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之將至

徐俊國

花斑鳩：致老之將至

咕咕，咕咕……

花斑鳩的叫聲，

一直在漏雨，

像一場壞了開關的葬禮，

沒人來維修。

我披著蓑衣在夢中走，

你也在夢中走。

“你走你的路，

我也走你的路。”

一生的愛，

配不上萊昂納德·科恩的

半行詩。

老之將至，

花斑鳩瑟瑟發抖，

我在浪濤中系纜繩，

需要一個幫手。

鄉村夜：致柔軟的光

月亮解開嫦娥的發髻，

也為待宰的羔羊松了綁。

白鷺換了一只腳，

繼續睡覺，在夢里飛完

即將被收割的稻田。

星星自由散開，

解除了互相擠壓的累卵之危。

死神變得溫和，

讓幾百里外的病嬰

熬過上半夜。

人間垂滿柔軟的光。

麒麟坡下，小小的診所里，

媽媽俯下身子，為

孩子的額頭，

鑲嵌上一個吻。

空悲切：致霜降

波浪把曲線復制到屋瓦上，

請它撤銷這樣的操作，

回到九鹿湖。

霜降，離別聲聲，催促落葉之美，

互相保重，各自安寧才好。

為了給暮秋送行，

我特意溫了一壺花酒，

陪孩子學成語，

教她在琴的灰燼里，

鑲嵌鶴魂。

而不是，一味懷古，空悲切。

俳句：致滴水湖

在樓房里住久了，身體成了積木。

去滴水湖，恢復一下人的形狀。

向碧波學習蕩漾，戒掉憂傷。

喜歡時間是圓的。

每天，順時針，沿湖走一圈。

無欲。無礙。無憂患。

靈魂閉合，沒有終點。

生活過于沉悶，看燕子尾巴沾水，

制造一些好看的漣漪。

我說的微型鋼琴是一只潔白的海鷗，

彈奏著滴水湖，卻向往大海的演播廳。

美就是翅果如蜜蜂的運輸機被暴雨擊落

而我輕輕捧起它。

在草地躺了一下午，身上產生許多褶皺。

風用波浪熨過來，好清涼哦。

世界寂靜，秒針柔軟。

眾鳥歸林，彩霞滿天。

陪你，滴水湖看流星，

一言不發亮晶晶。

來年春天，滴水湖賞櫻，

白發蒼蒼的人蘆葦青青。

向滴水湖借一小段弧線，

度過平鋪直敘的一天。

萬家燈火，沒有噪聲污染，

大海澎湃，我愛一滴水寧靜無價的失眠。

一湖寂靜：致浪花

年少時，酷愛狂草，

喜歡把端正的字歪出驚險，

把平凡的美學解構成一堆亂草。

現在最愛蕩著小舟，

用食指在湖面上寫楷書。

一天早晨，荷葉上蹲著一只青蛙，

樸拙的樣子像一個顏體字，

我剛想臨摹它的氣質，

它撲通一聲躍入宣紙，

一湖寂靜濺出響亮的浪花。

返鄉：致修辭的誠意

發芽的人，

帶著修辭的誠意。

拐杖伸出兩次，

扶住的都不是親人，

一次是即將歪倒的病樹，

一次是被卸掉偏旁的漢字。

凄涼的事，

邀請我長大成人。

故鄉的火燒云，

落到鹿背上，

擔保我，

回到父母的餐桌旁。

柴門如雙掌。

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