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空氣污染是環境侵權嗎？

陳立宏 肖美榕

為經營瑜伽理療工作室，廈門市市民項某（承租方、乙方）于2016年5月15日與吳某（出租方、甲方）簽訂《房屋租賃合同》，租賃吳某位于廈門海滄區的一套精裝房，用作商住。該房屋為吳某向廈門泰地置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泰地置業公司”）購買，交房時間為2015年7月25日。合同簽訂后，項某和陳某于2016年5月入住該房，并于2017年1月份搬離。

入住期間，項某因皮膚瘙癢反復發作，于2016年10月到廈門市兒童醫院就診，被診斷為“濕疹”；于2017年1月至廈門市海滄醫院就診，被診斷為“泛發性濕疹”。2017年1月，項某因咳嗽至廈門市海滄醫院呼吸科門診就診，被診斷為“急性支氣管炎”。搬離該房屋后，2018年7月至2019年9月期間，項某多次因皮膚疾病、胃部疾病前往醫院就診。

2016年10月至2016年11月，陳某因寰樞椎半脫位在廈門市兒童醫院住院治療，期間在該院進行耳鼻咽喉鏡檢查，報告載明：“鏡檢診斷：過敏性鼻炎、腺樣體肥大”。2016年12月，陳某至廈門長庚醫院急診科就診，被診斷為“急性上呼吸道感染”。搬離該房屋后，2018年1月至2019年8月期間，陳某多次因急性上呼吸道感染、扁桃體腺樣體肥大、急性鼻竇炎、變應性鼻炎及胃部疾病前往醫院就診。

2016年12月，項某自行委托福建中凱檢測技術有限公司對案涉房屋室內氣進行檢測，福建中凱檢測技術有限公司于2016年12月29日出具《檢測報告》，檢測結果為：書房內二甲苯、TVOC含量超過《室內空氣質量標準》表1標準值規定的限值，甲醛、苯、甲苯未超標。2017年1月12日，項某將吳某訴至廈門市海滄區人民法院，要求解除涉案《房屋租賃合同》等。

該案審理期間，廈門市海滄區人民法院依法委托中國建材檢驗認證集團廈門宏業有限公司于2017年6月13日、6月14日對案涉房屋室內空氣重新進行檢測，檢測結果為：案涉房屋客廳、臥室1、臥室2、書房、廚房內的甲醛含量均超過《室內空氣質量標準》表1標準值規定的限值，苯、甲苯、二甲苯、TVOC未超標。

項某和陳某認為其前述所患疾病系因所涉房屋室內空氣質量不達標所致，2020年以吳某、泰地置業公司構成環境污染侵權為由起訴至法院，要求其承擔連帶賠償責任。

法院觀點

兩份《檢測報告》均可見房屋內有害氣體含量超標，且第二份報告乃項某、陳某搬離案涉房屋近半年后所作鑒定，對甲醛的檢出更具有參照意義，由此可見在此前一年內，項某、陳某入住案涉房屋時室內空氣污染的嚴重程度。至于泰地置業公司所提供的2015年3月17日《檢測報告》顯示房屋交付時甲醛有害氣體未超標，法院認為因有害氣體的揮發與溫度、濕度等條件相關，且室內裝修必然會產生污染，只是污染物和污染程度會存在不同，故此無法證實項某、陳某入住時室內有害氣體未超標或不存在污染物。

關于項某、陳某所患疾病是否與污染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問題，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考慮：其一，項某、陳某此前是否患有此疾病；其二，雖曾患過此疾病，但是否因污染行為致其病情加重或反復發作、遷延不愈；其三，所患疾病是否因其他原因產生；其四，患病時間與污染時間關系，若所患疾病為常見疾病，則患病時間與污染時間應較為接近。因項某、陳某未提供充分的證據予以證實其所主張全部疾病或其他健康受損情況與案涉污染存在的關聯性，故僅對項某所患皮膚疾病及咳嗽（急性支氣管炎）、陳某所患扁桃體腺樣體肥大、鼻炎等疾病與污染行為之間的因果關系予以確認，其余疾病或健康受損情況均不予確認。

因吳某購房后，未對房屋進行裝修或添置其他，故泰地置業公司作為案涉精裝房出售者，交付房屋存在空氣污染致原告遭受損害，系案涉房屋污染排放的直接責任人，應與吳某對項某、陳某損失承擔連帶賠償責任。吳某購房后，未對房屋進行裝修或其他添置，其將房屋出租并無過錯，吳某向項某、陳某賠償上述款項后，有權向泰地置業有限公司追償。

典型意義

本案系因環境污染（室內空氣質量超標）而引發的侵權責任糾紛。室內空氣污染是指由于各種原因導致的室內空氣中有害物質超標，進而影響人體健康的室內環境污染行為，有害物包括甲醛、苯、氨、放射性氡等。提起空氣污染，大家往往首先想到的是室外的污染，而忽視了室內空氣污染問題。事實上，相對于室外空氣污染，室內空氣污染對人體的危害是更加多方面和多樣性的。

此前，關于室內污染造成的損害，受害人多以合同違約責任、產品質量責任及一般的生命權、健康權、身體權侵權責任主張權利。在本案中，兩被告在一二審中均提出抗辯，認為本案案由并非環境污染侵權糾紛，不應適用舉證責任倒置原則，法院適用法律錯誤。法院通過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第二條規定之“環境”概念的論證，認為室內環境經過人工改造，由空氣、光線、聲音等自然要素所構成，乃影響公民的生存和發展的公民生活環境，可理解為“城市”大環境的組成部分，包含在環境污染責任的“環境”之中，故被告應當承擔環境污染侵權責任。

對于室內環境污染是否屬于環境污染侵權責任所指的環境污染，目前學術界以及審判實踐中尚存在一定爭議，還需進一步統一認識。但在本案中，法院基于室內污染所致人體損害的特殊性，將本案界定為環境污染侵權糾紛，在某種程度上體現了對此類特殊侵權中受害人的傾斜保護，將為后續類似室內環境污染致害案件受害人主張權利提供參考。（作者系廣東固法律師事務所律師）

相關法條

《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2014修訂）》

第二條 本法所稱環境，是指影響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各種天然的和經過人工改造的自然因素的總體，包括大氣、水、海洋、土地、礦藏、森林、草原、濕地、野生生物、自然遺跡、人文遺跡、自然保護區、風景名勝區、城市和鄉村等。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環境侵權責任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

第六條 被侵權人根據侵權責任法第六十五條規定請求賠償的，應當提供證明以下事實的證據材料：

（一）污染者排放了污染物；

（二）被侵權人的損害；

（三）污染者排放的污染物或者其次生污染物與損害之間具有關聯性。

第七條 污染者舉證證明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應當認定其污染行為與損害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

（一）排放的污染物沒有造成該損害可能的；

（二）排放的可造成該損害的污染物未到達該損害發生地的；

（三）該損害于排放污染物之前已發生的；

（四）其他可以認定污染行為與損害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