與城市相融合的狀態, 但由于戶籍分類作為無形的符號邊界, 早已內化于民眾的交往邏輯中, 因此, 歸屬不同群體的女性很容易在日常接觸中感知到身份上的差異。 比如, D阿姨就認為, 自己在和城里人交流時很難掌握話語權, 而且無法盡情表露自己的觀點和看法, 經常有發言被強行打斷的現象發生。(5)D阿姨, 42歲, 朔城區西影寺村人, 務工, 現隨子女居住于朔城區, 采訪時間2020年11月7日。
帶有濃厚傳統鄉村文化的社會交往習慣也嚴重阻礙了農村女性對于城市社交網絡的建構。 鄉土社會的交往邏輯通常傾向于與有共同觀念、 信仰、 價值觀的個人或群體建立穩定而持續的情感關系。 然而, 城市是由高密度、 多元化和異質性的民眾所組成, 交往多以特定目標為前提, 涉及感情聯系較少, 主要是依據扮演的既定角色相互聯系。[14]受制于城鄉社會交往取向的不同, 來自農村的陪讀母親必然會難以融入城市生活。 對此, D阿姨曾有過這番感慨:“在城里就算人與人離得再近, 心也是遠的。”(6)同⑤
新時期的母職形象被社會賦予了新的含義, 評判母職效能不再以是否勤儉持家、 賢良淑德為標準, 而是以子女的學業表現為依據。 在學業關涉問題上, 母職能夠嵌入的程度與其所處的社會階層以及經濟、 文化、 社會資本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 對于農村陪讀母親來說, 盡管個人能力有限, 但其仍希望在場于子女的學業教育, 能夠參與和調控子女具體的學習生活。 因此, 家校合作與勞動教育成了母職策略性實踐的具體行為取向。
針對子女在學業上存在的問題, 農村陪讀母親多采取家校共謀的方式, 與班主任以及相關任課老師取得溝通聯系, 尋求有效的學業支持。 L阿姨向筆者講述, 之前兒子的物理成績一直不盡如人意, 即便把再多的時間投入這門課業中, 成績也未能實現有效提升。 萬般無奈之下L阿姨選擇向兒子的班主任求助。 在班主任的協調下, 任課的物理老師答應抽空幫助補習。 經過一段時間的點撥, 孩子的成績有了明顯起色, 現在已能夠實現自主學習。(7)L阿姨, 44歲, 朔城區利民村人, 務農, 現隨子女居住于朔城區, 采訪時間2020年11月4日。
針對影響子女正常學習狀態的心理問題, 農村陪讀母親則多以勞動教育和情感感召相結合的形式, 讓子女真切感受父母生活的不易。 以陪讀母親W阿姨為例, W阿姨一家是地地道道的農民, 平日主要以販賣蔬菜為生。 曾經有一段時間, 兒子明顯表現出對于學習的厭煩和懈怠,后來在逆反心理的加持下甚至不愿意回家與W阿姨說一句話。 為了幫助兒子重新回到正常學習軌道, W阿姨決定讓兒子在周末去市場陪父親賣菜, 體會賺錢的不易和生活的艱辛。 幾次下來, W阿姨明顯感受到兒子的內心態度發生了變化, 每天放學回來會主動向W阿姨詢問今天的生意情況, W阿姨也會適時勉勵兒子要努力學習。(8)同①盡管多數農村母親學識有限, 無法針對子女心理上存在的問題給予專業的心理干預和疏導, 但仍然在子女的教育上發揮了引導性作用, 盡心盡力地履行了現代社會賦予母親的母職責任。
受地理空間限制, 隨遷到城市的陪讀母親很難同時兼顧幾個孩子的學習和生活。 而互聯網的出現, 使得異地母職的實踐成為了可能。 我國互聯網雖產生時間較晚, 但經過數十年的發展, 現在網絡技術已經日臻成熟。 尤其在手機互聯網時代, 越來越多的民眾參與到網絡文化的建構與創新進程中。 根據中國互聯網發展狀況統計調查數據顯示: 2020年, 我國網民人數已達到9.04億人, 其中農村網民為2.55億人, 占網民總體的28.2%。 可以說, 互聯網幾乎涵蓋了各個年齡階段、 社會層級和職業的人群。
互聯網提供的移動社交媒介在改變人民生活方式的同時, 也打破了過去阻礙母職實踐的時空隔閡, 使得身處異地的母子能夠借助社交工具維系彼此的情感聯系。 隨著媒介功能的升級迭代, 虛擬場域所帶給人的真實體驗感也不斷增強。 據Z阿姨講述, 自己隨兒子進城陪讀已有兩年, 留守農村的女兒常年由爺爺奶奶幫忙照顧。 由于老一輩人“重養輕教”的傳統教育觀念, 家庭教育效能大打折扣。 為了保證家庭功能的正常運作, 履行母親在教養子女上的義務, Z阿姨給家里配了一部智能手機, 平時由爺爺奶奶保管, 晚上Z阿姨會通過視頻通話的形式, 檢查女兒的作業完成情況。 在與女兒的溝通交流中, Z阿姨也能夠掌握孩子的思想動態, 并適時給予指導和教育。(9)同④盡管農村陪讀母親難以在子女們的成長階段實現“同時在場”, 但在社交工具的賦能之下, 母職實踐過程中的角色矛盾能夠得到有效調和。
陪讀以犧牲農村女性的人力成本為代價, 來保障進城求學子女日常生活的良性運轉。 盡管碎片化時間嚴重制約了陪讀母親的職業生涯發展, 但出于家庭經濟壓力的考慮, 許多農村陪讀母親還是積極尋求靈活就業的機會。 為了盡可能增加就業的成功率, 她們通常會采取自我剝削的形式, 將勞動力進行廉價出售。 有學者曾在安徽毛坦廠鎮調查時發現, 一些小企業為了尋求廉價勞動力, 降低生產成本, 將廠址遷到了以 “陪讀媽媽”為居住主體的毛坦廠鎮。 通過設定適宜于陪讀母親的計件工資制和彈性工作時間制度, 在當地建立了規模龐大的鄉村陪讀工勞動力市場。[15]
絕大多數地區提供的工作形式還是以全日制、 時薪制形式為主, 陪讀母親要想作為剩余勞動力參與就業, 就只能從事一些零散且價錢低廉的工作。 X阿姨在陪孩子進城后,先后從事過超市營業員、飯店臨時洗碗工等多個工種,不僅工作辛苦異常,而且還要投入大量時間,根本無法兼顧子代照料。后來, X阿姨找到了一份派發傳單的工作, 雖然賺錢少一點, 但時間相對比較靈活。 即使偶爾與兒子放學時間相沖突, X阿姨也會提前做好飯菜, 并叮囑兒子吃之前再加熱一下。(10)X阿姨, 43歲, 朔城區利民村人, 務農, 現隨子女居住于朔城區, 采訪時間2020年11月8日。事實上, 在相當一部分農村陪讀母親看來, 自己照顧子女所做的貢獻遠遠比不上在城里生活所耗費的成本, 并且也不忍看著陪讀間隙大量空余時間的白白流逝。 因而, 她們會想方設法盡可能地將閑置的時間資本轉化為經濟資本, 將自身為家庭所做出的貢獻盡可能實現最大化。
除了兼職零工獲取收入外, “省錢”也是陪讀母親緩解工作困境的實踐策略。 X阿姨平時吃的糧食蔬菜, 都是丈夫抽時間從老家送來的。 在陪讀的幾年里, X阿姨沒有給自己添過一件新衣服, 就連襪子都是縫縫補補將就著穿。 在X阿姨所在的農村,女性每年過年都有結伴燙頭的習慣。 然而, X阿姨為了省下一二百元, 連“過年燙頭”這一多年的習慣也改了。 以X阿姨為代表的農村陪讀母親, 其行為實踐始終遵循“家本位”的價值邏輯, 無論社會如何發展變化, 根植于內心深處的思想文化和價值取向始終保持高度的穩定性。
中國現代化建設的快速推進打破了過去以親緣、 地緣為范圍的人際交往模式, 來自鄉土社會的民眾要想與城市接軌, 就必須由傳統型的封閉式交往轉向現代化的開放式交往。 但是, 大部分客居城市的農村陪讀母親受所承襲的交往慣習影響, 還是傾向于同質群體間的交往。 因此, 對于這一群體而言, 她們在融入城市的過程中往往會借助已在城市扎根的親戚朋友的力量, 以既有的熟人資源為中介, 與城市建立聯系。 B阿姨剛開始陪孩子來到城里時, 對周圍的環境很不適應。 于是, B阿姨在空余時間, 會經常到城里的親戚家串門。 在親戚的引薦下, B阿姨也結識了不少新朋友, 并逐漸融入到城市社會。(11)B阿姨, 38歲, 朔城區夏閣村人, 務工, 現隨子女居住于朔城區, 采訪時間2020年11月10日。
也有少數農村陪讀母親選擇主動適應城市交往文化, 由過去依賴式、 單一式的互動向如今的自主式、 開放式的互動過渡。 有學者將社會互動分為情感互動、 工具互動以及混合互動三類[16]198, 上文所提到的群體內部同質交往就是情感互動的表征, 而農村陪讀母親尋求與城市人跨階層的交往則更多體現為一種混合式的互動。 一方面, 她們希望滿足來自情感的社交需要; 另一方面, 她們也希望有機會接觸到城市家庭教育的思想理念, 并利用既有的便利地理位置積累更充足的社會資本,增加融入城市的幾率。 在交往方式上, 農村陪讀母親以家長的共性身份消減二元對立的戶籍制身份, 以子女學習方面的共性話題作為溝通符號, 與城市陪讀家長實現良性的社會互動。 例如L阿姨, 借助“子代學習”這一共同話題, 不僅了解了大量關于子女教育方面的知識,而且也與眾多家長建立了友好關系, 有效助推了其城市融入進程。(12)同⑦
母職是社會建構的產物, 在教育競爭白熱化的當下, 母職也被賦予了新的含義。 農村陪讀母親在進城履行母職責任過程中, 不可避免地會感受到來自家庭、 工作、 社會等多方面帶來的生存困境和生活壓力。 但為了實現整體利益的最大化, 這一群體在母職實踐中不斷積極調適, 努力去平衡和化解各個方面的壓力源, 這一過程既是她們作為母親身份的主體性再生成, 同時, 也是作為社會個體自我發展和自我實現的重要表征。 事實上, 陪讀母親自我調適只能部分緩減母職困境, 若要從更大程度上解決母職困境, 還需要借助社會和國家的力量。 因此, 倡導社會和國家將更多的目光投向農村陪讀母親群體, 更多地關心和幫助這一群體, 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