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洋
談到“美學”,我腦海中對它的定義是模糊、空泛的。尤其是在這個互聯網信息爆炸的年代,“美學”這個詞似乎被人們過度消費了。新開發的景點、新上市的產品,又或者是某位網紅美女,不管什么樣的亂象均以“XX美學”冠名,似乎“美學”無處不在。然而,“美”究竟是什么呢?最近讀完朱光潛先生的《談美》,我心中油然產生了一些淺薄的認識。
從第一感受而言,我們對于一首歌或者一個人的贊美,可以說是對“美”的一種極淺層次的認識。可如今我們的感官每天忙于接受各類信息,來不及過濾思考,來不及停歇駐留,甚至忘記細細品味那些轉瞬即逝的美。
阿爾卑斯山谷中有一條大汽車路,兩旁景物極美,路上插著一個標語牌勸告游人說:“慢慢走,欣賞啊!”許多人在這車如流水馬如龍的世界過活,恰如在阿爾卑斯山谷中乘汽車兜風,匆匆忙忙地急馳而過,無暇一回首流連風景,于是這豐富華覆的世界便成為一個了無生趣的囚牢。這是一件多么可惋惜的事啊!
上面這段話出自《談美》第十五篇:《慢慢走,欣賞啊!——人生的藝術化》。它讓我們看見:每個人的人生可以說都是從一張白紙開始的,經過時間的洗禮,紙上的內容會愈加豐滿起來。直到某一天我們突然發現,在對待同一件事情上,每個人的態度卻迥然不同。這就是審美上的差異。
就像這樣,朱光潛先生用精煉的文字,在薄薄的一本書中,用十五個話題,仿佛一位老友將美學知識與你細細分享。與此同時,他也在與你輕聲細語地探討人生百態。他講述的這些美學知識并不晦澀難懂。縱覽全書,朱光潛先生帶著我們“深入淺出”,從自然美、藝術美和人生美等諸多方面層層展開,娓娓道來。在如故事般的講述中,他似乎不經意間為我們打開了一扇通向“美學”的大門。
美的創造。藝術家是美的創造者,繪畫、音樂等之所以被稱作藝術,是因為它們并不全然是生活中的實際圖像與聲音。但藝術來源于生活,藝術家存在的意義就是將生活中司空見慣易被忽視的事物融進自己的情感觀念,加上藝術家自我的修養,從而體現出美的精華。朱光潛先生說:“凡是藝術家都須有一半是詩人,一半是匠人。他要有詩人的妙悟,要有匠人的手腕。只有匠人的手腕而沒有詩人的妙悟,固不能有創作;只有詩人的妙悟而沒有匠人的手腕,即創作亦難盡善盡美。”這讓我想到美術創作中“形而上”與“形而下”的問題。《易經·系辭》中有言:“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形而上”指的是意識形態范疇,是一種用思維去認知世間萬物的方式,也就是本源性的“思考”。西方稱之為“哲學”,常見的問題是:“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中國稱之為“道”。老子的《道德經》就是嘗試性對道的描述。“形而下”是指具體的、可以看得見、摸得著的、類似實物性質的。中國文化稱之為“器”,也就是世間萬物的表層的“相”。我的想法是一個優秀的藝術家在作品中不僅要有“形而上”的“道”的層面的思考,也必須注重“形而下”的“技”的層面的錘煉。做到“知行合一、技道并重”才是朱光潛先生所說的“凡是藝術家都須有一半是詩人,一半是匠人”。
美與距離。為什么我們總是羨慕他人的境遇?為什么我們總覺得遙遠的陌生的地方是美的?陌生的環境一定比熟悉的環境美嗎?并不是,是因為“距離產生美”。朱光潛先生說:新奇的地方都比熟悉的地方美。他說種田人常羨慕讀書人,讀書人也常羨慕種田人。陶淵明筆下的那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在辛勞耕作的農人看來,大概很難做到如此悠然自得。“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你看,詩人納蘭性德曾經與妻子稀松平常的相處時光如今卻成了幽幽的深情追憶。而這首詩也讓我不由想起人們常說的那句話:“距離產生美。”這正如朱光潛先生在書中所說的那樣,熟悉的環境無風景,但在生活中我們還是要有一對善于發現美的眼睛。再由此談到畫家們對于創作題材的選擇,人們對周遭熟悉的風景常常視若無睹,心中總渴望千里之外的“桃花源”,然而藝術的生活就是有“源頭活水”的生活,一個藝術家如果心中沒有“源頭活水”,那即使去再遙遠的地方也不會找到真正美好的“天光云影”。而與自己現在的人生距離太近,就容易用實用的態度看待事物,容易引起欲望與憎惡。朱光潛先生還說,要見出事物本身的美,需要跳開實用世界,以“無所為而為”的精神,欣賞它們本身的形象。當生活本身就是美的追求、美的創造、美的風景,那一個人不管身處何方,都是屬于他的“詩和遠方”。何不妨“慢慢走,欣賞吧”。
美和角度。在《我們對于一棵古松的三種態度》一篇中,朱光潛先生講:對于同一件事,人們的看法有多種,所生發出的現象也就有多種。隨后,他舉了畫家、植物學家、木材商三個人看古松的例子,因為每個人的身份不同,所抱的目的不同,因而看到的古松的形象也不同。一棵古松,畫家用欣賞的眼光去看,看到了古松的蒼勁挺拔,看到了表現古松的畫意與技法;植物學家從植物研究的目的去看,看到了古松的枝干松葉、土壤水分;木材商從實用價值角度去看,想到了生產、價值、利用等等。這就是不同的人對待一棵古松的不同的態度。只有畫家不是從實用的角度去看古松的,這也是上文提到的朱光潛先生講的“無所為而為”。用欣賞眼光去看它,在欣賞的同時也賦予了畫家內心世界對古松的美的理解。實用的態度以實為最高目的,科學的態度以真為最高目的,美感的態度以追求美為最高目的。而實用態度中,我們總追求事物產生的利益,總思索著創造利益最大化;在科學的態度中,我們著眼于追求事物的本真,追求真理的價值;而在美感的態度中,我們關注事物的外在表現,注重感官體驗。真善美的價值是人所定義的,并不是事物本身的屬性。
朱光潛先生在書中寫道:“人要有出世的精神,才可以做入世的事業。現世只是一個密密無縫的利害網……人人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欺詐、凌虐、劫奪種種罪孽都種根于此。美感的世界純粹是意象世界,超乎利害關系而獨立。在創造或是欣賞藝術時,人都是從有利害關系的實用世界搬家到絕無利害關系的理想世界里去。藝術的活動是‘無所為而為的’。”《談美》雖然只是一本五萬多字的并不厚重的小書,內里卻有著令人醍醐灌頂的大智慧,解答了我的諸多人生困頓。朱光潛先生從多維度講述了人們對于美的理解。我不由想,其實無論是從事的工作還是日常的生活,我們都應把生命當作一件藝術品來對待,用心去欣賞其中的“美”,努力去追求理想與意趣。
(作者單位:澳門科技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