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4月7日,四環游戲小組舉辦18周年慶。李靜/攝
每天上午9點,北京市西城區二環路內一個名叫“大半截”的普通胡同里,一扇不起眼的銀灰色大門前,會迎來一群興高采烈的孩子。胡同里的老鄰居都認識他們,“好多是外來務工人員的孩子,辦了挺多年,不容易?!痹谶@個灰色大門背后的小院落里,四環游戲小組(以下簡稱“小組”)已經走過了整整18年。
不像其他幼兒園有漂亮的房子和游樂設施,“小組”只有一個院子和幾間平房。但是這里,給了那些進不去公立幼兒園又沒有足夠財力進私立幼兒園的外來務工人員子女一個家。這個小院,從不把家長拒之門外,他們隨時參與教學,老師們也是由家長成長起來的“媽媽老師”。
自2004年誕生于四環潤德利綜合市場,目的在于為學前流動兒童及其家庭提供教育支持之時起,“小組”就強調家長深度參與,老師和志愿者僅僅是教育的輔助者。同時,這里還鼓勵農民工家長通過家長讀書會、家長值班等方式提升他們的育兒技能?!笆恰煅墓δ?,而不是‘輸血’?!薄靶〗M”創始人、北京師范大學學前教育系教授張燕說。
每周,“小組”都要開展戶外活動,周圍的西海、后海、什剎海是他們的活動場地,只要有空,北京師范大學體育老師唐海峰就過來做志愿者——孩子們的義務體育老師。
“‘小組’采用開放式教育,這兒的孩子普遍精神狀態好,性格開朗,身體素質也好,幾個大孩子和我一起圍著湖跑3000米沒問題。”唐海峰說。
在春日陽光下,這群孩子玩起來就在地上摸爬滾打,幾個跟著一起來照顧孩子的家長在邊上笑呵呵地看著?!斑@有什么不衛生的呀?回家換換衣服就行?!卞X途的媽媽沈臘梅說。
沈臘梅來自安徽蕪湖,2004年初中畢業后來到北京打工,如今在一個胡同里開了個小賣部。2010年,老大錢進出生,2013年孩子3歲時上了附近的公立幼兒園。
2018年,老二錢途到了入園年齡,但政策已變,上不了公立幼兒園。如果去私立幼兒園,一個月要收費4000多元。就在沈臘梅犯難時,一個鄰居告訴她,附近有個挺好的“幼兒園”,是公益機構。去了“小組”之后,沈臘梅覺得,這里和其他幼兒園不一樣,孩子特別喜歡。
“小組”的發端,就是希望改變流動兒童家庭孤立無援的困境。
2004年,一直關注社區教育的張燕教授到位于北京西二環的四環農貿市場調研,看到80多個處于放養狀態的學齡前孩子時,萌發了幫助攤商興辦育兒看護點,并在市場中探索非正規學前教育的想法,她想到了游戲小組(Pre-school playgroup)的形式。游戲小組最早產生于20世紀60年代的英國,是給未入幼兒園的孩子提供游戲機會和游戲場地的一種社區幼兒教育服務組織。
2004年4月7日,在四環市場管理辦公室的院子里,張燕和她的研究生們把在市場里玩耍的孩子帶過來,組織了第一次活動。
馬楠記得,進入北京師范大學學前教育本科專業后不久,就聽說了四環游戲小組,“小組”在學生間頗有名氣,“跟著張燕老師念碩士的師姐都去當志愿者”。
這是張燕帶研究生的規矩——從研一開始,就要待在“小組”:每天寫半日活動總結、教學日志,每周參加游戲小組的例會,寫出的材料張燕親自看。她還要求學生的論文必須與游戲小組相關。
在“小組”初始階段,不理解不僅僅存在于張燕的學生中,攤商家長們也對“共建”模式感到疑惑。攤位都忙不過來,哪有精力當“媽媽老師”“爸爸老師”。
于是,志愿者每天組織完孩子活動都下攤位,和家長溝通孩子的表現,了解家庭情況。為了讓家長去參加家長會,他們替家長看攤,換家長去“小組”參加活動,不少家長參加一次家長會就上癮了,之后成了“小組”活動的鐵桿支持者。
原本只顧生意的攤商開始關注孩子和教育,定期寫育兒日志互相交流,其中的能力突出者在“小組”擔任榮譽校長。
“小組”逐漸摸索出了一套獨特的教學方式并延續了十幾年:實行混齡制。日常采用蒙特梭利教學法,從日常生活入手,引導孩子自主學習。每天的教學由晨間閱讀、晨操、蒙氏自主活動和主題討論等環節構成。老師是引導者,而不是居高臨下的教導者。
“沒有游戲小組,可能我就沒有一個快樂的童年?!比缃褚焉铣醵哪菽菡f。
校長是市場里賣調料的,校歌是包子鋪老板小雨爸爸寫的,小朋友們年齡不同但是互相親近。直到現在,妮妮也不懼怕上學,不怕老師。她還記得,游戲小組每天都會安排一個故事,用來在睡前十分鐘讀,但她的媽媽晚上要工作,做電梯維修工的爸爸也忙,沒有時間給她讀,她就自己看,慢慢養成了閱讀習慣。
2014年9月,四環市場貼出一則公告,因為城市環境規劃升級,市場將在一個月內被拆遷。這次拆遷也徹底改變了四環流動人口的社區生活,他們不得不重新尋找謀生的活路和落腳地。
無論回鄉還是留在北京,“小組”的經歷在這些家庭的變遷和孩子的成長中,不斷發出回響。
2014年之后,越來越多認可“小組”教育理念的北京家長把孩子送來,“小組”也逐漸被一些特殊兒童家庭知曉,輕度自閉的孩子、戴助聽器的孩子、因病無法正常行走的孩子……所有在大型幼兒園遇到困難的孩子,“小組”都欣然接收。
何湘曾連續4年擔任四環游戲小組校長,他堅持多年記育兒日志,其中一篇記述了有一天他忙完回到攤位,發現孩子捉迷藏時把攤位上一整袋花生米全撒在了地上。他并沒有粗暴地訓斥孩子,而是用溝通的方式讓孩子自己認識到了錯誤,并理解了父母對子女的愛意與關心。記述中體現了對孩子的尊重、民主和耐心細致。“教育沒有權威。”在2022年4月的家長會上,張燕對家長們說,“教育太復雜了?!?/p>
如今已回鄉的何湘,在2016年“小組”12周年慶時,專程趕回北京參加活動。在他看來,在“小組”的日子,“影響家長和孩子的一輩子”——北京師范大學師生創辦“小組”的最初目的已達到,這些農民工家庭對孩子的教育已經產生內生力量。
“小組”在創建之初就想到的“造血”——在家長中尋找、培養老師被提上日程。
妮妮的媽媽丁鳳云是“小組”的第二位“媽媽老師”。她結婚后大多數時間在家帶孩子,偶爾去做保潔工。最初,她完全沒有信心,覺得自己“不會干,也干不了”,張燕鼓勵她:“一邊學一邊干,每個人都是這樣。”每周,張燕都組織志愿者和老師培訓學習,總結本周工作,分享遇到的問題,集體討論解決,然后制訂下周計劃。這一干就是8年,丁鳳云是在“小組”工作時間最長的媽媽老師。8年間,她通過自考修了??朴中薇究疲歼^幼師資格證又考取園長證。去年上半年,丁鳳云因為搬家離開了“小組”,如今是一家私立托育機構的園長。
從2014年至今,游戲小組已經從家長中培養出了8名“媽媽老師”,如今撐起“小組”日常教學的3名全職老師,全部出自家長。她們為孩子寫的成長故事、兒童個案,均發表在了日本的“兒童研究網”上。
2016年,四環游戲小組入選亞太幼教區域組織(ARNEC)“發展中國家本土幼教創新案例集”,是中國唯一入選的社區兒童公益組織。
(摘自七一網 七一客戶端/《南方人物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