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建的

◇默槐

天都建成華夏第一高樓，并且斬獲普利茲克獎，引來媒體紛紛報道。

投運儀式上，市里安排了提問環節，其中之一是問大樓由誰所建。小田雖覺得問題過于淺顯，但系社長交代，自是格外重視。

揭牌結束，小田煞有介事地問：“王市長，您好！我是晚報記者田福若。眾所周知，環球廣廈華夏最高，造型獨特，近期斬獲普利茲克獎后，國際轟動。對于這樣一座點亮天都名片、造福天都人民的建筑，大家卻不知它的背后善主。您能介紹下，大樓到底由誰所建嗎？”

王市長很滿意這個提問，但他不打算自己回答，笑瞇瞇地將話筒讓給了開發商。

姚董明白市長的良苦用心，清了清嗓子，認真介紹說：“剛才這位記者問得很好，但我補充幾句。環球廣廈不僅高度第一，而且單體最大，加上榮獲建筑領域全球最高獎，可以說是連中三元，全國唯一。廣廈總投資72億，這是金源集團答謝天都市政府、感恩天都市人民的一份小小心意。毫無疑問，廣廈是由金源所建。”

一時間，金源建成了華夏第一高樓，廣為流傳。

在國際進出口博覽會上，一家特級施工企業如數家珍地介紹著業績。

“大家看，這座全球聞名的華夏第一高樓，就是由天誠所建。我們運用國際領先工藝，融入智能低碳概念，采用一體化造樓機，匠心打造了……”

在如此場合受到如此質疑，講解員沒有生氣，反而很有興致地說：“這位記者顯然做了功課，挺了解的嘛。但您說的對，也不對。廣廈確實由金源開發，他們也確實是建設單位，但準確地說，他們只投了錢，并未參與施工，實際施工是由天誠完成。換句話說，真正讓環球廣廈矗立起來的，真正建設環球廣廈的，是天誠，而不是金源。不知我的解答您滿意嗎？”

說完，講解員微笑著看著小田，并從心底感激這位記者發起的真理大討論。

從此，大家知道了默默無聞建成環球廣廈的施工企業——天誠建筑。

天都全市勞務管理大會如期召開。鼎鑫勞務作為優秀企業代表，位列頭排，直面建設局局長。在匯報一年的業績時，老板得意地說：“今年鼎鑫實現合同額92億，完成產值53億，帶動就業11萬人次，先后承建6座商業廣場，11棟商業住宅，還有一座極負盛名的地標建筑，就是環球廣廈。可以說，是鼎鑫人堅守行業品質，弘揚工匠精神，一磚一瓦建成了環球廣廈，并成功榮獲世界頂級獎項……”

小田又納悶了：先是金源集團，后是天誠建筑，現在又來個鼎鑫勞務，人人都說是自己建的，可廣廈到底是誰建的呢？帶著滿滿的疑惑，他提了同樣的問題。

錢老板同樣沒有惱怒，同樣當著大眾的面哈哈大笑起來。意識到失態，他才收斂笑聲，認真解釋起來。

“記者同志，你問的太好了！可以說，這是當今社會普遍誤解的一個問題。大家都以為大樓是開發商所建，但開發商除了動嘴從未動手；都以為是建筑公司所建，但總包單位除了指揮，就是勾兌。相反，真正建設大廈的，沒有別人，只有我們。勞務公司才是都市森林的真正建設者，也是建設領域穩定社會就業的直接壓艙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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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領導頷首稱贊，在總結發言中狠狠表揚了鼎鑫。

從此，人們將廣廈的真正建設者校正為鼎鑫勞務。

恒達工地出現勞務糾紛，監察大隊幾經協調，始終無果。無奈，工人找到了記者小田。采訪中，包工頭的外事負責人拍著胸脯做了保證。

“記者同志，你放心，我們建過華夏第一高樓，實力雄厚，工人的工資回頭就發到位，一分不差。”

小田一聽又來了興趣。鼎鑫老板的話還未散去，現在又來了個施工隊，誰建的仿佛成了未解之謎。

聽完小田的困惑，外事負責人狂笑不止，一邊笑，還一邊用手指著他。直到稍稍平靜，才得意著問了一個問題：“記者同志，莫怪無禮，你知道我為什么笑嗎？”

小田沒有回答，但外事負責人興致很濃，自顧自地解答起來。

“恕我直言，我笑啊，是笑你們每天采訪，看似挺忙，實則根本抓不到重點。你聽開發公司說，就信開發公司；聽總包單位講，就信施工企業；后來見到鼎鑫，又以為功勞在他們。實話跟你講吧，鼎鑫就是個皮包公司，除了老板、會計，統共不超過五個人。所以你說是鼎鑫建的，簡直就是個笑話，我們才是幕后真正的建設者。只不過呢，我們沒有資質，沒有關系，掛靠在了鼎鑫名下而已，但實際施工都是由我們完成的。所以啊，以后再有人問，是誰建了華夏第一高樓？你就果斷報上我們的名號——李大拐施工隊。這下明白了吧？”

走出工地，小田遇到了三五個垂頭喪氣的農民工，沒有工裝，沒有安全帽，身上的迷彩服掛著左一塊右一塊的鐵銹油漬。帶著職業習慣，小田主動打了招呼。

“工友兄弟，你們好！咱們這是下工了嗎？”

幾名工人疑惑地看著他，沒人回答，直到看見他肩上的相機、手中的筆記本。

在接下來的交談中，小田了解到他們并不是恒達工地的工人，而是來找李大拐討要工錢的。化名楊新的工友軋鋼筋時把手卷了進去，至今沒有領到醫藥費；化名劉全的工友家中房屋蓋了一半，因為缺錢已經停工；化名張秦的工友是位90后，他在老家縣城看中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現在急需首付；化名孫穹的工友說他們不只是為自己，還代表了整個班組37名工友。

小田意識到他們的問題與恒達工友的一樣，便將外事負責人的承諾轉告給了大家。但化名黃都的工友告訴他，李大拐帶著妙齡女子去了澳門之后，早已身無分文。

最后，小田還知道，這些工友都曾來自同一個工地，建過同一棟高樓——環球廣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