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胡莊：問忠骨何處?

江蘇省淮安市境內，有兩座八十二烈士紀念碑，一座在大胡莊，一座在劉老莊。發生在20世紀40年代的這兩場戰斗都異常慘烈，一個參戰83人，僅一人生還;一個參戰的82人全部壯烈犧牲。兩場戰斗相隔2年，大胡莊戰斗發生在1941年4月26日，劉老莊戰斗發生在1943年3月18日，參戰部隊同為新四軍三師屬下一個建制連。新四軍三師是黃克誠從華北帶來的老八路，人稱“黃三師”。大胡莊參戰部隊為新四軍三師八旅二十四團一營二連，劉老莊參戰部隊為新四軍三師七旅十九團二營四連。

兩場戰斗，一場是突圍戰，一場是阻擊戰。兩個連隊面對的都是裝備精良、數倍于己的日偽軍，劉老莊以82人對1000多人，大胡莊以83人對700多人，并且日偽軍在大胡莊還喪心病狂地動用了毒氣彈和燃燒彈，新四軍參戰連隊終因寡不敵眾，彈盡糧絕，白刃格斗，壯烈殉國。鐵血照忠魂，日月映丹心，這是何等的悲壯！以至于80多年后我站在紀念碑前時，依然熱血賁張、蕩氣回腸，一種英雄豪氣撲面而來。

那天中午在老淮安城內一處餐館吃完便餐，與新安小學新旅歷史紀念館顧學讓館長等人告別，回到楚州賓館后，我坐在賓館大廳沙發上小憩，思考著戰地尋訪的下一步行程。劉老莊和大胡莊同時浮現在我腦海中。

打開高德地圖，劉老莊在淮陰區，而大胡莊就在淮安區，雖然差不多都是1個小時的車程，顯然大胡莊更為便捷。因而我決定先去大胡莊。

其實促使我去大胡莊的原因還有一個，就是劉老莊戰斗剛一結束，當地軍民就為第四連82位烈士舉行了公葬，為烈士們修筑起一座3丈高的土墓，立起了“新四軍抗戰八十二烈士之墓”的墓碑，并選送82名優秀子弟參加新四軍重新組建的第四連，并將該連命名為“劉老莊連”。新四軍代軍長陳毅撰文表彰：“烈士們殉國犧牲之忠勇精神，固可以垂式范而勵來茲。”八路軍總指揮朱德撰文稱贊他們是“英雄主義的最高表現”。抗日戰爭勝利后，蘇皖邊區政府用磚石砌成陵墓，后于1946年被國民黨軍隊炸毀。1955年，當地重新修建八十二烈士墓和陵園，1984年又建起紀念碑。因而劉老莊一開始就在抗戰史上負有盛名，而同為犧牲82名烈士的大胡莊卻一直默默無聞，在20世紀80年代之前鮮為人知，查遍新四軍的軍史典冊，鮮有片言只語。

人們不禁會問，同為天泣神驚之戰，為什么聲譽如此不同？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何在？其實在當初初次接觸到大胡莊資料時我也有此疑問，所以大胡莊才成為我此行的首選。

時值2021年10月末，田野稻谷豐收在望，我趁一片金黃秋色，踏訪當年大胡莊戰場。

沿菱河河堤鄉村公路向東一直前行，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座高聳的紀念碑，在平疇田野中顯得尤為偉岸，“大胡莊戰斗八十二英烈永垂不朽！”幾個大字在夕陽下閃耀光芒。

我將車停在陵園入口處，下車瞭望，陵園四周空曠無人，紀念碑南面的紀念館沉靜無言，紀念碑后的烈士墓悄然無聲。我默默繞場一周，微風吹著思緒飛揚……

時空穿越，當年那場戰斗似在眼前重現：

1941年3月，新四軍三師八旅奉命開赴鹽阜區西部的蘇家嘴一帶集結，為保衛麥收作準備。

二十四團剛剛安頓下來，就接到“派出一個警戒連隊監視漣水之敵”的命令。團長胡繼成和政委李少元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二連。二連是團主力連，連排干部多為老紅軍，經歷過槍林彈雨的磨煉，作戰經驗豐富，裝備雖簡陋，但也基本配齊，每人除1支老套筒外都配有1把大刀和4枚手榴彈，全連還配備兩挺機槍。因連隊指導員被派去延安學習，胡繼成挑選副營長鞏殿坤率隊出征。

鞏殿坤年方23歲，是全團有名的虎將。他原是騎兵連長，因屢立戰功，被提拔到一營擔任副營長，戰士們送給他一個“騎士”的雅號。

當晚，二連進入茫茫夜色中，翌日凌晨，出現在黃河故道南岸，機動警戒漣水之敵。在鞏殿坤率領下，二連行動如疾風流水，輾轉騰挪，一天換一個地方，行蹤飄忽不定，不留蛛絲馬跡，如此活動一個月，敵人竟毫無察覺。

4月23日下午，二連機動到了漣水與蘇家嘴之間的大胡莊。隊伍行走在田埂上，微風吹過，只見村莊周圍麥浪翻滾，村子如同碧波中的“仙島”，綠樹成蔭，房舍儼然，炊煙裊裊升起，樹葉在夕陽的照耀下閃耀著金光，如此安靜的鄉村景色和行色疲憊的隊伍形成鮮明對照。副營長鞏殿坤見天色漸晚，提議隊伍在大胡莊作短暫休息。

連長晉志云命一班長前去偵察。約莫一袋煙的工夫，一班長回來報告：村莊約有50戶人家，沒有發現敵情。在村子西南約200米處還有一個小圩子，約有八九戶人家。鞏殿坤與連長權衡再三，決定悄悄轉移到小圩子那里，既不擾民，又能便于機動。這樣，4月24日，部隊悄無聲息住進了小圩子。

小圩子住有9戶胡姓人家，房屋70多問，多為土墻草頂。鞏殿坤與連長一起查看了地形。整個圩子東西長、南北短，地勢稍高，東、西、北三面都是自然溝，溝寬1.5丈，深約6尺，里面無水，長著茂密的蘆葦，相互連通。東面的自然溝外，還有一條水溝，又寬又長，是一道天然屏障，有土路直通河邊。圩子西南，是一條橫貫東西的小路，路南是一片開闊地。從圩子向西北眺望，不遠處就是漣蘇公路，大路上的情況盡收眼底。這里距蘇家嘴只有10余里地，一旦有槍聲都能聽到，可以彼此照應。鞏殿坤提議部隊在此休整，并派人去營里匯報。

夜色朦朧，連長帶著部隊在圩子周圍挖了簡單掩體，并給各排指定了戰斗位置。翌日，全連進入休整，戰士們疲憊的身心得到一絲放松。然而，太陽偏西時，派出的聯絡員匆匆返回，帶來營長的口信：“不同意部隊在此休整。”營長分析指出，部隊初來乍到，群眾基礎薄弱，在此休整，會走漏風聲，遭敵襲擊。在是否連夜轉移的問題上，干部問發生分歧，鞏殿坤考慮，部隊連續轉移太過勞累，決定當晚稍事休息，次日凌晨再轉移。誰知，正是這推遲轉移的幾小時，為部隊陷入絕境埋下了隱患。

25日的深夜，盤踞于漣水城的侵華日軍華北派遣軍第二十一師團得到情報，有新四軍在大胡莊駐扎，連夜緊急集合了700多人，帶著4挺重機槍和兩門迫擊炮，乘著夜色直撲大胡莊。

據此次戰斗的唯一幸存者劉本誠回憶，4月26日早4時，部隊早起飯后正要出發，突然從圩子口傳來了槍聲。鞏殿坤大喊一聲：“準備戰斗！”隨即沖出屋外，全連以最陜的速度進入陣地。借著晨曦，他們看到如蝗蟲般的敵人從西、北、南三面涌來，有的已跳進了自然溝，向圩子上爬，最近的敵人距圩子僅有百米遠了。隨著鞏殿坤一聲令下，全連一起開火，手榴彈成排地甩進溝里，在敵群中開花，兩挺機槍吐著憤怒的火舌，第一批沖上來的敵人全都像砍倒的秫秸一樣倒在地上，后面的敵人慌忙撤退。

敵人偷襲不成，便用迫擊炮猛烈轟擊二連陣地，隨后在重機槍的掩護下再次向圩子發起沖鋒。二連戰士們沉著應對，鞏殿坤和連長分頭指揮，互相策應，敵人的沖鋒被一次次打退，戰斗呈膠著狀態，直到日上三竿，敵人的沖鋒仍未奏效。

圩子已被眾敵包圍，突圍已不可能，鞏殿坤遂命令全連節省彈藥，堅守到底，以待救援。喪心病狂的日軍從漣水城運來毒瓦斯和燃燒彈，瘋狂地向圩子里發射，剎那問，整個圩子彌漫著嗆人的毒氣，二連傷亡加劇，南面被敵人打開了口子。經過一陣混戰，敵人把二連分割成東西兩部分，由連長指揮的一、二排在東，鞏殿坤帶領的三排在西。鞏殿坤赤著上身，右手握著血淋淋的大刀，左手拎著駁殼槍，指揮余下的戰士撤進民房，把房子的墻壁打通，利用圍墻、窗戶、巷口等有利地形繼續抗擊日軍。

東面的戰斗異常慘烈。由于圩子里藏有群眾，戰士們只好拼命把敵人擋住。不久，晉連長中毒犧牲，陣地上只剩下七八個人。機槍手中彈后，伙夫班長拿起機槍參加戰斗。子彈打光后，他把輕機槍砸爛扔進水塘里，抄起一根木棍，與沖上來的鬼子拼殺，最后被亂刀刺死。多處負傷、子彈打光的小戰士劉本誠因被毒氣熏昏，被壓在幾個戰友的遺體下面，成為此次戰斗的唯一幸存者。

敵人見東邊已無抵抗，遂把力量全部集中到了西面。鞏殿坤領著剩余的幾名戰士，憑借屋舍，仍在與敵進行頑強戰斗。他的腿被炸斷了，就坐在地上指揮。最后，他們的子彈全部打光了，敵人又沖了上來，余下的4名戰士端起寒光閃閃的刺刀，回頭深情地望一眼副營長，隨即沖出房屋，吶喊著沖入敵群，頃刻問倒在了血泊里。

敵人狂叫著包圍了鞏殿坤所在的房屋，機槍吐著火舌。鞏殿坤用最后一顆子彈擊斃了一個日軍，然后手握大刀，準備與沖進來的敵人作最后拼死一搏。日軍搶來稻草，并把剩余的燃燒彈、毒瓦斯全部投進了屋子里，火光沖天，烈焰熊熊……

當團長胡繼成得到消息，親率增援部隊火速趕到大胡莊時，二連除昏迷的小戰士劉本誠外，已全部壯烈犧牲！戰斗打響時，團部和其他部隊因處在上風口，未能聽見槍響，所以增援來遲。

當晚，部隊和當地群眾在被打通的屋子里，發現了20多具烈士遺體。其中一個屋子燒得尤為嚴重，只剩下四面黑墻，靠近門口的地上只剩下一只腳和半只皮鞋。同志們憑一把黑色大刀和一支駁殼槍，斷定這就是副營長鞏殿坤。

胡團長紅著眼睛，握緊拳頭，從牙關里吐出幾個字：“血債血償，這仇一定要報！”

面對數倍敵軍，82名烈士無所畏懼，奮勇殺敵，壯烈殉國，氣吞山河！

然而戰后卻未有任何宣傳，何也？

41年后的1982年，黃克誠將軍在王闌西看望他時揭開了謎底。

王闌西時任中央黨史征集委員會委員，黃克誠見到他時，要他一定讓蘇北地方黨委把1941年春天發生在高（茭）陵大胡莊的那場戰斗調查清楚。

與黃老將軍面對面，王闌西提出了心中的疑惑：戰斗同樣悲壯，為什么劉老莊戰斗在全國那么有名，而大胡莊戰斗卻一直默默無聞呢？

黃將軍聽后長嘆一聲，面帶歉意地說：“當時是我沒讓宣傳。”

回憶往事，黃老將軍滿臉沉重，他說：這場戰斗和劉老莊戰斗同為三師部隊打的，但大胡莊戰斗早于劉老莊戰斗2年多，而且完全是敵人有預謀、而我們卻毫不知情的包圍戰，戰斗的慘烈程度比劉老莊戰斗有過之而無不及，起碼是應該一樣齊名的戰斗。但當時皖南事變才發生不久，新四軍軍部剛剛重建，我們三師又才到蘇北，畢竟是一場全連打光了的戰斗哇，我怕過多過早的宣傳對部隊士氣產生不利影響，所以當時就沒讓宣傳。

黃老將軍講的是實情，1941年的大胡莊戰斗結束后，烈士遺體就是由民主政府通過舊政權的老人員組織村民運到村北的一個亂葬地里掩埋的。當時的敵情、民情和政情都不允許舉行任何形式的公葬或悼念儀式。大胡莊戰斗后，劉少奇曾專門召見淮安縣委書記李風，提出3點意見：依靠一支百十條槍桿子的地方武裝，不要依靠主力部隊;依靠一批土生土長的地方干部;依靠密切聯系群眾的秘密黨組織，堅持原地武裝斗爭。這3點是對大胡莊戰斗后淮安縣委工作的指示和要求，從中可以體味出大胡莊戰斗前淮安縣周圍地區敵情的嚴峻。

黃老將軍又說：“文化大革命”中，紅衛兵、造反派們批斗我，說我帶兵盡打敗仗，在蘇北淮安大胡莊丟掉一個連，后來在淮陰劉老莊又丟了一個連。是紅衛兵使我想起大胡莊戰斗，他們批我什么，我都聽不到了，滿腦子都是大胡莊，當時我在想，都解放這么多年了，烈士們連個墓碑也沒有哇。如果我能躲過這場運動，我要爭取為烈士們立紀念碑。

停了會，黃克誠繼續說：若非紅衛兵，或許我還記不起大胡莊，畢竟戰斗頻繁，加上年代久遠，因此，我黃克誠還要“感謝”紅衛兵們對我的那場批斗。現在事情已經過去多年了，我們不能忘了那些為民族解放灑熱血壯烈犧牲的英雄們，要盡早組織力量調查清楚。因為這場戰斗發生在淮安，由地方上調查比較好。

他對王闌西再三囑托：該連大部分指戰員犧牲了，連名字也沒留下來，要抓緊調查，越快越好，遲了連主要線索人也找不到了。

黃克誠情牽大胡莊，早在他恢復工作后就開始持續關注大胡莊。

還在1981年，在北京一次會議期間，黃克誠見到了江蘇省委主要負責人，談話時，他喟然嘆道：三師成建制被日軍“吃”掉的兩個連隊都發生在江蘇，其中一個連隊的犧牲地大胡莊至今還沒有一點紀念設施呢！

老將軍三番幾次囑托，大胡莊終于引起江蘇省相關部門關注。

據當時被抽調到中共淮陰地委宣傳部工作的秦九鳳回憶，1982年淮安縣黨史工作辦公室才剛剛組建，臨時負責人是中共淮安縣委宣傳部尹金鶴副部長，具體工作是縣檔案館劉耀年館長兼管。由于人員尚未調配，他便由尹金鶴指定和淮安電影院的李壽新一起被抽去負責調查大胡莊戰斗。

在調查大胡莊戰斗的過程中，建造大胡莊戰斗烈士紀念碑的事被擺上市、縣，鄉的議事日程。歷時4年，1986年，淮安縣人民政府在大胡莊戰斗遺址北側建立起占地約1000平方米的烈士陵園，園內豎起了高高的烈士紀念碑，栽植了由成都軍區副司令員胡繼成（原新四軍八旅二十四團團長）和本地干部群眾捐款購買的松柏。

烈士陵園建成后淮安縣黨史辦致信黃克誠將軍，請他為紀念碑題詞，當時黃老已雙目失明，但聽說大胡莊烈士紀念碑建起來了，不禁老淚縱橫，嘴里不住地念叨：大胡莊，大胡莊！他讓護理人員將他的輪椅推到病房窗口，任陽光灑落在胸前，他微微仰起頭，似乎在遙望悠遠的天空。

不久，由原三師政治部主任，時任二炮司令員的吳信泉代寫的“大胡莊戰斗八十二英烈永垂不朽”14個大字送到了大胡莊。

陵園建起來了，但令人遺憾的是，大胡莊戰斗唯一的幸存者劉本誠在1987年故去。當時82位烈士的遺骸尚未找全，墓碑之下，卻是空冢，烈士忠骨何處？令人唏噓不已。

2011年底，應民眾要求，淮安區博物館開始再次尋找82名烈士的遺骨。

村上80歲的村民胡科成，76歲的村民胡其南被請來，他們是70年前那場戰斗僅剩的見證者，當年兩人一個10歲，一個6歲，他們用驚恐的眼睛目睹了那場戰斗，幼小的心靈留下了不能磨滅的創傷。在那場難忘的戰斗中，僅胡其南一家就有大小4人死亡、4人受傷;朱三家老兩口死亡，女兒小鳳腿部重傷;住小圩子南頭40來歲的胡錫凡因瓦斯中毒當場死亡，還有一個青年農民在撤離時被日軍槍殺。兩人憑借記憶指點了幾處可能埋葬烈士的地方，但因新中國建立后興修水利、農田改造、地形改變等原因，烈士當年埋葬地未能找到。工作人員并沒氣餒，他們想到，烈士遺骨中或許嵌有彈片，因而動用金屬探測儀等工具尋找，還是無功而返。

就在眾人為找不到烈士埋葬地而一籌莫展時，一件奇異的事情發生了，在大胡莊村北一角的小樹林中，清晨飛來了一大群喜鵲，圍著小樹林上下翻飛，唧唧喳喳叫個不停，任憑村民驅趕，喜鵲非但不走，反而越聚越多。

這奇異景象引起了胡科成和胡其南的深思，兩人不約而同地用眼神交流，繼而點頭：嗯，那個地方好像是當年的一處亂葬坑，不妨挖開試試看。

金屬探測儀再次被使用，不負眾望，機器一啟動，就發出信號，果然地下有金屬遺留。人們用鐵鍬挖掘，小心地掀開泥土，一層又一層，終于在近2米的深處，發現了烈士留下的遺骨。

喜鵲造訪，烈士顯靈！這消息迅速傳遍周圍村莊，人們從四面八方涌來，瞻仰烈士遺骨，并自愿加入到清理烈士遺骨的隊伍中……

那晚，我下榻在菱陵街上的鴻福酒樓，老板娘是大胡莊人，她目睹了烈士遺骨發掘的過程。她對我說：頭幾天沒找到，沒想到，來了一大群喜鵲，大家說是烈士顯靈，叫喜鵲來報信了！再挖，果然在那兒找到了。一下子找到了六七十具尸體，形狀有平躺的，有側臥的，還有卷曲著的，有的張著嘴巴，腿骨發暗紅色，區里的專家說是小鬼子用毒氣熏的。周圍搭起了白布帳篷，村民幫助用白布把烈士遺骨裹起來，然后，燒香、燒紙，大家鞠躬、做禱告……

烈士終于可以入土為安了！他們被埋名70年后，在盛世年華再見天光。

2012年，大胡莊被列為江蘇省扶貧重點村，時任江蘇省民政廳廳長吳洪彪簽字，將陵園列為省“慰烈工程”重點項目，撥款1000萬元，對其進行重建。

新建成的烈士陵園占地32畝，內設合葬墓、紀念碑、陳列館和紀念廣場。

2014年4月1日下午，大胡莊八十二烈士陵園內顯得莊重肅穆。工作人員雙手捧著烈士遺骨與遺物，小心翼翼地放入棺木內，與日軍浴血奮戰的82名英烈在73年后得以安息，令后人瞻仰。

事情并沒到此結束，尋找烈士英名的工作仍在繼續。

烈士陵園中的紀念碑之后，是英烈們的合葬墓。在本該刻寫著英烈姓名的地方，鑲嵌著一顆顆紅色的五角星。

“當時戰斗非常壯烈，再加上戰亂和年代久遠，所留資料有限，很多烈士連名字也沒有留下。”大胡莊村總支書記胡衛華話語沉重。

烈士無名在戰爭年代是普遍現象，戎馬倥傯，文字檔案難以保存，特別是一些新參軍的戰士，剛穿上軍裝就上陣殺敵、壯烈犧牲，以致姓名無存，如劉老莊戰斗82名英烈中也只有17人有名有姓，65人成為無名烈士。最初，大胡莊戰斗除副營長鞏殿坤和連長晉志云外，其余80名烈士不知姓名。

胡衛華對我說：這些烈士，遠離家鄉，遠離父母，為了民族大義，年紀輕輕地就犧牲在了我們這里，連個名字都沒留下，作為大胡莊人，總覺得虧欠他們。我們現在生活好了，不能忘了他們，不但要厚葬他們，還要尋找他們的英名，要讓他們的英靈得到安息！

說這些話時，這位村書記滿臉莊重，質樸的感情如清澈的溪水，真情地流淌著。

早幾年，為了告慰英烈，淮安區新四軍研究會會同區民政、雙擁、宣傳等部門一起，組建烈士尋親隊，從大胡莊連的史料查起，多次出省尋親，最終找到21份與大胡莊戰斗時間、地點、所在部隊相似的烈士名單。

烈士名單中，有一位名叫“大勇子”的當地青年，他是地主家的長工，戰斗前一天才參加部隊的，發給他的軍裝都還沒舍得穿，他對連長晉志云說，我要跟著新四軍“打鬼子”。

晚問，我躺在菱陵街鴻福酒樓的客房床上，翻看胡衛華給我發來的一些視頻和新聞資料，都是有關紀念烈士和尋找烈士活動的，其中有一篇大胡莊戰斗80周年紀念活動的新聞，黃克誠將軍女兒、北京新四軍研究會三師分會常務副會長黃楠應邀出席了2021年4月26日在大胡莊八十二烈士陵園舉行的公祭活動。

文章寫道，鐵血豐碑，浩氣長存，伴隨深情的《烈士紀念日號角》的旋律，各界代表手持白花，拾級而上，繞紀念碑緩步行進瞻仰，向革命先烈致敬。黃楠動情地說：“‘大胡莊戰斗精神’是新四軍‘鐵軍’精神的集中體現。我們要繼承的是這種精神，我們不能懈怠、不能懶惰、不能怕死、不能自私，要好好地把我們的國家建設好。”

今日的大胡莊早已今非昔比，舊貌換新顏，是“小村莊成就大農業”的典型，大胡莊的果蔬種植、水產養殖、畜禽養殖都形成了規模效應，家家別墅，戶戶樓房，村委會辦公場所寬敞明亮，空調電腦齊全，我去時就有4個年輕的工作人員在辦公，各類農產品已經實現網上銷售，2019年達到了2850萬元。放眼望去，整個村莊干凈整潔，生機勃勃。村內的別墅群和不遠處高聳的紀念碑以不同的語言在描述著歷史與現實，我在想，今天鄉村的祥和與安寧，與那個國土淪喪、生靈涂炭的動蕩歲月，形成多么鮮明的對比！

第二天，在告別大胡莊時，我再次來到烈士紀念碑前，打開手機，留下一張照片，在這張照片的背景處，正是大胡莊嶄新的模樣。

長眠在地下的烈士們，你們看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