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江鋒
(澳門科技大學 法學院, 澳門 999078)
無人駕駛汽車、 Siri語音識別交互軟件、 智能家居系統、 新聞撰寫機器人等, 這些近年冉冉興起的新事物都離不開一個詞——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簡稱AI)。 人工智能概念于1956年在美國達特茅斯會議上被正式提出, 到現在已經經過了60多年的發展。 隨著大數據、 云計算、 神經網絡等信息技術迅猛發展, 深度學習和類人腦研究在人工智能領域開始得以運用, 人工智能的智能化、 類人化水平大幅提升, 人工智能生成物應運而生, 許多成果已經開始應用到社會經濟生活的各個方面。
微軟公司推出的“小冰”人工智能機器人, 完成了人類歷史上第一部100%由人工智能“創作”的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 并于2017年5月正式出版, 在不署名的情況下人們竟全然不知是由非人類創作。 AI音樂制作軟件Amper能自行選擇樂器, 自主搭建和弦架構, 背后的程序員只需插入情緒、 風格、 節拍等不同的變量就可完成自動譜曲, 其制作的完整專輯《I AM AI》中的主打單曲《Break Free》獲得了超高播放量并廣受歡迎。 在國家戰略層面, 《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互聯網”+人工智能三年行動實施方案》《智能制造2025》等政策文件昭示出人工智能對經濟社會發展的重大意義。
這些實實在在的變化讓人們對“智能”一詞的理解和認識再度刷新, 更給當下法律制度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尤其是人工智能作品的出現, 對僅用來調整人類創造活動的知識產權法律、 尤其是著作權法律造成了很大沖擊。 著作權法所稱作品, 是指文學、 藝術和科學領域內具有獨創性并能以某種有形形式復制的智力成果; 人工智能作品, 是指人工智能系統按照其設計目的、 運用既有資料和算法邏輯輸出的成果, 是計算機科學技術不斷成熟背景下的新興產物。 從作品的核心特征分析, 人工智能的生成物是否被稱為“作品”的爭議點在于其是否具備獨創性。
本文試圖通過對作品獨創性的理解和法哲學視角的解讀, 對獨創性進行可擴充性的界定, 并基于價值審查方法, 對人工智能生成物的保護方式進行探討。
科學技術是社會發展的第一推動力, 法律作為物質世界的上層建筑, 在對現實做出可能性引導的同時, 應該反映現實并為現實所用。 當然, 技術的發展并不一定會引起法律制度的調整適用, 但當技術發展到已對人類社會關系產生影響的程度, 那么, 相關法律制度必須做出回應, 體現法律制度對解決社會問題的及時性和前瞻性, 這是知識產權法律制度順應社會發展的必然要求, 也是法律通過制度設計的方式實現社會信息共享、 充分流通與合理利用的基本前提。
人工智能生成物是否可以成為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 學界有不少爭議。 在我國, 著作權主體必須是人, 因為人工智能不是人, 不能稱之為著作權主體, 那么, 其生成物不論是否具有作品的既有屬性, 都不能稱之為作品, 這樣一來相關的討論只好就此結束。 但實際情況是, 人工智能產業飛速發展, 人工智能生成物該不該被保護已經成為影響產業發展的關鍵問題, 為了避免邏輯循環, 讓問題解決能正常進行下去, 大多數學者在討論該問題時, 都沒有納入主體因素, 而是直接聚焦生成物本身, 僅采用客觀標準, 以產生的過程和結果是否具有作品該有的獨創性、 可復制性等特征來進行判斷。
有不少學者認為, “獨創性”的體現在于作品源于作者獨立的、 富有個性的創作, 打上了其聰明才智的獨特烙印, 是作者精神與意識的產物。 人工智能所具有的“學習”能力只意味著擁有人工智能的程序可以通過對大量數據的分析, 找出事物之中更為具體、 細致的規律, 從無數可能性中找到唯一或者極為有限的正確路徑。[1]雖然人工智能所創作的作品僅從形式來看已然能達到版權法所要求的獨創性程度, 但這些作品本質上都不屬于思想或者情感的表達, 不是智力勞動的產物, 其僅僅構成一種通過算法進行分析、 選擇所完成的機械式的輸出, 仍然屬于機械的一種。[2]
一些學者的觀點則完全相反。 他們認為, 盡管機器人稿件的表達技巧有限, 但仍可以視為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 人工智能生成之內容, 只要由機器人獨立完成, 即構成受著作權保護的作品, 至于其用途、 價值和社會評價則在所不問。[3]還有學者指出, 著作權法參照對象從作者權法體系向版權法體系轉變, 意味著從作者中心主義過渡到作品中心主義。 人工智能創造物是否構成作品, 主要在于創作結果是否滿足獨創性的要求, 而并不在于創作物是否體現了較為抽象的人類意志或者個性。 這樣可以弱化創作物獨創性必須來源于人類作者的要求, 從而緩解人格理論對于創作物的版權性所形成的觀念障礙。[4]
當今正處在計算機科學技術迅猛發展的信息革命時期, 在大數據與人工智能技術的支持下, 計算機系統可以按照其既定的程序與算法, 分析既有作品的特點規律, 生成與人類作品相差無幾的、 廣義上的“作品”。 我國著作權法規定, 著作權主體, 是指依法對文學、 藝術和科學作品享有著作權的自然人、 法人或其他組織, 在此定義下, 著作權的主體被限定在了人類范疇。 但在現實層面, 計算機人工智能已然不可否認地成為了作品的直接創作者, 即著作權利的主體出現了真空, 法律保護范圍也將人工智能的生成作品自然地排除在外, 導致人工智能作品被侵權案件時有發生。 例如, 騰訊公司開發了1款名叫Dreamwriter的計算機軟件, 可以通過數據服務、 觸發寫作、 智能校驗和智能分發四個環節自動生成文章, 2018年8月20日, 騰訊證券網站首次發表了題為《午評: 滬指小幅上漲0.11%報2 671.93點, 通信運營、 石油開采等板塊領漲》的財經報道文章, 并在末尾注明“本文由騰訊機器人Dreamwriter自動撰寫”。 同日, 一個名為“網貸之家”網站也刊發了1篇財經報道文章, 標題和內容與該文章完全一致, 被騰訊公司以侵權為由告上了法庭。
“禁止權利濫用”是一項基本的民事準則, 不得侵害他人權利是民商事活動的基本原則, 而類似以上案例卻產生了權利侵害, 顯然, 這是有悖于民法基本原則的, 人工智能作品也因此需要法律的回應, 不能成為法外之地。 然而, 這個被侵權的“他人”不是我國民事法律所規定的自然人或法人, 而是計算機軟件或人工智能程序, 那么, 人工智能是否可以成為作品的主體呢?
我國于2021年1月1日施行的《民法典》不承認自然人、 法人以及非法人組織以外的其他民事主體, 以目前的法律制定原則來看, 計算機或人工智能程序很難成為民事權利的新主體。 參照我國民法典對于非自然生命體的法人制度, 規定了法人的民事權利能力和民事行為能力, 從法人成立時產生, 到法人終止時消滅。 那么, 在具體的計算機應用層面, 何時為計算機的“成立”與“終止”、 計算機是否具備民事能力等都較難論證。 另外, 我國民法典還規定, 法人以其全部財產獨立承擔民事責任, 而計算機人工智能并沒有除組成自身以外的其他財產以承擔責任。 換言之, 確定民事主體的意義在于, 該主體可以為自己的侵權違法等行為承擔一定的法律責任, 可以在理性人假設下對侵權者本身予以懲罰, 而人工智能只是大量無意識的程序和代碼, 并非理性假設下的人, 它無法承擔懲罰, 對它的懲罰也沒有任何實質的痛苦和作用可言。 所以, 目前對于作品獨創性的主體考察應當仍以傳統民事主體為主, 在暫時不考慮將人工智能算作民事主體的情況下, 僅討論其作品的獨創性保護。
所謂獨創性, 是指作品獨立構思而成的屬性。 我國的著作權法規定, 只要作品是作者獨立創作即可, 換言之, 只要不是抄襲、 剽竊或者篡改他人作品, 或單純復制粘貼數字、 詞語等, 哪怕作品的創造性、 新穎性較低, 其獨創性都應被承認。 總的來看, 大陸法系國家對獨創性的保護通常高于英美法國家, 重視私權的我國對著作權的保護是相對充分的, 但是, 對于目前人工智能生成物的保護, 似乎還缺乏敢為天下先的理論勇氣與實踐能力。
著作權的本質是著作權人自身對客觀世界的主觀表達, 而不可否認的是, 由于時代、 行業、 閱歷、 思想等限制, 每個人對事物的理解程度會有差異, 相伴隨著的是作品呈現方式也不盡相同。 然而, 正是這些個性化的表達, 才讓這個世界更加豐富多彩, 塑造出更多元、 更包容的創作環境。 創造是邏輯思維與直覺思維綜合作用的結果, 對于人工智能創作也不例外。 就目前技術水平來看, 人工智能生成作品多是計算機程序設計者根據特定的需求和目的, 輸入、 分析、 模仿人類創造作品而來的, 需求目的不同、 設計者風格不同, 生成的作品也就各有特色, 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成計算機程序制作者通過主導計算機程序運行過程來表達對世界的主觀理解。 也就是說, 計算機本身不會產生任何內容, 生成內容的背后一定是由人來把握操縱的, 這不僅需要人在程序設計、 算法運行等方面付出智力勞動, 同時, 也體現出人的思想與意識。 例如, 對于法律關系清晰簡單、 無其他爭議的案件, 法官可以輸入案件的主要事實與法律適用, 由計算機程序來生成判決書; 記者可以輸入時間、 地點、 主要人物關系和事件經過, 由人工智能快速生成新聞稿件發送網絡; 詩人可以擬定關鍵詞和風格, 由人工智能創作詩集; 作曲家僅確定音樂的主旋律, 而由人工智能創造出不同節奏、 不同曲風、 甚至不同樂器下的音樂作品。 因此, 作為人類思想和勞動的延伸, 凡是能夠拓展人類認識和改造世界的人工智能作品也應被給予保護, 當然這里需要排除掉計算機按照所需要元素的無意識、 機械化地排列組合而生成的作品。 這樣, 一方面節約了人類的時間精力, 提高工作或創作效率; 另一方面, 也進一步證明人工智能生成作品包含了人類的主觀意識, 其作品具有一定的獨創性。
以上是從法律制定原則和實務角度對人工智能作品獨創性的解讀, 那么, 在法哲學視角下, 人工智能能否作為民事主體?人工智能作品是否應該受到法律保護呢?本文以為, 人類進化的本質是學會制造并使用工具, 人類所構建的社會, 其存在本身是以“人”為前提, 人的認識無論是理性說還是感性說, 都是計算機和人工智能所無法模仿或擁有的, 它們只能是人在認識世界、 改造世界過程中的工具而已, 社會中人的主體性地位是不可動搖的。
現代意義下的人, 作為一種通過自然人演化而來的社會性動物, 是在自然界優勝劣汰和集體協作之下發展演化的結果。 荀子認為, 作為自然人, “饑而欲食, 寒而欲暖, 勞而欲息, 好利而惡害, 是人之所生而有也, 是無待而然者也, 是禹桀之所同也”[5]83。 而作為社會性的人, 荀子認為:“人之所以為人者, 非特以二足而無毛也, 以其有辯也。”[5]83因此, 思辨能力在荀子看來是人之為人的直接表現。 西方語境中的康德也認為:“理性是人與物體最本質的區別, 沒有理性的東西只具備一種相對價值、 是一種手段, 理性的人才是目的?!盵6]具體到創作行為, 創造是有意識的活動, 創造是有意圖的活動。 猶太法諺對創造行為有著十分精巧的論述: 思想是一個易變、 不穩定的東西, 它飛來飛去; 它活躍、 多才多藝; 它在能量原理下竟然不知疲勞。 埃德蒙·伯克曾說:“智慧不能創造素材, 素材是自然或機遇的贈予, 而智慧的驕傲在于利用了它們?!盵7]132因此, 人類作品作為智力成果, 是源于個體精神活動的客體化, 是創作者自由意志在文藝科技領域的體現, 凝結著創作者的智慧、 思想、 精神和情感。
法律屬于人類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所產生的上層建筑, 是人的自由意志與能動意識的直接表達, 是保護人類及其周邊利益的基礎性原則。 人作為社會組織體的最小單位, 作為社會運行的執行者和推動者, 是法律所保護的基礎, 知識產權法律也正是對創作者人格尊嚴、 思想和經濟利益的保護。 反觀利用現代計算機科技、 無意識的人工智能, 當然不是自然人, 沒有自然而然的欲望, 沒有對自我認知的可能性, 將其列為法律保護的主體予以保護, 是從根本上違背人類社會存在的前提, 著實存在巨大的障礙。 所以, 對于人工智能生成物如何保護的問題, 若完全采取與人類作品相同的保護方式, 則不免陷入難以自洽的邏輯誤區。 因此, 面對人工智能這一新興事物, 人類應當持有嚴格審慎的態度, 尊重人類社會的基本原則, 保持法律制度基礎構架的相對穩定性, 不能將人工智能視為與人類同等地位的法律主體。 否則就會出現哈耶克曾說的: “在我們竭盡全力自覺地根據一些崇高的理想締造我們的未來時, 我們卻在實際上不知不覺地創造出與我們一直為之奮斗的東西截然相反的結果, 人們還想象得出比這更大的悲劇嗎?”[8]117
在圣經舊約中, 關于智慧的本性, 認為智慧是“建立在經驗基礎之上的人生和世界法則的實踐知識”,或“人生的一系列思想或者一種態度”, 或“先天智力”等。 關于智慧的起源, 認為智慧來自“按照關系尋求對自我的理解”, 或源自“試圖發現人類生活秩序的努力”[9]35。 按照基督教經典《圣經》的論述, “所有的知識與智慧都是上帝所擁有的”。 那么, 人們想要獲得智慧, 首先要敬畏上帝, “擁有智慧自然也成為了與上帝溝通、 向上帝索取以及上帝賜予人類的過程”[10]373-375。 虔誠之下, 上帝會以“靈”的形式將智慧賜予其信眾、 教徒。 在基督教中同樣積極地重視求知。 通觀整本圣經, 無論是在舊約或新約, 對知識的作用和價值都是持肯定態度的。 關于知識的作用, 對于個人而言, 知識使人力上加力、 知識讓人免于困苦與死亡; 對于國家與社會而言, 知識讓國家強盛、 國運長久。[10]373-375
綜上, 在西方基督教視角中, 一切知識與智慧來源于上帝, 人類作為智慧的承載體對于上帝賜予或未予的智慧只能做到盡可能的探索, 而不可能做到窮盡。 正如猶太格言所說: “人類一思考, 上帝就發笑?!?對于知識與智慧的態度, 人類所秉承的態度是也應該是“努斯”精神, 要弘揚人的主體性[11], 不能也不應該讓機器擁有與人類同等的地位, 避免突破道德的底線物化人類、 貶低人類。
天下熙熙, 皆為利來。 社會“以能量為引力、 以人的欲望為動力”的機理而運行, 人作為社會組成成員, 具有社會屬性, 必然符合“趨利避害”的演化論與經濟學原則, 不可避免且理所應當地追逐利益。 利, 原指利益, 廣義解釋下的“利”包含經濟利益與社會利益, 以作品為代表的知識產品也自然包含潛在的經濟價值與社會價值。 而知識產權法律制度, 其本質可以視為在保護創作者獲得經濟和社會性收益的基礎上鼓勵其繼續創作。
世界已然發展至當代文明, 生產工具的進步使得人類的勞動形式也經歷了大革新, 勞動已不再是狹義上采集狩獵的農業生產, 它從有形的工業生產到今天大數據、 虛擬技術, 計算機的貢獻越來越大。 人工智能作為當下最具有發展潛力的產業之一, 其經濟利益不容忽視, 在艾瑞咨詢研究院發布的《中國人工智能產業研究報告(2020)》中提到, 人工智能產業在2020年的經濟規模已超1 500億元, 人工智能廣泛出現在決定企業產生經濟效益的各個環節, 推動傳統行業效率變革、 動能轉換。 雖然經濟利益并不一定是人們進行創造活動、 開展創新行為的全部動機, 但經濟利益的確可以起到一定的促進激勵作用。 解決人工智能在知識產權法律上面臨的困境, 對人工智能生成物進行適當程度的保護, 在人性的理解上就像是“為天才之火加上利益之油”, 使得相關權利主體之間的利益分配趨于明朗和合理, 不僅能夠激勵人工智能技術的進步, 也可以鼓勵人們投身到人工智能大產業鏈中, 從而為提升我國人工智能綜合實力提供法律支撐。
通常而言, 對于新生事物的初始保護方式, 大多參考或比照近似規定予以規范, 人工智能生成物的保護亦然。 對于此類作品的保護通常參照的保護方式有: 類職務作品保護模式、 類法人保護模式、 匿名(孤兒)作品保護模式、 集體作品保護模式等。 以上保護模式的立法初衷并不是規制人工智能作品, 所以, 不可否認地對該類作品的保護具有局限性, 更為重要的是, 這些法律制度設計甚至沒有對作品本身是否構成“作品”進行討論而直接予以保護。 那么, 如若采用以上制度來對人工智能生成物進行保護, 頗有越俎代庖之嫌。 隨著人工智能產業的快速發展, 與人工智能生成物有關的法律關系與法律行為趨于頻繁, 新保護模式的探索勢在必行。
在人工智能作品的初現階段, 本著促進新興事物發展的原則, 不應對該類作品做過多的限制, 應以相對保守、 嚴謹審慎的方案予以規范, 在不承認人工智能具備法律主體資格的前提下, 僅對人工智能作品的獨創性進行判斷, 從而保護人工智能作品在今后傳播過程中的相關權利。 在著作權法體系中, 鄰接權制度旨在保護著作權作品在傳播過程中所享有的專有權利, 因此, 可以參照鄰接權制度, 以保護雖不構成人類社會意義上的作品、 但依然具有獨創特性和財產價值的人工智能作品。 對鄰接權客體的保護在權利內容與保護期限等方面的保護水平顯著低于對著作權客體的保護水平, 這樣既不突破現有著作權法的原則, 還能夠鼓勵投資, 激勵人工智能作品的生成、 傳播和商業應用, 防止因法律保護缺失而對人工智能產業發展造成制度障礙。
判定作品的獨創性要件, 從文義解釋的角度來看, 通常以“獨” “創”兩要素來判斷, 即創作主體需要有能動的自我意識, 創作主體需要有區別于其他現實存在的新穎創造。[12]就人工智能生成物而言, 主體方面的獨立性已無需考察, 而對于創造性, 則可通過客觀主義和主觀主義相結合的方式, 一方面, 通過技術手段查看、 對比不同計算機按照其既定程序生成作品的相似度; 另一方面, 在確定不涉及抄襲、 復制等情況后, 再引入主觀主義價值判斷, 由專業機構審查其有沒有傳遞與人的作品類似的思想、 觀念、 情感等。 人工智能深度學習, 可以學習人類的語言、 文字、 韻律以及慣常手法等, 但其所謂的“學習”本質上是一種“計算”, 且難以學習人類的思維、 感情等, 即使達到圖靈測試水準也僅是“騙”得60%受試人群的認知, 對于人類豐富且隱秘的精神世界, 計算機有其天然的缺陷難以克服。 因此, 引入主觀價值判斷, 對于克服純粹客觀主義的機械判斷具有十分必要的作用。
在具體操作層面, 有關人工智能作品的財產權利, 由于“價值”這一概念本身具有相對模糊性與主觀性, 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價值較難計算, 具體可以由當事主體自行協商, 對于一次性買斷權利內容或按時間與次數計算收費價格等各類做法, 法律暫不做詳細規定。 同時, 可以參考原專利法對于作品的核心保護要點, 按照作品生成的模式對其保護期限予以折算, 如純粹由計算機學習并生成的作品給予3年-5年的保護期; 有人工參與、 并對作品的關鍵或核心內容作出貢獻的作品給予6年-10年的保護期; 對于完全由人工創作并生成的作品, 作者僅將計算機當作工具使用, 按照完整著作權予以確認并保護, 保護期限為現行法律規定的作者終身至其死亡后50年。
有關人工智能作品的人身權利, 可以參照我國民法典對于其他民事主體的規定加以規范, 將完全著作權以及法人著作權類比自然人、 法人的民事權利地位, 將人工智能生成物以及含有人工參與的計算機生成物類比作尚未領取營業執照的自然人合伙組織, 對于作品的“人身權利”內容的署名權, 需要標明作者是自然人、 計算機或者自然人與計算機合作作品, 在涉及到作品侵權與被侵權的情形時, 自然人主體可以以共同的名義向對方當事人主張權利、 承擔義務等。 在涉及到作品的轉讓、 許可以及合理使用等其他情形時, 可以參照著作權法相關條款予以適用。
現代社會是由具有自我意識的人類構建并組成的有機整體, 因此, 對于具象為作品而受到人類社會制度保護的人工智能生成物, 理應具有人類或類人類的獨立自我意識。 處在弱人工智能時代的當下, 我們對作品的保護不可或缺的要求作品含有相當人類的獨立意識, 即排除作品的生成是計算機所做的無意識或淺意識的排列組合。 關于此處的“相當”, 其存在的必要性毋庸置疑, 而“相當”之存在的數量性可另做他題。
從社會功利的角度來看, 人工智能生成物已然成為當代社會的客觀存在, 其作品的收益性也不可否認。 作為上層建筑之一的法律對社會存在的構建與引導理應協調各方利益。 對出資方而言, 人工智能作為工具的意義在于勞動并產生新的價值, 如果脫離生產和追求利益的現實目的, 不利于新興事物的進步與發展; 對使用者而言, 對人工智能生成作品的使用是現實客觀的需求, 若該技術所有者通過大規模運算并產生類似專利池的作品池, 形成作品壟斷的地位, 同樣是不利于社會發展的。 二者之間的矛盾不可避免, 因此, 我們可以通過對人工智能生成物的保護門檻、 保護時間與合理使用方面進行適當的縮限, 以達到協調各方利益的目的, 進而推動社會進一步發展。
時代的進步為人類的工作生活提供了更為先進的工具, 同時, 也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對傳統觀念與現行制度的沖擊。 判定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要件, 是在馬克思主義世界觀的指導下進行的技術性工作, 由于人工智能作品的生成具有較低的直接生產成本, 因此, 對其保護應適當縮限保護時長并提高其獨創性作品的判定標準, 即價值審查與經濟規律相結合, 進而實現保護新興知識產權領域的各方主體利益并促進社會發展的雙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