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仕明
現代數字技術的繁盛,在直接沖擊傳統藝術紀實功能的同時,又催生了藝術家更敏銳的情感和更具視覺意義的現代繪畫。畫家們在這一巨大變革中既張皇失措又躍躍欲試,繪畫也從單純的架上美術形式,變成了復雜多樣、包羅萬象的一種行為活動。但是引人注意的是,幾乎是同一時間,赫然出現了一批新生代的畫家,他們的藝術中加入了視覺思維主導的模式,把自己的觀念、情緒、夢境和非技術的因素成為自己的首要動力。青年畫家李夢蝶就是如此。她的作品正好處在傳統與現代之間,處在神秘和通俗之間,處在夢幻和現實之間。其中飽滿的趣味與激發、觀念與節奏、情感與符號,經過畫家的糅合而具有鮮明的排他性。值得贊賞的是,將遵循原初情感作為畫家使命的她,將一步一步走向成熟,開啟夢幻而天真的女性世界。
整體上看,李夢蝶作品就像塞滿夢幻、繁花、童趣的萬花筒,每一處都是那樣的飽滿和豐富,讓人目不暇接,同時也體現出她內心情感的豐富。其作品魅力在于筆下的花和人物與客觀世界并非一模一樣,帶有一種夢幻和虛無,她通過描繪期待、歌唱、夢境和幻想,選擇性地將植物和人物相互交錯,由此經營畫面,每一處都無不在呈現著女性心中浪漫的想象。
無論是在東方文化還是西方文化當中,植物花卉都是美好生命的象征物。在中國文化中,向來就有以花喻人的傳統。南北朝的陳叔寶在《玉樹后庭花》中寫道:“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后庭。”借由爭奇斗艷的花朵,比喻嬪妃們的嬌麗媚嬈。北宋詩人蘇軾在《海棠》一詩中寫道:“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這里的海棠花儼然就是當作一位俏麗的女性來描繪的。由此可以看出,古人們賦予了花一種美好的生命意義。在中國當代畫壇上也出現了一大批以花卉為創作題材的女畫家,花在不同藝術家的表現方式下有著不同的意蘊。例如蔡錦、陳子、管樸學,她們都通過運用現代藝術語言,別開生面地詮釋著中國傳統文化的內涵。閆平筆下的花更多體現出生之永烈,母性之關懷和無限的愛的特質。而李夢蝶之花,具有迷茫意味的枝朵在畫面中悄悄試探,是一種充滿未知、含蓄清麗的朦朧基調,形成了她特有的唯美風格。花卉植物占據的空間與人物主體幾乎一致,在這一點上,李夢蝶沒有掩飾她續寫女性觀念的愿望,堅持有關于她花之夢幻的奇思妙想。她筆下經常出現優雅的女性形象和繁茂植物的組合,在《納西瑟斯》《長發公主》《嗅》等作品中都能窺見端倪。夢蝶認為,在漫長的人類發展史中,女性總是承擔著采摘、哺育等工作,而植物總是和婀娜動人的女性形象緊密聯系在一起的。花卉還有著繁衍、結果之功能,其花卉的意象是具有強烈的女性特質的,所以她常以花入畫,以花自喻,甚至夢想著將自己的工作室布置成花海。這些花承載的是畫家情感的自我投射,也體現了女畫家對藝術生活的自我觀照。此外,觀眾能明顯地感知到她在女孩與花卉兩種物象間的情緒轉換。有時相比主體人物,花會占據更多的畫面,而有時花只是女孩夢里的思考和遐想。在此,她筆下的女性不再是傳統文化中的擺設之花,而是現代城市生活中一朵專注于為自己綻放的自由之花。由此,畫家對花的意象化處理,恰好更符合特定時代環境下的新女性特質。在她的眼里,生活就是一場充滿奇遇的感知,她樂于自主地尋覓自由,因此,更容易品味到源于夢幻生活中的自足。在夢蝶的內在生命中,有著某種真實而又極為復雜的生命感受,這些感受時而迅猛、時而輕柔,有時各種情緒雜糅其間,分不清到底是花是夢,是真是幻,各種情感各占一隅,孤傲凝止。花的形象那樣地赫然彰顯,夢卻變化不定,兩者相互交疊、抵消、掩蓋,聚集成女孩的夢幻篇章,所有這些的主觀交融就形成了作品的內在生命。
從畫面的營造來看,植物和夢幻空間相互交錯,既采用平面化的構圖作為必要的背景,同時又采用立體的方式來塑造花卉和人物本身。其優勢在于既有效地凸顯了觀念與主題,又增強了作品的造型張力。《靜謐》系列作品采用大氣居中的構圖,將花卉置于畫面中央,突出了作品的穩定性。這種毫無矯揉之姿的布局設計就體現在她最為常見的三角形構圖中。例如《綺夢 1》,以傾斜的三角形的構圖,借由花卉的對角營造,把觀眾的焦點集中在主體人物身上,既凸顯主題的象征寓意,又烘托了情感氛圍。色彩鮮艷的花朵圍繞在主體周圍,加上背景中那似云非云的色塊,這是深刻洞察東西方繪畫本質的異同之后,所表現出來的圖像空間。李夢蝶在孜孜不倦地描繪少女的同時,總是有意識地將她們置于現實的場景之外,即使是乍現的光芒和無名的花草,原本無謂的場景,也被經營得情趣盎然。這和她本人的生活方式不無聯系:她有意識地將自己置于一個恬靜的空間里,無意于消費主義的城市生活,也完全擺脫了糾纏于時尚的女性休閑,獨享一種藝術家甘愿沉醉的快樂。畫面中那些斑駁的肌理并非某種意象所指,它們散落在畫面中,以自在的涂抹方式逐漸成為一種輕盈動人的視覺符號,觀眾在其中找尋到的是畫家自由自在的靈性才智。在作品《綺夢3》中,畫家處理的不僅是細節上的小變化,還通過將人物與蝴蝶、花卉合為一體,使整幅畫面始終貫穿了一種延續性的感情,沒有過多所謂理性的敘述,更多呈現的是一種自我觀念的消融。畫中帶有某種自傳色彩的動物與植物也是畫家擺脫現實煩惱的妙藥靈丹,其慰藉功能不言而喻。她的植物是詩意環境的延展,人物是沒有長大的稚嫩之我的投射,在柔聲細語中將自我的情緒渲染到了極致。
作為情感的外衣,色彩在李夢蝶浪漫詩意的繪畫中無疑是最重要的部分。《綺夢》系列中近乎純色的花朵和綠植,更是濃墨重彩之筆,使整幅畫面充滿了迷幻的象征主義風格。她的每一塊色彩都在顯露著朝氣蓬勃的生機,如作品《豌豆公主》便將視覺效果和空間美感都完美地統一在同一個畫面中。畫家通過綠灰色調,借助花與女孩,將象征主義情結呈現出來,看似漫不經心,但卻很好地令對比度、空間感、象征性在畫面中自然生發出來。遠處背景的紗簾的顏色是退向畫面深處的冷灰色,再向后退卻的空間是藍灰色,和畫面近處的暖綠色形成呼應的空間。花朵和紫色為整幅畫面增添了一絲生趣,其靜謐雅致的色彩與童話般的人物賦予了作品一種別樣的純粹。她筆下的少女做夢又夢醒,或看向別處。在女孩無定的狀態中,色與色偶然疊壓而又彼此吞噬,蔓延飄忽,無拘無束,一旦進入佳境,形象漸立,混沌漸開。夢蝶借助畫布、畫筆、顏料,讓生命在皴擦點染中運動起來,將性情在推抹挑刮中凸顯出來,其花卉的色彩所謀求的是自然和想象力的融合,使人物在施以暈染的微妙背景中,染上如夢般飄忽不定的神秘氣氛。《秘密花園》在色彩上和諧統一,畫雖然整體色調偏冷,但又不時出現幾抹不安分的暖色,渾然一個秘密花園,符合女孩們夢想的唯美世界。她的繪畫色彩是直指心性的高級色彩,她迷戀若隱若現的迷幻之光和虛實交錯的空間,所以畫面中的形、筆、色才有這般的生命與靈氣,是她似醒似醉的夢。值得注意的是,色彩的對比與并置在構圖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即:平面化的背景基本采用灰藍色調,而作為主體對象的花朵則敷設了紅、紫、黃、橙等暖色,通過冷暖對比達到了將觀眾目光聚焦于主體的目的。真正體現畫家敏銳觀察力的還在于同屬冷色調的各枝葉之間以及同屬暖色調的花朵之間的色彩對比。畫家以天生的對色彩的敏感力,將每件作品裝飾成為節日的盛典。夢蝶之畫,是一叢花束藏匿于另一形象背后,一抹色彩新生于另一束筆痕之前,一種夢境拜倒在另一種理想之下,一種靈性屹立于另一類感覺之上,這也是最值得體味的地方。
在當代,女畫家的繪畫優勢呈擴大之勢,她們特有的敏感與細膩填補了藝術的隱秘角落,其內在的順從與抗爭正承受著觀眾更為挑剔的打量。夢蝶嘗試了古典意象的融入,把她所擅長的象征題材、繪畫語言與花草夢幻聯系起來,增加了作品的文化底蘊和精神內涵。她的幸運之處,并不僅僅在于她的年齡,還在于她已經擁有了較為穩定的審美趣味,她比別人有更多的時間來調整和鞏固自我的價值取向。從一開始,她實現繪畫理想的少女時期就被諸多的光環包圍,正如她的作品一樣,女孩像仙女一樣手執花束,從容探尋繪畫的神秘過度,自由自在,一切畫到美麗為止。當然,夢蝶還處在不斷探索的過程中,她面前的路還很長,對于前景她也時常困惑,“我的繪畫將走向何方”,這的確是值得每一個青年藝術家追問的,不同于那些被展覽、被市場裹挾的危機感,這是出于一種自身的對話和追問,是在失去充實后再找回充實,在建立認識以后又打破認識的勇氣與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