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

◇洪虹

米麗發覺被賊盯上，是在冬日一個溫暖的午后。

那時，米麗坐在窗前給自己剪頭發。米麗留的是短發，退休后她就不上理發店了，都是自己修剪的。

米麗正認認真真地修剪著自己的頭發，眼睛忽然像被一道白光刺了一下，感覺很不舒服。她眨了眨眼睛，又瞪大眼珠子，看到烏黑發絲間的一根白發。

自己的頭上竟然出現一根白發，米麗頓時無所適從。你先別笑米麗反應過激，誰叫人家到現在才長出第一根白頭發呢。以前的米麗忙工作忙學習忙家務，根本無暇打理自己的身體相貌，可是到這個歲數了，不知是基因還是什么原因，她的頭發還是烏黑烏黑的，以致有人認為她是染色的，便好心勸導她：“不要染得這么黑，現在可不流行這顏色。”

米麗對自己頭上這根白發充滿敵意，兩指迅速地捏住那根白發，想一拔了事。幾乎同時，米麗想起曾聽人說，白頭發拔一根會長十根。這還了得！可不拔掉，自己的眼睛實在無法容忍它的存在。怎么辦？米麗做事向來是非常認真的，何況是自己的頭頂大事。她迅速打開手機，在網上查詢了相關資料，知道白頭發“拔一根會長十根”的說法是沒有科學依據的，但是又真的不能拔。米麗略一思索，便用左手兩指捏住那一根白發，右手拿著剪刀，小心翼翼地從頭皮處把它剪掉了。

就在剪刀咔嚓一聲響時，米麗感覺到一個影子在附近一晃，她立刻斷定那是個賊。

米麗的判斷是正確的。

那個賊對米麗的寶貝窺視已久，可以說從米麗青春煥發如花綻放的那一刻就盯上了她。看到米麗剛才剪白發的舉動，賊很是竊喜，到這份上了，不用多久，她的寶貝就到我手上了。

米麗自從察覺到那個賊盯上自己，便開始心懷戒備地與那賊周旋。

米麗越來越頻繁地坐在窗前，桌上擺放著理發工具。其實頭發長得沒那么快，沒必要那么勤地修剪，米麗只是在尋找和剪掉白發。發現第一根白發那天，米麗在網上查詢有關資料，知道了白頭發不能拔的原因。拔頭發會破壞那里的毛囊，壞掉的毛囊是不能再長出毛發的，現在拔得越多，今后頭發就越少，最后的情景可想而知了。米麗于是想出應對措施，把白發剪掉，待它又長長了再剪。米麗明白，第一根白發只是個先遣兵，大部隊終會到來的。如果都用這種辦法對付新長出來的白發，這樣到老了，自己才能擁有漂亮的滿頭銀發。

米麗和賊都不懷疑對方的用心，頭上的白發好像也在配合雙方的心意。自從有了那根白發后，便不定時地再長出一根，接著又長出一根。米麗便耐心地把又長長的和新長出的白發一根一根地剪掉。一旁的賊耐心地觀看著，冷冷地笑著，看你還能折騰多久，你的寶貝終歸會到我手上。

作為一個家庭主婦，米麗也不能老坐在窗前與賊對峙，她要洗衣拖地板，要為家人的一日三餐充當廚娘角色。每當這時，賊便溜進屋里，跟著米麗轉，等待機會出手。米麗卻不慌不忙地做她的事，有時一邊煮飯一邊在灶臺邊扭動四肢，一有機會便抬頭低頭，旋轉腦袋，甩手臂踢腿。賊先是著急，后來竟慢慢習慣了米麗的節奏，不緊不慢地跟著米麗過完一天又一天。

多年后的一個午后，已是滿頭白發的米麗老人，很是優雅地坐在搖椅上，手里拿了張報紙看，看著看著便微笑地喃喃自語：“我們已經講和了。”說完就打起瞌睡，手上的報紙掉落在地上。

賊知道上面有米麗寫的文章。這幾年，賊已經明白，米麗是自己遇到的一個奇葩。米麗不愛串門嘮閑嗑跳廣場舞，她是邊做家務邊健身，沒事就看書寫字，還經常有文章在報刊發表。

賊好奇地瞧著那張報紙，想知道米麗今天又寫了啥。《與賊周旋》，賊一看這題目，有點兒慌亂，但還是忍不住要看文章內容，想知道她寫的賊是誰。令賊意外的是，為了偷走米麗的寶貝，自己跟了她大半輩子，要得知米麗文章的秘密，卻是瞬間的事。那文章開門見山，第一句便是：“時間是個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