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網絡媒介的助力下,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網絡語言的創作者,甚至能因此創造出巨大的流量和經濟價值。新興網絡話語標記“咱就是說”迅速風靡的背后有其語言學基礎,但這種隨意的創造也極有可能影響漢語的純潔性。文章以換言類標記理論為基礎,旨在對“咱就是說”的構成、特點、作用和使用情況進行綜合分析,以批判性眼光對該新興話語標記的創造是否規范、是否具有語言學價值進行判斷。研究發現,“咱就是說”產生于互聯網的特定環境之中,其使用既能兼具說話者表達的主觀性,還能拉近與聽者之間的距離,以便完成與廣泛、不特定聽者的交際目的。但同時,“咱就是說”在網絡及生活中的頻繁使用也對語言的規范性、純潔性產生了一定的不利影響,須引起警惕。
關鍵詞:新興話語標記;換言類標記;網絡語言;“咱就是說”;語言規范
中圖分類號:H14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8883(2022)04-0115-03
一、導言
近期,“咱就是說”在網絡上、生活中逐漸風靡。無論是網絡大V還是普通人,在表達前后總會帶上一句“咱就是說”,或者一些類似的變體“就是說”“咱們就是說”。經過溯源,該用法最先是從幾名網絡主播開始的,如微博博主“怨男0”經常在發微博的時候用“就是說”,引得網友甚至是官方媒體紛紛效仿。例如:
例1:組隊進行混合雙打,xx這球打出了比武的氣勢,咱就是說贏不贏不重要,重要的是氣勢。(浙江衛視微博)
例2:咱就是說,喊一個天花板不過分吧!(網友微博)
例3:咱就是說,演出定在上午還是下午啊?(微信工作群聊)
例4:咱就是說,無語啦!(微信群聊)
例5:我的作業還沒有寫完,咱就是說(微信群聊)
相比一般網絡語言,“咱就是說”似乎違反了網絡用語的基本特點——簡潔性,在使用中顯得非常冗余。那么為什么它還能迅速火爆呢?實際上,漢語中本身就存在許多看似冗余但起著獨特作用的表達,即話語標記。
本文以話語標記理論中的換言類話語標記為基礎,綜合分析“咱就是說”的特點,進而發現其背后的語言學合理性,最后通過對比一般換言類話語標記與“咱就是說”的差異指出該網絡語在使用上的問題。
二、研究綜述
(一)話語標記
話語標記是在口語和書面語篇中都常用的一種話語成分,在提高語言的流暢性和連貫性方面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最早提出“話語標記”概念的是英國語言學家Randolph Quick(倫道夫·夸克),這也糾正了語言研究框架內一直以來將它們看作冗余成分的錯誤認識。
話語標記的扮演者既可以是單個的詞語,如“好”“然后”,也可以是短語、小句。與英語相比,漢語中的話語標記主要由短語、小句充當,如“據我所知”“確切地說”等。
話語標記是一種不同于其他語言要素的獨立語言成分,且其作用是從整體上對話語的構建和理解產生一定作用[1]。盡管目前沒有對話語標記的統一定義,但是學界在話語標記的基本特征方面已經形成了基本認識,即話語標記在語音上可識別,語法上具有獨立性,語義上僅對整個句子有程序意義,但不會影響整個句子的真實性。
(二)換言類話語標記
話語標記可以根據不同的標準分為很多類,以不同功能進行分類則可以分為闡釋性話語標記、推論性話語標記等。與“咱就是說”最近似的是“換言類話語標記”。
相比其他話語標記,換言類標記的突出特點在于連接功能。這具體體現在:換言類話語標記在句法位置上,主要位于句子或分句之間,起連接作用;在語義上,語義虛化,只是作為語篇進程的推動劑而存在,而其所連接的句子或分句之間則具有相同、同指或相關的關系。除此之外,它的語用功能廣泛,包括延續話題、轉換話題等功能,以達到說話者期待實現的最佳交際效果[2]。
三、新興話語標記“咱就是說”分析
形式上看,“咱就是說”由主語“咱”和“就是說”兩部分復合而成。其主語不同于類似標記“我是說”“你知道”,選取了北方方言“咱”作為主語;第二部分“就是說”則是用副詞性的詞語“就是”來修飾中心語“說”,構成一個狀中短語。下文分兩部分分析“咱就是說”的語言學基礎。
(一)“咱”
“咱”是現代漢語第一人稱的指示代詞之一。但相對于“我”“我們”,“咱”(咱們)有不同語義和語法特征。在“咱就是說”這個結構中,“咱”既可以表示第一人稱單數概念,也可以表示第一人稱復數概念。筆者認為,這是由于追求表達的簡練,“咱就是說”在凝固的過程中逐漸省略了復數詞尾“們”,代之以凝固為“咱就是說”。
“咱”(咱們)與“我們”的區別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歷史源流上,“咱”從何而來并無定論,可以肯定的是“咱”產生較晚,其應用在宋元時期初見端倪。從使用地域來看,“咱”在北方方言中的使用率更高,略帶方言色彩;從語體上看,“我們”主要用于正式的文體中,尤其是包括說話人和聽話人的時候,而“咱”(咱們)則多用于口語語體或帶有地域色彩的文藝作品中。
對比之下,“咱”和“我們”在語用上的變化和差異最大。首先,“我們”表示第一人稱的復數形式,是與第二人稱相反;“咱”與第三人稱相對,簡稱“包括式”,即包括說話者和聽話者。其次,隨著語境的不斷變化,“咱”還表現出了許多特殊的語用含義。例如:“咱”作為第一人稱單數時,可以表示說話者的謙恭和禮貌,也可以弱化言者觀點的主觀性;作為第二人稱單數時,可以拉近聽者和言者的距離,從而實現言語交際的目的[3]。
綜上,“咱”作為一種北方方言中常用的第一人稱代詞,語用含義豐富多樣,具有較強的趣味性和感染力,為“咱就是說”的廣泛使用奠定了一定的基礎。
(二)“(這/也)就是說”
“就是說”作為換言類標記之一,一般與“這/也”連用。
“(也/這)就是說”從形式上看,中心動詞“說”并不實際表示“說”的動作,而是語義虛化,與副詞“就是”緊密連接;“就是”則起到一種“強調”“解釋”的作用。語用功能上,“(這/也)就是說”補充信息和延續話題的分量更重,其他功能則與一般換言類標記類似。使用位置上,該話語標記絕大部分都與前后句子(分句)緊密連接,極少數不緊接前后項。此外,該話語標記在口語中的使用頻率也更高。
例6:為了適應這種斗爭的需要,窮人便發明了一種戰斗的語言,這便是黑話。把人類說過的任何一種語言,也就是說,由文明所構成或使文明更復雜的因素之一……為文明本身作出了貢獻。(維克多·雨果《悲慘世界》)
例7:——“你一切還好吧?”——“不好!課多,還上班,還參加培訓。累死了。就是說,你閑了就逛逛,玩玩。”
在例6中,“也就是說”對前置部分的內容起到解釋說明的作用,進一步補充闡釋了語言是文明的構成要素或者使文明更加復雜的要素,為接下來具體說明黑話為人類文明作出貢獻這一觀點提供了銜接和支撐;在例7中,“就是說”解釋、說明的意味變弱,承接前句說話人“很累”,并表達對信息接收者的主觀意見,有引起注意、強調的作用。
(三)“咱就是說”
經上述分析可知,“咱就是說”是由相似話語標記類演變而成的一種新興話語標記,其產生有一定的語言學理據,且符合一般換言類標記的基本特征。但這種新的組合在多個方面呈現新的特點。
首先,“咱就是說”的語義主要由兩部分構成,即“咱”和“就是說”。“咱”表明話語的施事是第一人稱單數“我”,并非實指第一人稱復數,而“就是說”的語義也傾向于表“強調”,“解釋說明”的意義弱化,主要用于吸引聽話人的注意。如例1中,“咱就是說”所連接的“贏不贏不重要”就是言者所要強調的觀點,而非解釋前述的“打出了氣勢”。
其次,在句法位置上,“咱就是說”能在句子或分句之間起到承接的作用,但基于語義虛化,其連接作用弱化,前后語義邏輯并不明顯,因此,“咱就是說”一般附著于句子的前面,但也可以附著于句子后面。例如,在例2到例5中,“咱就是說”的使用都并未起到具體連接分句的作用。
相比一般話語標記,“咱就是說”在語用功能上呈現出了更多獨特之處。
1.使用者
“咱就是說”最初起源于網絡直播。直播中,主播作為言者,位于虛擬空間的焦點,但聽者是不特定的多數。在傳統交際中,聽者也許是交際的正式參與者(直接受話人、非直接受話人),也可能是非正式參與者(無意中聽到的人或故意偷聽的人)[4]。但在網絡空間,對聽者的界定變得模糊化,言者的目的更傾向于將話題的非正式參與者(直播間中的潛在用戶)變成與自己對話的正式參與者(用戶)。因而“咱”(咱們)就起到了拉近陌生環境中不特定大多數人關系的作用,但同時又保持了作為言者的權威性和主觀性。
盡管該用法逐漸走出網絡直播,出現在群聊對話、朋友圈、微博中,但網絡空間的發聲者和受眾仍然是一對不特定多數的關系,而言者始終存在吸引關注或認同感的需求。
2.使用語境
“咱就是說”的使用語境首先是網絡空間,一般而言是言者發出某個觀點或話題,尋求不特定多數聽者的認同。制約言者的語境及存在于顯性的語輪構成的語境,也存在于隱形語境,即一種現實生活中約定俗成的共識(道德、規律、常理……)。
由于互聯網本身的交互性,語境的構筑更加靈活,甚至更依賴言者與聽者之間的互動,這就可能導致發言與語境之間看似并不存在關系,但實際上言者和聽者之間已經基于來回互動形成了雙方已知的語境。例如,當群聊中討論發送郵件的規范性時,某人突然提出:“咱就是說,發送正式郵件之前要記得將昵稱改為自己的真實姓名。”盡管“咱就是說”附著于語句前,并不起到前后銜接的成分,但聽說雙方也能基于語境理解話語的含義。
除此之外,由于言者的目的在于吸引目光,獲得更多聽者的認同,除了聽說雙方已經形成的交互語境之外,生活中一些約定俗成的共識也可以作為一種潛在制約語境。例如:
例8:咱就是說,誰在大四還有很多課要上啊?
例9:咱就是說,誰能不喜歡天津呢?
在例8中,存在的潛在語境是,一般而言,大四的學生會準備畢業論文或專業實踐,課程不會太多,但說話者可能由于某些原因,在大四的時候還有課程。在例9中,其潛在語境就是大多數人都喜歡天津。
一般的換言類標記位于句間起連接作用,在句間關系上“相同、同指、相關或相離”,而“咱就是說”在使用位置上沒有明顯地連接分句或句子,而是附著于單句的前后,句間關系也變得不甚清晰。這實際上是由于交互語境和潛在語境的存在,不需要言者再自行構建語境也能形成交際場域,“咱就是說”既能處于回應語輪就某一話題發表意見,甚至還能處于始發語輪直接開啟話題[5]。
3.言外之意
“咱就是說”的廣泛使用離不開其豐富的言外之意。
第一,既保持互動交際中的權威性又兼顧交互作用[6]。首先,以第一人稱為主語強調了言者的主觀性,占據話語的主導權,將聽者的目光都吸引至接下來的內容上;其次,作為話語標記,“咱就是說”更有一種強調作用,在互聯網數據爆炸的背景下或者是微信群聊豐富的信息之中,想要突出重點,利用這種強調性的話語標記顯得非常明智;最后,言者作為集發聲者、作者、責任者于一身的角色,“咱就是說”體現了其在交際中的交互意識和監控意識。言者既想強烈地表達觀點,又想緩和語氣,與聽者創建溝通的空間。值得一提的是,互聯網通過打字來代替言語,加強了信息之間的停頓,也為言者的自我監控提供了充足的余地。
第二,兼具趣味性。“咱就是說”在構成上融合了方言的優勢,逐漸被大眾認為是一種具有趣味性的“梗”;而在表達上,“咱”本身所具有的調侃戲謔作用也在這里有所體現,增強了該標記的趣味性。
第三,功能廣泛。“咱就是說”在語用功能上存在泛化的趨勢。它既具有一般換言類話語標記的作用,如延續話題、修正信息,甚至還能在潛在語境的作用下開啟話題,任意表達言者觀點,不需要前句的鋪墊。因此,“咱就是說”在語義邏輯關系的限制上明顯降低了標準。
綜上,“咱就是說”可以視為在互聯網特定環境下所產生的類語言標記,它兼具言者表達的主觀性,還能拉近距離、緩和語氣,完成與不特定聽者的交際目的。
四、結語
作為互聯網世界出現的新興類話語標記,“咱就是說”爆紅的背后存在語言學的基礎,也有互聯網交際特點的共同作用。如果說互聯網是一片大海,那么每一次發聲更像是一粒石子,很難濺起水花。“咱就是說”作為一種具有強調式作用的換言類話語標記,就像是向無邊的大海中發出的信號燈,意圖引起注意。
但是,對比意義功能明確的話語標記,“咱就是說”又顯得很無力。在大眾的使用過程中,這逐漸變成了一種口頭禪,其語用功能似有若無,失去了它本有的獨特性。漢語的魅力在于每一個詞、句、表達方式都具有針對性的價值,但“咱就是說”的使用泛化正在消解這種價值。當這種口頭禪逐漸進入現實生活中,必然導致人們進入“失語狀態”。
漢語言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保護其純潔性、獨特性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責任。只有重視互聯網語言對漢語言的影響,始終保持“沙里淘金”的警惕意識,才能說好中國話,講好中國故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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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趙朗,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社會語言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