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濤 杜博涵



關鍵詞:平臺經濟;制造業企業;規模經濟;技術創新
一、引言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制造業發展迅速,從規模來看,自2010年后超越美國穩居世界第一,同時具備了全產業鏈生產能力,產業鏈的復合度和完整性居世界前列。歷經數十年的發展,我國制造業已經由“數量增加”階段逐步過渡到“提質增效”階段。雖然成就顯著,但是我國制造業仍然面臨困境與挑戰。從外部環境看,西方發達國家的“再工業化”以及新興國家的“追趕效應”使得我國制造業的發展面臨外部挑戰。同時,從內部環境看,產能過剩、發展方式粗放、關鍵核心技術薄弱等問題也依然突出。在當前環境下,制造業企業如何尋求新動能以實現高質量發展變得十分迫切。
在互聯網背景下,數字經濟和平臺經濟的快速發展為制造業轉型發展帶來了新機遇。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加快建設制造強國”,“加快發展數字經濟,促進數字經濟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互聯網與制造業的融合發展能夠使得制造業企業實現智能生產并且滿足消費者個性化、定制化需求,促進資源要素的整合、交易流通的便利以及整體效率的提升(杜娟等,2014)。作為一種全新的產業組織形態,互聯網平臺經濟成為制造業轉型發展的重要驅動力,有利于推動制造業企業向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轉型發展。諸多制造業企業在天貓、京東等電商平臺開設專營店,例如,海瀾之家、片仔癀等。此外,華為、海爾等大型企業還構建了線上銷售平臺以及工業云平臺。除產品市場外,很多制造業企業還借助網絡平臺進行要素市場交易,如找鋼網、找煤網等。平臺經濟為制造業企業帶來了規模經濟和網絡正外部性,有利于提升企業數字化、智能化和信息化水平,實現全球網絡資源配置,包括市場對接、資源對接、技術對接等,從而促進我國制造業企業在全球價值鏈中地位的攀升。一方面,平臺經濟促進了制造業企業向平臺化、數字化、智能化轉型發展;另一方面,平臺經濟生態圈也改變了原有市場競爭結構和形式,以往單向的管道式競爭開始向網絡化生態競爭、跨行業跨區域跨國界競爭演變。競爭的加劇迫使制造業企業開始思考應如何在平臺經濟生態背景下謀求轉型發展,以實現企業績效提升。這一問題被凝練成理論問題,即制造業企業在向平臺化轉型的過程中應如何實現其績效提升?擴大平臺化業務或是進行企業技術創新?這一系列理論和實踐問題值得深入研究。
本文采用2015?2019年121家A股制造業上市公司的面板數據,探討制造業企業電商平臺應用對企業績效的影響。研究發現,制造業企業借助電商平臺能夠顯著促進企業績效提升。機制分析發現,電商平臺有利于促進制造業企業產銷規模擴大,在規模經濟帶動下,企業績效水平確實得到了顯著的提升,但是,其技術創新的影響機制卻不夠明顯。在使用替換變量法和工具變量法后,上述實證結果仍然是穩健的。本文的貢獻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第一,本文采用制造業企業的線上銷售額數據,從微觀的視角探究電商平臺應用對制造業企業績效的影響,在數據獲取和應用方面具有一定新意和貢獻。第二,本文探討了規模經濟效應和技術創新效應的作用機理,并且分析了技術創新效應未能發揮的深層原因,豐富了關于制造業企業電商平臺應用的微觀機理研究,這對于平臺經濟背景下如何促進制造業企業轉型發展具有啟發意義。
本文剩余部分的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為文獻回顧;第三部分為研究假設與理論機制分析;第四部分為變量指標選取與計量模型構建;第五部分為實證結果與分析;第六部分為結論和政策啟示。
二、文獻回顧
平臺經濟代表了互聯網時代背景下的一種商業模式創新,打破了產業內原有的資源分配格局,建立了具有互聯網特點的交易規則和運行機制,并逐漸形成了一種全新的商業形態(李凌,2015)。Rochet和Tirole(2003)等學者開創了關于平臺經濟的相關研究,提出了雙邊市場的概念,認為平臺能夠讓市場的雙方都參與進來,并且在自身盈利的同時也能夠滿足雙方參與者的利益。國內學者徐晉和張祥建(2006)較早系統介紹了平臺經濟學的相關研究,包括平臺的外部性、競爭、管制等內容,之后的學者大多從這幾個方面展開研究。
平臺經濟具有交叉網絡外部性的特點,一邊用戶在平臺中獲得的收益取決于該平臺另一邊用戶的數量(Armstrong,2006)。謝運博和陳宏民(2017)認為,大量的互聯網企業進入某一行業將引起激烈的市場競爭,用戶通過平臺獲得的正交叉網絡外部性將下降,同時互聯網企業的利潤也會降低,這使得多數中小企業退出市場或被大企業兼并,進而導致市場集中度提高。但是,由于交叉網絡外部性的存在,通過市場調節,社會總福利仍有可能提升。曲創和劉洪波(2018)研究了平臺異質性、交叉網絡外部性以及平臺對角兼并行為之間的關系,認為對角兼并減少了競爭性平臺的利潤,交叉網絡外部性加劇了這一現象并且最終形成市場圈定效應,因此需要相應的反壟斷政策進行干預。從平臺競爭來看,吳漢洪(2018)認為,平臺內部的競爭存在明顯的“贏者通吃”和“強者恒強”的現象,而平臺之間的競爭很大程度上表現為不同生態系統的競爭。丁宏和梁洪基(2014)從定價、差異化、轉換成本、排他性和交叉補貼等角度研究了雙邊市場下互聯網平臺企業的競爭策略問題。魯彥和曲創(2019)研究了互聯網平臺跨界競爭問題,認為平臺企業依托龐大的用戶規模,以增加新產品或服務的方式進入其他市場,有利于實現范圍經濟和規模經濟,但會受到跨界成本的限制;互聯網平臺可能會通過排他性協議、非中立、強制搭售等方式降低跨界成本進而產生不正當競爭行為,需要進行審慎監管。近年來,關于互聯網平臺的“二選一”“大數據殺熟”等平臺壟斷現象的相關研究成為熱點。喬岳和楊錫(2021)認為平臺的獨家協議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提高資源配置效率和促進平臺間競爭,但是隨著平臺服務成本的不斷提高,獨家協議會降低社會總福利進而阻礙市場競爭。各方應積極參與對平臺企業的監管活動。關于平臺監管與治理方面,李明琨等(2021)認為有限的供應商使得消費者被迫進行“二選一”并且難以避免被“殺熟”,需要進行政府監管和引入相應的處罰機制。譚家超和李芳(2021)認為,我國互聯網平臺經濟的反壟斷可以借鑒歐盟和美國的規制策略,從加強制度建設、提高反壟斷執法水平、完善相關司法制度三方面進行反壟斷監管。
隨著互聯網平臺經濟的重要性日益凸顯,學者進一步從行業和企業層面,對互聯網、數字化、電商平臺經濟與制造業績效之間的關系展開討論。王可和李連燕(2018)提出,互聯網能夠從創新、供應鏈協同、銷售與營銷三個方面提升制造業的績效。徐遠彬和盧福財(2021)研究發現,互聯網能夠對制造業企業的生產、營銷和服務環節產生影響,進而促進企業價值創造水平的提升。也有學者提出不同的意見:互聯網雖然能夠降低企業的交易成本和消費者的搜尋成本,但是企業自身使用互聯網技術同樣需要一筆不小的費用,這將使得互聯網節省的成本被抵消,甚至不能彌補使用互聯網技術的費用。企業的績效和利潤可能沒有因互聯網的使用而提高(汪建成,2020)。關于制造業數字化方面,李琦等(2021)研究發現,數字化轉型促進了企業績效的提升,并且在機理分析中進一步討論了供應鏈集成的中介作用和企業家精神的調節作用。戚聿東和蔡呈偉(2020)則認為,制造業企業數字化通過管理活動和銷售活動影響企業績效,而兩條路徑的正負效應相互抵消使得數字化程度對績效的總影響并不顯著。從電商平臺來看,岳云嵩和李兵(2018)研究了電商平臺應用對制造業企業出口績效的影響,發現電商平臺主要通過提高生產效率、交易匹配效率和降低出口門檻的方式促進企業出口額的增長。Soto-Acosta等(2016)提出,制造業企業可以借助電子商務平臺來降低交易和運營成本,并且實現更快的客戶響應,進而提升企業績效。
現有文獻對平臺經濟的交叉網絡外部性、競爭機制、監管治理等方面進行討論,并且對互聯網、數字化、電商平臺經濟與制造業績效之間的關系展開探討,得到了許多有價值的研究成果,但是仍存在不足。具體而言:第一,當前的研究較多通過博弈論等方法討論互聯網平臺經濟的外部性和競爭機理以及治理機制,側重于理論研究,可能是受限于數據的可獲得性原因,現有文獻缺乏對互聯網平臺經濟與制造業企業轉型發展之間關系的實證考察,特別是涉及電商平臺應用對制造業企業績效存在何種影響以及機制識別問題沒有得到充分的實證支持。第二,現有文獻比較關注互聯網平臺經濟的宏觀效應分析,其企業層面微觀領域的研究還有待進一步深入。雖然有文獻已經注意到了互聯網、數字化對制造業企業發展的影響,但是,鮮有研究借助制造業企業微觀層面數據來討論電商平臺應用的外部效應。本研究將互聯網平臺經濟與制造業企業轉型發展相結合,實證探討制造業企業電商平臺應用對其績效的影響,并進一步探究平臺經濟生態下制造業企業面臨生存困境的深層原因,以期為平臺經濟背景下如何促進制造業企業轉型發展提供啟示。
三、研究假說與理論機制
(一)電商平臺應用與制造業企業績效
為討論電商平臺應用對制造業企業績效的影響,本文在伯川德價格競爭模型的基礎上構建一個兩企業兩階段模型進行分析。伯川德模型從企業間的價格競爭出發,在產品完全替代、同時定價、成本相同等假定條件下,得到市場的均衡價格等于邊際成本的結論。企業間會相互削價引起激烈的市場競爭,價格低者將贏得整個市場。本文放寬產品完全替代的假設,引入產品差異,構建兩企業兩階段模型討論借助電商平臺銷售與企業利潤之間的關系。假設市場上有兩家生產同類產品的制造業企業,二者之間存在產品差異;雙方均為完全信息,不存在串謀的可能。此外,假定兩家企業均直接將產品進行銷售①,并且雙方同時制定銷售價格。
(二)影響機制
如前文所述,在平臺經濟快速發展所引發的市場競爭愈加激烈的背景下,制造業企業借助電商平臺有利于提升企業績效。接下來,本文將從規模經濟和技術創新的視角,進一步研究制造業企業電商平臺應用對企業績效影響的內在作用機制。
1.規模擴張機制
規模擴張是實現規模經濟的前提,企業通過擴大產銷規模有利于發揮規模經濟效應,獲得競爭優勢和超額利潤。規模經濟分為生產者規模經濟和消費者規模經濟。生產者規模經濟是傳統意義上的規模經濟,即平均成本隨著產量的增加而下降。消費者規模經濟又稱為網絡外部性(陳宏民,2007),即網絡平臺內單個消費者使用某個產品的效用隨著消費者總數量的增加而增加。
首先,電商平臺應用有利于制造業企業生產規模的擴大,減少企業生產的平均成本,實現生產者規模經濟。制造業企業為應對電商平臺經濟發展帶來的市場競爭壓力,需要在商業模式和組織形式上進行轉型,整合傳統線下業務和新的線上業務,主動融入平臺經濟生態。電商平臺應用有利于企業在全球范圍內實現采購成本的下降,增加更多的供應商渠道和獲得更多的生產投入品,通過大批量生產、全球化生產、使用先進設備和專業化分工協作等方式擴大生產規模,從而實現產量的增加和平均成本的下降(Amit和Zott,2001)。企業依靠生產者規模經濟還能夠實現更快速的產品交付和服務響應,提高自身的運營效率(Raymond和Bergeron,2008)。其次,電商平臺應用有利于制造業企業市場規模的擴大,創造更多的用戶價值,實現消費者規模經濟。網絡平臺一端貿易方的數量增加會產生強大的網絡外部性,對另一端用戶的效用產生巨大影響。制造業企業借助電商平臺可以吸引更多的潛在消費者,使得總體市場規模和需求不斷擴大。匯集在網絡平臺的海量消費者有利于網絡平臺上的企業創造更多的用戶價值,從而增加網絡平臺內每一個消費者的效用。與此同時,企業借助電商平臺增加了新的銷售渠道,能夠在更大的市場范圍內進行銷售,在提升用戶價值和效用的同時也增加了產品的銷量,獲得更多收益(Kraemer等,2005)。
綜上,電商平臺應用有利于制造業企業擴大生產規模,降低企業的單位成本,從而增加企業的利潤空間;同時,電商平臺應用能通過網絡外部性作用機制提升制造業企業的用戶價值和效用,擴大制造業企業的市場規模,從而提高企業的經營收益。在規模效應的影響下,制造業企業借助電商平臺有利于提升企業績效。綜上所述,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說
:H2:制造業企業借助電商平臺有利于通過規模擴張機制應促進企業績效提升。
2.技術創新機制
技術創新強調企業的創新能力,企業通過增加研發投入、申請專利等方式促進新產品開發,進而提升產品的競爭力。平臺經濟背景下,制造業企業發展可以依靠技術創新形成長期的、可持續的競爭優勢。
首先,平臺經濟改變了制造業企業技術創新的過程和方式。技術創新不再是內部的、有界的、集中的,而是互動的、開放的、多樣的。制造業企業借助互聯網平臺能夠讓外部主體也參與到創新之中,包括消費者、供應商、經銷商甚至競爭對手在內的各個主體都將成為創新體系中的一部分。這使得創新的邊界不再受限,創新參與者的范圍不斷擴大,創新由此演變為一種集體行為(余江等2017)。互聯網平臺帶來的數字創新有利于推動數字要素快速流動,幫助企業獲取廣泛的、互補性的信息和數據資源,整合內外部的知識、技術,進而提高企業的技術創新水平。在平臺生態背景下,制造業企業通過數字創新對組織、流程及商業模式等方面進行數字化賦能,強化數字創新思維,構建新的創新系統,為制造業企業技術創新創造更多機會,實現創新資源優化配置(柳卸林等,2020)。其次,平臺經濟快速發展引起的市場競爭壓力驅使著企業不斷進行技術創新。制造業企業通過學習行業內最前沿的技術,努力設計外觀和性能新穎獨特的產品,發現消費者的異質性需求進而尋求新的市場機會,增加創新活動和加強對新產品的開發,有利于擺脫平臺內的同質化競爭,形成自身差異化的、獨一無二的競爭優勢,在激烈的競爭環境中存活下來并且不斷提升競爭力。最后,平臺生態環境為制造業企業創造了良好的技術創新條件。互聯網平臺能夠幫助企業內部的員工實時分享個人經驗、知識和信息,還能夠促進企業間的知識共享。知識共享有利于提高企業內外部的溝通效率,實現新知識、新想法的快速流動,降低創新成本和縮短產品研發周期,從而激發企業的知識創造和技術創新(Pérez-López和Alegre,2012;Popa等,2016)。
平臺生態背景下的開放式創新和數字創新改變了創新的過程和方式,能夠為企業技術創新進行賦能;平臺經濟發展引起激烈的市場競爭,驅使著企業選擇通過不斷進行技術創新的方式來戰勝競爭對手;平臺生態環境也為制造業企業技術創新創造更加有利的條件,從而激發企業更多的技術創新產出,如專利、新工藝和新產品等。技術創新產出的增加需要及時轉化成企業的實際生產力,即采用新專利技術和新工藝并且快速推出符合市場需求的新產品。這將會給企業帶來生產技術和產品質量上的競爭優勢,最終帶來經濟利益的增長。綜上所述,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說:
H3:制造業企業借助電商平臺有利于通過技術創新機制促進企業績效提升。
本文的主要理論框架如圖1所示。
(一)模型構建
為驗證制造業企業電商平臺應用對企業績效的影響,本文構建如下的計量模型:
(二)變量定義
被解釋變量。現有文獻主要采用資產收益率(楊德明和劉泳文,2018)和營業利潤率(白貴玉等,2015)等指標衡量企業績效和利潤。由于本文將在機制分析中研究規模經濟對企業績效的影響,故未將資產規模因素納入被解釋變量。同時由于息稅前利潤(Profit)能夠剔除企業融資能力對企業績效的影響(李鳳梅等,2017),故本文采用該指標刻畫企業績效。
解釋變量。目前的文獻使用研究機構發布的電子商務業發展指數(劉曉陽等,2018)或構建多維度電子商務發展指數(沈立和倪鵬飛,2021)衡量電子商務發展水平,多為宏觀行業或地區層面的數據。本文采用微觀企業層面的數據,以各制造業A股上市公司通過互聯網在天貓、京東等線上電商平臺開設的旗艦店、直營店的線上銷售額(Eplatform)代表制造業企業電商平臺應用的程度。制造業企業線上銷售額一方面可以反映電商平臺上企業的銷售水平,另一方面可以較好地刻畫企業參與電商平臺貿易的程度。
機制變量。結合本文理論分析,并參考白貴玉等(2015)和李鳳梅等(2017)的研究,以企業年末總資產(Size)作為衡量企業規模擴張機制的指標,并且以市場勢力即企業線上銷售額占所屬行業的比重(Share)作為規模擴張機制的替代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關于技術創新機制,本文參考張杰等(2016)和耿瑞霞(2016)的研究,以專利授權數(Innovation)衡量企業的技術創新。由于許多地方政府以專利申請數量的多少作為獎勵企業創新的依據,可能出現專利申請虛假或不合格的情況;此外,部分專利申請者可能出于戰略性動機進行專利申請,因此用專利申請數衡量技術創新可能存在測度失真。而專利授權活動則是由國家專利部門嚴格審核與把控的,所以使用專利授權數能夠更好地衡量企業的技術創新(王金杰等,2018)。由于技術創新包含投入和產出兩個方面,本文使用制造業企業新增專利授權數作為技術創新的機制變量,并且采用企業研發支出(R&D)作為技術創新機制的替代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
控制變量。本文參考李鳳梅等(2017)的研究,選擇如下控制變量:首先是企業年齡(Age),不同發展階段的企業會有不同的企業規劃與行為,該變量根據企業成立時間進行推算;其次是總資產凈利率(Roa),即公司凈利潤與平均資產總額的百分比,反映企業的盈利水平;再次是企業資產負債率(Lev),即負債與資產的比率,在模型中引入資產負債率衡量企業利用負債進行經營活動的能力;此外是企業營業收入增長率(Grow),使用企業營業收入同比增長率衡量企業未來成長機會,未來成長機會越多,發展前景越廣闊,企業的績效和利潤就越好;最后是企業性質(Soe),不同產權性質的企業,其績效水平存在差異,該變量將國有企業取1,其他取0。
表1展示了模型中各變量的名稱、定義和代表符號。
(三)數據來源
本文選取2015?2019年中國制造業A股上市公司作為研究樣本。Wind數據庫最早從2015年開始收集和統計制造業A股上市公司在天貓、京東等電商平臺開設的旗艦店、直營店線上銷售額,共有206家,涵蓋食品飲料、紡織服裝、建材家具、文教體娛及工藝品、家化、電子電器和醫藥生物這七個行業類別。線上銷售額數據是本文的核心數據。本研究從Wind數據庫獲取月度線上銷售額數據并手工加總為年度數據。關于專利的數據,Wind數據庫擁有A股上市公司(含下屬參控股公司)國內外所有的年度新增專利授權量。本文逐年摘錄專利授權量數據,作為技術創新機制變量。企業線上銷售額占該企業所屬行業線上銷售額的比重由手工計算后匯總而得。息稅前利潤、資產總計、研發支出合計、總資產凈利率、資產負債率、營業收入增長率均來源自各上市公司公布的年度財務報表。企業年齡則根據企業成立年限逐年進行推算。針對個別年份缺失的數據,本文采用插值法進行補全。此外,本研究在數據整理過程中發現,部分企業的數據存在嚴重缺失以及明顯異常(線上銷售額超過營業收入)的情況,并且有的企業在研究的時間范圍內已經退市,因此本文將存在上述問題的企業全部剔除,最終得到121家制造業上市公司的面板數據。為消除極端值的影響,本文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了1%的縮尾處理。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2所示。
五、實證結果及分析
(一)基準回歸結果
表3報告了電商平臺應用對制造業企業績效影響的實證結果。第(1)列僅加入核心解釋變量Eplatform,其估計系數為正且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第(2)~(6)列依次加入企業年齡、總資產凈利率、資產負債率、營業收入增長率、企業性質等控制變量,Eplatform的估計系數符號、大小和顯著性水平均未發生明顯變化,說明制造業企業電商平臺應用確實有利于企業績效的提升,即假說H1得到了支持。從控制變量來說,企業年齡對企業績效的回歸系數為正,但是影響并不顯著。總資產凈利率顯著提升了企業績效水平,該變量反映企業盈利能力,盈利能力越強的企業一般能夠獲得更加良好的績效表現。資產負債率對企業績效和利潤產生顯著的正向作用,即企業舉債經營可能更有利于企業利潤的增加。企業營業收入增長率對企業利潤的影響不顯著,可能原因在于收入增加的同時經營成本也在增加,導致利潤的增加不明顯。此外,國有企業產權性質對制造業企業績效表現也未產生顯著的影響。
(二)機制檢驗
表4報告了電商平臺應用通過規模擴張機制和技術創新機制提升制造業企業績效的實證結果。結果顯示,電商平臺應用對制造業企業規模的影響系數顯著為正,當電商平臺應用和制造業企業規模同時放入模型,二者的影響系數仍然顯著為正,按照中介效應逐步回歸法,則可以說明,規模擴張機制在電商平臺應用對企業績效的影響中起到了顯著的中介作用。實證結果表明,電商平臺應用有利于制造業企業擴大產銷規模和降低平均成本,通過規模擴張機制提升企業績效,假說H2得到了支持。
就技術創新機制而言,電商平臺應用對制造業企業技術創新未能產生顯著影響,當電商平臺應用和制造業企業技術創新同時放入模型,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系數也缺乏顯著性,說明技術創新機制在電商平臺應用對企業績效的影響中沒有起到顯著的中介作用。由于逐步檢驗法存在缺陷,在進行中介效應檢測時,如果直接根據系數不顯著判斷技術創新機制的中介效應不存在,可能會得出錯誤的結論(溫忠麟和葉寶娟,2014)。為此,本文再借助Bootstrap方法進行技術創新機制的中介效應檢驗,同時補充規模擴張機制的中介效應檢驗以驗證前文實證結果的可靠性。分別用研發支出和新增專利授權量衡量技術創新,用資產總額和市場份額衡量規模經濟,檢驗結果如表5所示。結果表明,電商平臺應用的直接效應都是顯著的,說明電商平臺應用對企業績效存在顯著的影響,但是技術創新間接效應的LLCI~ULCI值中都包含了0,說明技術創新機制確實沒有起到顯著的中介效應,即假說H3未能得到實證數據支持;而規模經濟間接效應的LLCI~ULCI值中都不包含0,說明規模擴張機制起到了顯著的中介效應作用,再次驗證了假說H2的結果。
電商平臺快速發展帶來市場需求擴大的同時也帶來了過度的市場競爭,這在一定程度上擠壓了企業的生存空間(Ferguson等,2009)。競爭的壓力使得制造業企業不得不思考:何種方式能夠快速實現企業利潤?是通過規模擴張的方式來降低單位成本,還是進行技術創新以實現遠期戰略收益?實證結果表明,為了能在平臺生態環境中生存下去,企業往往還是通過規模化和低成本策略化解競爭壓力,卻忽視了或無暇顧及技術創新。當前,我國互聯網平臺與制造業企業的融合發展程度仍有待提升,很多制造業企業仍只把互聯網平臺當做工具,未能真正融入到平臺生態環境中,這使得平臺生態環境為制造業企業帶來的技術創新溢出效應未能得到充分釋放。此外,激烈的競爭環境使得制造業企業只能更多地注重自身與平臺方的利益衡量,加強成本控制,以通過平臺實現產量的擴大而維持一定的利潤空間,甚至在線上和線下進行差異化經營來應對平臺經濟環境下的激烈競爭,即線上銷售的產品往往具有更低的價格和更廣泛的消費者群體,其本質是在借助網絡的海量消費者實現規模經濟收益,如格力電器曾推出了京逸、寧炫等電商專供空調產品,以期通過特定的電商平臺快速增加產品銷量從而維持總體利潤。這樣的結果使得企業缺乏通過技術創新的方式來實現其遠期戰略投資收益的動力。當然,新產品的市場認可度不僅依賴于產品本身的性能和質量,還受到消費者創新感知的影響。產品創新感知能夠增加消費者對新產品的購買意愿(朱強和王興元,2016;Fu和Elliott,2013)。由于線上銷售對于產品質量的感知程度不及線下銷售,消費者對新產品的購買意愿存在不確定性,加之技術創新本身投入大、成本高,使得電商平臺應用通過技術創新機制提升制造業企業績效的程度并不明顯。并且,獲得技術創新的超額利潤還需要限制競爭對手的模仿(Koellinger,2008)。電商平臺減少了企業學習和模仿的成本,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技術創新機制對制造業企業績效的提升程度。總之,在平臺經濟生態背景下,制造業企業更多地是通過低成本的規模擴張以及利用平臺的規模經濟來提升其財務績效,而非通過企業技術創新來實現遠期戰略收益。
(三)穩健性檢驗
為進一步驗證研究結論的可靠性,本文采用替換變量法和工具變量法進行穩健性檢驗。
1.替換變量法
首先,本文采用線上銷售額占比(線上銷售額/營業收入)Eplatform_1替代原有解釋變量;采用息稅前利潤率(息稅前利潤/營業收入)Profit_1替代原有被解釋變量。從表6第(1)列可以看出,替換后的Eplatform_1回歸估計系數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通過了檢驗;且依次加入控制變量后,估計系數符號、大小和顯著性水平均未發生明顯變化,回歸結果與基本回歸是一致的。
其次,由于規模擴張往往會帶來企業市場勢力的提高,技術創新往往依賴于研發投入的增加,因此,本文采用市場勢力Share和研發投入R&D作為規模擴張機制和技術創新機制的替換變量,并進行進一步回歸檢驗。表7的回歸結果表明,規模擴張機制依然是顯著的,但是技術創新機制仍不顯著。可以看出,替換機制變量前后的回歸結果基本上是一致的。
2.工具變量法
本文參考顏曉暢和黃桂田(2020)的做法,選取滯后一期的解釋變量LagEplatform作為其自身的工具變量進行兩階段最小二乘回歸,結果如表8所示。表8中的識別不足檢驗、弱IV檢驗說明了該工具變量的有效性。第(1)和(2)列報告了兩階段最小二乘回歸的第一階段回歸結果,驗證了工具變量與內生解釋變量的相關性,并且從第(3)和(4)列可以看出,核心解釋變量的估計系數為正,且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可見,工具變量法回歸結果仍然支持原有假設,這也表明了前文結論是穩健的。
(四)異質性分析
為考察電商平臺應用對制造業企業績效影響是否存在行業和地區的異質性,首先,本文把制造業企業區分為勞動密集型行業和技術密集型行業兩個樣本分別進行回歸。詹浩勇等(2017)的研究根據國民經濟行業分類標準,將C13~C24、C29、C41~C43等行業歸為勞動密集型制造業,C26~C28、C36~C39等行業歸為技術密集型制造業。按照上述標準,本文將屬于食品飲料、紡織服裝、建材家具、文教體娛及工藝品的企業列為勞動密集型制造業企業;將屬于家化、電子電器、醫藥生物的企業列為技術密集型制造業企業。結果表明,對于不同行業類型的制造業企業而言,其電商平臺應用的影響系數都是顯著為正的。其中,電商平臺應用對勞動密集型制造業企業績效的影響系數大于技術密集型制造業企業。其次,參考肖利平(2018)的研究,將所有樣本企業按照公司注冊地址所在省份進行區分,分為東部地區企業和中西部地區企業兩個樣本,其中東部地區86家、中西部地區35家。結果表明,不論是東部地區還是中西部地區的制造業企業,其電商平臺應用的影響系數都是顯著為正的。其中,電商平臺應用對中西部地區企業績效的影響系數大于東部地區企業。回歸結果如表9所示。不過,上述異質性分析的影響差異是否顯著還需進一步統計檢驗。本文參考連玉君和廖俊平(2017)的研究,采用費舍爾組合檢驗方法進行組間系數差異的檢驗,發現行業分組的系數差異對應的經驗P值為0.003,地區分組的系數差異對應的經驗P值為0.051,表明行業和地區分組的組間系數差異是顯著的,即電商平臺應用對勞動密集型制造業企業績效的提升程度明顯高于技術密集型制造業企業,且對于互聯網平臺經濟發展水平相對較低的中西部地區而言,電商平臺應用對制造業企業績效的提升具有更大的作用。
六、結論與政策啟示
在互聯網背景下,數字經濟和平臺經濟的快速發展,一方面為制造業帶來了新的發展機遇,促進了其生產、流通、銷售等價值鏈環節效率的提升;但另一方面也加劇了市場競爭。競爭的壓力使得制造業企業不得不思考:何種方式能夠提升企業績效?是規模擴張降低平均成本,還是進行技術創新以實現遠期戰略收益?本文采用2015?2019年121家A股制造業上市公司的面板數據,實證考察了制造業企業電商平臺應用對企業績效的影響以及作用機制。實證結果表明:第一,制造業企業電商平臺應用有利于提高企業績效水平。第二,制造業企業電商平臺應用主要通過平臺經濟所引發的規模擴張這一作用機制實現企業績效的提升。具體而言,電商平臺應用促進了制造業企業生產規模和市場規模的擴大,形成規模經濟效應,從而對企業績效產生了正向的影響。第三,制造業企業電商平臺應用通過技術創新這一中介機制來提升企業績效的作用缺乏顯著性,這表明企業在競爭壓力下可能忽視了或無暇顧及具有遠期戰略意義的技術創新,其可能的原因在于:當前互聯網平臺與制造業企業的融合發展程度不夠高,消費者對線上新產品的創新感知影響了購買意愿,以及互聯網平臺降低了企業學習和模仿的成本。第四,制造業企業電商平臺應用對勞動密集型企業績效的提升程度高于技術密集型企業,并且對中西部地區企業績效的提升作用大于東部地區企業。
本研究的相關結論對于平臺經濟生態下如何促進制造業企業轉型發展具有啟發意義。第一,積極推動互聯網平臺與制造業企業良性互動和深度融合。政府應協調互聯網平臺和制造業企業的利潤分配,加強對平臺壟斷和不正當競爭的監管,重視對企業經濟利益的保護與支持。制造業企業轉型應充分融入互聯網平臺,更加精準地對接生產制造和用戶需求,提高其生產和運營效率。第二,適度擴大制造業企業的經營規模。政府應鼓勵制造業企業擁抱互聯網,充分發揮網絡外部性優勢,加強引導中西部地區企業和勞動密集型企業借助平臺進行生產和銷售;同時也要防范平臺經濟規模迅速擴大帶來的潛在風險。制造業企業還應適度增加線上銷售的比重,進一步拓展銷售渠道和國內外市場;適度擴大生產規模,實現大規模定制和標準化生產的結合,在規模擴張的基礎上做優做強。第三,努力提高企業的技術創新水平。政府可以通過財政補貼、稅收減免、完善知識產權保護等方式,減少企業的技術創新成本和負擔。制造業企業應加強線上線下渠道協同,通過增加產品線下體驗、虛擬現實體驗等方式,提高顧客對于產品技術含量的感知程度,形成創新投入和創新收益之間正向的良性反饋機制,最終實現企業績效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