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讀者朋友,請看一道去年某小學畢業(yè)測試卷的“壓軸題”(如圖1)。建議您閱讀全文前,先用幾分鐘時間“下水”試一試。
您的答案是多少?是不是4284元?
今年總復習時,我讓學生練習這道題,班級正確率高達90%,挺令人滿意的結果。但班內公認的“數學大咖”王睿沒得分,原本“正確”的解答被他劃去了,讓人頗為意外和不解。憑他的實力,不應該有困難的。因此,評講這道題時,我特意讓他來說說想法。
王睿站起來就說:“這是一道錯題,根本沒法做。”
“錯題?”我和其他學生都有點懵。
他舉起他的答卷指給我看。我這才注意到,他的答卷上其實保留了一個示意圖(如圖2)。見我還是沒明白,他一邊指著弧線的拼接處,一邊自信地說:“這兒的‘彎度變了,這四塊陰影拼出來的根本就不是一個圓!”他這么一說,我終于明白了示意圖的意思,心想:“完了完了,攤上事了!”
臺下的學生依然一頭霧水。
王睿更來勁了,沒等我發(fā)話,就直接踏上講臺,連講帶寫地開始了他的陳述:“你們的做法是不是把四塊陰影往中間一擠、一拼,然后求出這個半徑為3米的圓的周長,再加上8條3米的半徑,就以為求出了陰影的周長?”
“是啊!”多數人都是這么想的,也有少數學生說是先算出一個90°扇形的周長,再乘4,求出陰影部分的總周長,進而求出需要的錢數。
“你們的方法,都犯了一個同樣的錯誤,那就是四塊陰影往中間一壓,得到的并不是一個標準的圓,而是一個不方不圓的圖形。”王睿看著大家不解的眼神,迅速用投影展示了他的示意圖。接著,拿筆在兩段弧線的拼接處反復勾畫,強調那兒的“曲度”發(fā)生了改變。
教室里一片安靜。
但真正緊張的還是我——我選了一道“錯題”讓學生做!去年那么多學生做了這道題,那么多老師講評了這道題!怎么收場?
是表揚王睿“真厲害”,還是說“錯題就不管了”?是努力摳摳字眼維護命題老師和我的權威,還是把題改得嚴謹一些再做一次?
好像都不合適。
平時工作中,這樣的“差錯”并不少見,比如看錯、算錯。每當發(fā)生這種情況,往往是教師的一句“搞錯了”后,學生就用大度的笑聲化解尷尬。但今天是我和命題老師都“想錯”了,還能回避嗎?
華應龍老師說過:“人生自古誰無錯?錯若化開,成長自來。”我們應主動接納“差錯”,并努力將這些“差錯”轉化為學習資源,進而“化錯養(yǎng)正”。
冷靜下來的我,決定試著請學生來“化”這個“錯”。
“同學們,這真不是老師故意設置的陷阱!去年六年級的學生和老師,包括命題的老師都掉進去了,說明這道題值得我們好好討論。而且能發(fā)現它有問題,說明你們很厲害啊!”我的坦誠,獲得了學生的認可。于是,我把話語權徹底交給了學生:“關于這道題,我們最應討論哪些方面?”一番交流,大家認為“老師為什么會出錯?”和“遇上這樣的錯題該怎么辦?”這兩個問題應好好討論。雖然我心里沒底,還是點頭同意了。經過幾分鐘的獨立思考和組內交流,開始了全班分享。
首先,交流問題“老師為什么會出錯”。同為“數學大咖”的李思遠邊畫示意圖(如圖3)邊說:“老師,我知道命題老師為什么會出這樣的錯了,他應該是受了這道題的影響。”
李思遠一手指著他畫的示意圖,一手舉起試卷,接著說道:“命題老師應該是覺得這道題中的圓也可以像長方形一樣,往中間一壓就會組成一個新的圓。但環(huán)島是一個圓,鋪了兩條小路后,圓周就只剩下4條曲線了。曲線的彎曲度并不會因為鋪路而改變,對應的半徑還是原來的4米,而不是現在看到的3米,也就是說,以圖中的直角頂點為圓心,以3米為半徑畫出的弧線不是這樣的。因此,這四塊陰影是拼不成一個圓的,我們也不能用3米為半徑來計算曲線的長。”
李思遠的思路很清晰,但多數學生還是迷茫地看著他。
發(fā)現臺下的學生還是不明白,他在黑板上又畫了一個示意圖(如圖4),邊指邊說:“這段曲線對應的半徑是虛線標出的這兩段,而不是實線表示的這兩段,而這樣的四段曲線拼出來的,就是王睿剛才畫的那個有點畸形的圓。”
教室里響起了掌聲,看來,大部分學生明白了“拼不成”的原因。
我及時小結:“看來,經驗是我們解決新問題的好幫手,但有時候也會幫倒忙。對待新問題,我們需要思考得更細一些。如果時間充足的話,也可以動手驗證驗證,動手又動腦,才能有創(chuàng)造!”學生紛紛點頭。看來,大家都體會到了“錯題”的價值。
“老師,我突然覺得這道題不一定錯了呢!”王睿語出驚人,“拼接后肯定不能當成一個標準圓來算,但我們可以不拼啊。我們可以先算出半徑是4米的圓的周長,再減去4段“路口”小曲線的長。每段小曲線的長度不好算,但與路寬2米的差距也就一點點,我們可以當作2米,題目中問的是‘至少要多少錢,至少就可以是近似數吧。”
教室里瞬間就炸鍋了,“就是,近似!”“只要差得不多就行了!”“這不算是錯題!”
這其實也是我意識到這道題有問題時,想到的應對辦法之一,現在由學生自己提出來,真好。我做出為難的樣子問道:“那這道題究竟是不是錯的?”
“我覺得這道題沒錯,但不是近不近似的原因。”一直沒發(fā)言的沈思竹說道,“大家現在都理解為是在半徑為4米的圓形環(huán)島中鋪了兩條路,所以剩下的部分拼不成一個圓。但也可能本身就是一個半徑為3米的圓形綠地,先分成四個扇形,然后再用這四個扇形鋪成的這個環(huán)島,所以,這道題沒錯啊。”
學生紛紛點頭,再次認為這道題沒錯。
這個答案也完全在我預料中。我微笑著說:“解鈴還須系鈴人,正解得問出題人。究竟是什么意思,還是問問出題老師吧?”
我的話音剛落,就有學生插嘴道:“不用問,就是錯的!第一句話就說了,這是一個‘圓形的環(huán)島。”
這下鐵證如山了,“圓中鋪路”,這果然是一道“錯題”。
“其實,這樣的‘錯題平時也不少啊。特別是那些判斷題,好多毛病哦!我覺得老師應該給我們說理由的機會。比如‘圓的半徑都一樣長這道題,如果都不是同一個圓,還有比較的必要嗎?就像我問你‘正方形的四條邊一樣長,算對還是錯呢?要是我當老師,一定不出這樣的題去為難學生,只要他真正明白道理就行了。”李思遠思考得果然很遠。
聽聽學生的“真心話”,做一個安靜的欣賞者,真好。
見時機已成熟,我問學生:“各位同學,我們花了這么多時間,討論這道‘錯題,到底有沒有意義呢?”
“有意義,其實剛才沈思竹都已經幫出題老師改掉了,就改成‘這是4個半徑為3米的90°扇形組成的環(huán)島就行了,改后的題還是很有挑戰(zhàn)性的。”張智明很肯定地說。
“我也覺得很有意義。如果是在生活中解決真實問題,就算不改題,也是可以通過近似計算來處理的——先算出大圓的周長,再減去4個缺口,每個缺口算作2米。但考試時、學習時可不行,數學必須嚴謹,當成圓來算,是對題意的理解有誤。”沈思竹簡直就是我的代言人。
“那考試時遇到這樣的問題,我們究竟應該怎么做呢?”我接過話題,對學生進行“靈魂拷問”。
“當然要做啊,萬一是我們自己想偏了,豈不是白白丟分。只是,如果覺得題目有問題,我們可以在下面寫上我們的疑問,說不準老師還會給附加分呢!”張智明的回答獲得一片掌聲。我也適時補充道:“是的,出錯題、做錯題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輕易放棄,不去反思錯因。”
后來的課堂,還談到了“按原題的表述有沒有辦法計算出準確的結果?”“當成圓來算與精確結果之間有多大的差距?”“圖中標注大圓的直徑8米是不是規(guī)范?”“題目中的圖是不是誤導了我們?”等問題。
事情已過去快一個月了,一些細節(jié)已開始變得模糊。但每每回味,總會有新的體悟和想法,我對“化錯”的感悟也愈加深刻。
平等的課堂最精彩。這是一堂充滿意外的課,卻無比精彩。究其原因,一定程度上緣于這道“錯題”(實則是一道超出小學生知識范圍的題,利用勾股定理和三角函數可求解,學生最初的答案應算作錯解)。因為是“錯題”,學生就有了敢于“冒犯”教師的勇氣;因為是“錯題”,教師就少了“聽我講”的霸氣。“錯題”,客觀上促成了課堂的平等。
講理的課堂最精彩。因為教師“講理”,學生才能充分地“講理”,最終,讓教師和學生看到課堂的精彩。
“化錯”的課堂最精彩。我們不僅要鼓勵學生勇敢地站起來、勇敢地說出來,更應多一些“化差錯為資源”的大氣,自覺地“化錯為正”,讓學生更多一份質疑的勇氣。
不論誰的“錯”,皆可“化”出精彩。
(沈勇,特級教師,四川大學附屬實驗小學,郵編:6100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