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民法典》第580條在排除繼續履行請求權下新增一款,賦予違約方在特定條件下可向法院或仲裁機構申請終止合同關系的權利,為合同僵局的解決提供了立法機制。傳統民法理論認為合同解除權一般只有守約方享有,新增條款是否意味著賦予了違約方合同解除權引起廣泛討論。破解合同僵局有不同的方案選擇,本篇主要圍繞合同僵局的本質,以期尋求解決合同僵局問題的最優路徑。
關鍵字:合同僵局;合同解除權;《民法典》;司法解除制度
一、問題的提出
“新宇公司訴馮玉梅商鋪買賣合同糾紛案”中,二審法院在判決時并沒有直接援引當時《合同法》第94條以及《合同法解釋(二)》第26條關于法定解除權和情事變更的規則,而是依據《合同法》第110條“履行費用過高”這一規定,支持了新宇公司要求解除買賣合同的訴訟請求。這一典型案例的出現,為相似長期性租賃、買賣合同案提供了審判指引。在《民法典》出臺之前,2019通過的《九民紀要》第48條進一步為解決合同僵局,平衡合同當事人利益提供了裁判思路,但這該條設置了嚴格的前提條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合同僵局問題。之后的《民法典》第580條第2款也作了類似規定,但并未提及“解除”二字,也沒有采用“違約方享有解除權”之類的提法,由此引發了學界對該條是何性質的討論。
二、合同僵局概述
(一)何為合同僵局
王利明教授認為合同僵局主要是指在長期合同中,一方因為經濟形勢的變化、履行能力等原因,導致不可能履行長期合同,需要提前解約,而另一方拒絕解除合同。在合同交易中,合同僵局常常表現為違約方因履約不經濟或不合理為由違反合同約定并要求解約,而守約方為了自身利益拒絕解約而要求違約方繼續履行時所造成的一方不愿意維持合同關系,另一方堅持逼迫對方履行合同的情形。由此可見,合同僵局是守約方主張繼續履行而違約方主張解除合同,兩種意愿發生沖突的結果。因此,如不打破合同僵局,合同雙方僵持不下容易形成內耗,對合同雙方而言都將遭受重大的效率損失,有違雙方合作初衷。
(二)打破合同僵局的路徑選擇
1.情事變更規則不足以應對合同僵局
情事變更是指在合同成立生效后、履行終止以前,發生了當事人在合同訂立時無法預見的客觀情況變化,致使合同的基礎喪失,以至如果繼續履行合同將對一方當事人明顯的不公平,因此,依據誠信原則,應當允許一方當事人變更或解除合同。從法律規范來看,合同出現無法履行的事由不能是商業風險,且雙方無法預見,都不存在過錯的情況下是適用情事變更規則的前提。但就合同僵局而言,是由一方的違約行為引起的,且形成僵局的原因可能是商業風險,雙方對此也有一定的預見性。更重要的是,發生情事變更合同屬于履行不能,而在合同僵局的情況下,合同是可以繼續履行的,只是繼續履行會導致交易成本過高,造成雙方利益失衡。綜上所述,情事變更的形成具有不可歸責性,合同的解除不產生違約責任,合同僵局的案件多數不符合情事變更的成立要件,因此無法涵蓋全部合同僵局情形。
2.無法依靠法定解除規則
對違約方是否享有合同解除權的討論由來已久,學界也存在不同的看法。贊成說認為法律未將享有合同解除權的權利人限于守約方,那么就意味著雙方當事人都享有。并且,如果合同繼續履行已無實際意義,守約方又遲遲不肯行使權利,此時賦予違約方合同解除權則有利于雙方盡早的從病態的合同關系中掙脫出來,以此建立新的交易關系,此舉具有合理性和正當性。否定說認為合同解除權是法律賦予守約方的一種違約救濟方式,違約方當然不享有。筆者認為,合同成立生效后,即對合同當事人有約束力,如將享有解除權的主體擴大到違約方,極易引發道德風險,破壞合同各方建立的信賴關系,誘導違約方惡意解約,使其非法獲利,與解除權的設立目的背道而馳。另一方面,賦予守約方合同解除權是對一方當事人違反合同嚴守原則的一種補救措施,但在合同違約方本身即處于違約的情況下仍舊給予其一種不加任何約束的合同解除權,不符合公平正義的價值理念。
3.效率違約理論的適用困境
效率違約理論源自英美法系,是在霍姆斯“合同選擇理論”的基礎之上發展而來的。與英美法系相比,我國《民法典》合同編確立了誠實守信原則,并且貫穿于合同履行的始終,體現了在合同履行過程中對道德價值的重視。由此帶來的適用困境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單純以個案作為評判標準,“效率”的違約的確符合當事人對更高收益的追求,但放眼于整個社會,不合理的運用“效率違約”理論而故意違約極易引發當事人之間的信任危機,與我國合同編所確立的道德價值相違背。另一方面,法官難以判斷商事交易中隱性收益,無法期待個案中準確判斷效率違約是否有效率。因此,僅僅考慮經濟價值本位不能成為違約方為打破合同僵局請求解除合同的充分條件。
4.違約方申請司法解除的可行性
《民法典》第580條第2款歷經幾次審議修改最終得以確認,該條對一直爭論不下的違約方合同解除規則問題做出了回應,為違約方申請終止合同提供了契機。民法典引入違約方申請司法解除制度是基于對合同嚴守原則的緩和,并非鼓勵或提倡當事人任意解約、背棄契約嚴守原則,而恰恰旨在規范當事人的履約行為。第580條第2款實質上是引入司法解除制度,。合同最終是否解除由法院或者仲裁機構決定,并不取決于違約方的單方意志,其性質屬于形成訴權,是一種程序性權利。
違約方申請解除合同需要滿足實體和程序兩方面的要求。就實體而言,合同僵局是否形成需要由法院進行判斷。在合同履行過程中,只有符合法條規定的三種除外情況之一,且合同目的無法實現時才成立合同僵局的情形。需要強調的是,只有在窮盡所有民法規則后仍無法救濟,需要違約方申請解除合同規則時,才能從實質意義的角度認定構成合同僵局。程序方面要求違約方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提出申請,合同最終能否被解除需要司法機關就個案事實進行綜合分析得出結論。此時會產生裁判解除合同或者駁回訴訟請求兩種情況,合同解除并非必然。第580條第2款沒有提及“解除”,相反的表述為“終止”,應該明確,終止與解除的法律后果一致,如合同最終被解除,并不影響違約責任的承擔。
三、對《民法典》第580條的再思考
違約方申請司法解除是專門為破解合同僵局而設立的規則,相比《九民紀要》第48條的規定,《民法典》第580條沒有對適用前提做出嚴格規定,條文更加簡潔,欠缺了針對違約方非為惡意的條件,沒有對違約方是否善意或惡意做出明確規定。由此是否會增加違約方故意違約、濫用權利的風險,造成違約方司法解除規則的亂用現象,有待商榷。
其次,《民法典》第580第1款與第2款從體系上來看應該理解為包含關系,即權利人想要解除合同,在滿足第1款規定的三個要件之一外,還要滿足合同目的無法實現,此時就會存在覆蓋不全的問題,例如在履行費用過高時,但又未達到合同目的無法實現的程度,此時只能拒絕履行,而不能申請解除。同時,張素華教授指出,《民法典》第580條第2款在性質上屬于終止合同權利義務的方式,而非違約責任方式,將違約方申請解除合同規則置于違約責任章節,出現了條文性質界定不明的問題。但同時他也認為,該條無論置于哪一章節,其終歸是在合同篇總則之中,并不影響在司法實踐中的適用。筆者也認為,針對該規則內涵外延尚不完全確定,條文結構等方面的技術問題都可以通過細化的規則加以解釋和完善,并不影響其解決實際問題。
四、結論
合同僵局的解決有利于矯正失衡的權利義務關系,促進誠信協議,提高社會資源的利用率。就于路徑的選擇,適用情事變更規則無法覆蓋合同僵局的全部類型,賦予違約方合同解除權有悖于合同嚴守原則,不具有正當性。《民法典》第580條第2款引入司法解除制度,其本質是一種形成訴權,為違約方申請司法解除設置了一定的條件,由法院或仲裁機構進行個案判斷,防止了違約方權利的濫用。但任何制度都不是十全十美的,其在實施過程中仍有問題有待解決,以期通過制定司法解釋進一步的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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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本文為“貴州民族大學法律專業學位研究生工作站課題(審判方向)一般基金項目:合同僵局下違約方請求解約案例研究(編號:20202SYB004)”的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金瑩(1997-),女,云南曲靖人,貴州民族大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民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