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開

凌龍華

春來也，油菜花開。春風吻上臉，花開漸趨熱烈。春分過后，設若天朗氣清，蜂擁蝶舞，你能感受到黃金般的花粉粒子在花海上振蕩。金光閃耀，春的氣息直撲臉頰。

春潮帶雨晚來急。星星點點，花落水面，引得魚兒聞“訊”而動。“三月三，鯉魚上河灘”，夢中你能聽到魚兒激情的戧水聲。

作為與麥同時生長的油菜花，似乎從來沒被視作“花”。看著“花開”，農(nóng)人惦記的也只是“結(jié)籽”;而食客們念想的卻是“菜花塘鱧魚”“菜花甲魚”，春夢泛溢。

“菜花黃，癡子忙。”心底凄楚卻偏要癡笑。小村有一女子，春色動人，不知何故，得了“花癡病”。每到菜花綻放時節(jié)，總要走到河邊柳樹下，不分早晚，自言自語，或唱著幾句別人聽不懂的小曲。這女子，不犯病時，端莊如觀音，羞澀如剛出嫁的小媳婦，背影真好看。許多年后，聽說那女子，再不與人說話，手中卻拈花一枝，微笑著，不辨生疏。最令人生奇的是，她倒著走路，行走自如，如背后長眼。

風水輪流轉(zhuǎn)。而今，不少地方把油菜花當“花”看了，還大張旗鼓地設立了“油菜花節(jié)”。活動的花樣在變，油菜花的花色也日益亂人眼。甚而本末倒置，根本不在乎油菜籽的收獲了。

油菜花令人賞心悅目。小時候，家與小學就“填充”在田野中。春風中，放學早，胡亂割草，放風箏。一放縱，不免踩踏莊稼，被一頓訓斥后，竟得村中老人袒護：“菩薩也貪玩。”原來，“從前”每個地方都有土地廟，廟里的菩薩終年寂寥。群童頑劣，用草繩綁了木菩薩，拖曳著一起游菜垅。成人驚恐不已，而菩薩大悅，托夢告示：“沒事，好得很！”這故事，我祖父也講過，好像是在父親擺足架子教訓我時。

花落盡，碧翠滿目。一枝枝油菜就是一座座小儲油塔。小滿接芒種，油菜開割了。當年集體勞動時，全員出動，一字形排開，蔚為大觀。割倒的油菜，滄桑而蒼翠，經(jīng)得起搬運。機械脫粒后，烏黑圓潤的菜籽粒滾滿地。盡管“顆粒歸倉”，一場細雨后，凡經(jīng)過處，必有小菜芽鉆出，惹得黃毛雞雛雀躍不已。

油菜梗曬干后，常做家庭燃料。因其材質(zhì)介于軟硬柴之間，又有一定的油性，真叫“好燒”。就是菜根，俗稱“菜疙瘩”，挖出，敲去泥，曬干，還更“經(jīng)燒”。

20世紀80年代，農(nóng)村實行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揉油菜籽遂成田頭新景象。就地鋪一張席，用木耙、竹片，或敲或削，菜籽則直接裝袋。燒柴不再緊缺，菜梗與菜籽殼倒成了累贅，于是，為省事，就在田頭點一把火燒了。一時煙霾四起，焚燒密集時段，不見云彩。政府不得已出臺禁令，秸稈轉(zhuǎn)為機械粉碎“還田”，但插秧時硌腳，奈何？

油菜籽烏黑锃亮，圓溜溜，撒在水泥地面上，滴溜溜轉(zhuǎn)，就像無數(shù)小眼珠。曬菜籽輕松，翻場也輕松，光腳丫陷在油菜籽里，摩挲著，陡生快感。晾曬罷的油菜籽，糶給糧油收購站，換取成品油。

當年計劃經(jīng)濟，農(nóng)家食用油主要靠一年一度的集體榨油（城鎮(zhèn)則用油票）。集體榨油多在三伏天，那時新收的菜籽被榨成了油，濃稠，色深褐，高溫一烘托，噴噴香。榨油是件快樂的事，對農(nóng)家孩子來說簡直就是一次理直氣壯的上街趕集，當然，有任務，就是看好油罐。鎮(zhèn)東頭有國營榨油廠，油塔高聳，榨好的菜籽油灌裝在綠皮大鐵桶內(nèi)，一桶桶運往油站，氣派。遙望油塔銀光閃閃的塔頂，孩子們的眼睛也閃閃發(fā)亮。

油廠副產(chǎn)品是油餅，油餅碩大，喂牲口。可能口味過重且怪，糧油珍貴的大背景中，牲口們居然也缺乏熱情。生產(chǎn)隊曾進過幾批油餅（也可能是分配到的），堆在倉庫里，反引得鼠輩亢奮異常。

日出東方，大浪淘沙。改革開放，一下子涌進來那么多精包裝“油”，調(diào)和油輕而易舉顛覆了國人對食用油的看法。吃著吃著，深褐濃稠的菜籽油遠遁了，稀淡出色的調(diào)和油上位了。疏離的豈止是鄉(xiāng)土！

但，不可否認，油菜花亦浪漫，即使在高寒地區(qū)，一旦盛開，風情無邊。不可抗拒，菜籽油炒油菜（青菜），基因與記憶呼應，格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