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毅：青春碧血吐芳華

定格在照片中的錢毅，明眸皓齒，氣宇軒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錢毅曾用名錢厚慶，安徽省蕪湖人。生于1925年4月。16歲時跟隨現代著名劇作家、文學理論家、文藝批評家父親阿英（錢杏郵）來到深入敵人腹心地區的蘇中抗日根據地。1941年參加革命，194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47年3月1日黎明，在淮安小蔣舍被捕，2日被敵人殺害，年僅22歲。

在革命文藝家庭熏陶下

錢毅父親阿英，生于1900年，是100年前的\"00后”，早年他就在家鄉安徽蕪湖，用手中的筆，蘸著墨與血，為那個陰沉的時代，破開一縷反抗的微光。1926年，阿英在上海加入中國共產黨。1930年3月，他參與籌辦“左翼作家聯盟”;隨即成立中國左翼文化界總同盟。由阿英牽頭，在黨的電影、戲劇戰線，高舉反帝反封建戰斗旗幟的電影小組悄然成立。抗戰期間，阿英與他人合作改編和單獨創作近20部電影和話劇，尤以《碧血花》《海國英雄》《楊娥傳》三大“南明史劇”，在上海“孤島”產生轟動效應。阿英以筆為槍，用文字喚起民眾抗戰救亡的覺醒。文壇泰斗、戲劇巨擘、銀幕宗師夏衍先生曾夸贊：“在抗戰期間，劇本寫得最多的一是郭沫若，二是阿英。”阿英堪稱是集戰士、作家、學者于一身的杰出人物。

錢毅是在革命的文藝家庭熏陶下成長起來的青年才俊。早在上海濱海中學讀書時，他就參加過“子夜劇社”，后來又參加“上海劇藝社”“新藝劇社”等。他敏而好學，對戲劇情有獨鐘，參演過《古廟鐘聲》《夜上海》《一年問》，1938年，在上海文化界舉辦的高爾基紀念晚會上，14歲的錢毅在話劇《高爾基童年》中主演高爾基。他還在父親阿英所創作的《碧血花》《海國英雄》等戲劇中，扮演重要角色。演戲時，錢毅的情緒深受劇情感染，不畏強暴、寧死不屈的民族氣節在他心湖里奔騰。通過演出，他的演技展露鋒芒，讓眾人刮目相看。

錢毅癡迷文學，國外作品中他酷愛俄羅斯高爾基的作品，國內的尤愛抗清英雄夏完淳的詩文。“江左少年”夏完淳17歲被捕押往南京，降賊洪承疇哄勸他，夏完淳當庭對洪破口大罵。被處斬時，夏完淳傲然挺立，拒不下跪，令人肅然起敬。夏完淳是錢毅心里崇拜的偶像。17歲那年，阿英曾想量體裁衣，為愛子錢毅編寫一個“江左少年”夏完淳的劇本，讓他飾演主角夏完淳。飾演夏完淳，是錢毅夢寐以求的心愿，卻因太平洋戰爭的爆發而成為泡影。上海淪陷，錢毅父親阿英率妻攜子前往蘇北抗日根據地。在那里，錢毅成了一名光榮的新四軍戰士。

戰斗在蘇北抗日根據地

錢毅一家，從上海十六鋪碼頭秘密乘船，晝夜勞頓，終于到達蘇中三分區新四軍一師一旅所在地。旅長葉飛盛情接待錢毅全家，并強烈挽留阿英能暫住一段時間，幫助指導一旅的文化工作。阿英覺得初來乍到，也需要了解、熟悉和感受這里的戰斗氣息，欣然接受葉旅長的“聘請”。葉飛高興得合不攏嘴。于是，阿英接受安排，走馬上任到服務團開展文藝工作。錢毅和姐姐錢瓔被分配到服務團戲劇組工作，弟弟小惠和厚祥去服務團參加少先隊活動。阿英、錢毅、錢瓔等從此穿上新四軍軍裝，皮鞋換布鞋，腿上打綁帶，阿英手持手槍，喜不自勝。一家人其樂融融，心花怒放。錢毅、錢瓔隨即投入到如火如荼的戲劇排練活動中，為抗戰宣傳獻計獻力。一旦有戰斗發生，他們姐弟倆又要去清理戰場。生活、工作緊張活潑，朝氣蓬勃的錢毅很快適應這樣的環境。戲劇組有行家里手阿英的悉心指導和幫助，原來只是演演小戲和活報劇的服務團，后來也能夠擔綱演出多幕大戲，劇組演出水平突飛猛進，旅首長、戰士、群眾對此好評如潮。

阿英一家能從上海順利到達蘇北根據地是受新四軍軍長陳毅的關照，陳毅聞聽阿英已到一旅，立馬交待葉飛請阿英一家到軍部去。于是，錢毅一家又風雨兼程45天，于1942年春到達阜寧縣停翅港新四軍軍部所在地。在新蓋的茅草屋里，陳毅和夫人張茜滿面笑容迎接阿英。阿英到軍部后，錢毅被分配到新四軍三師魯迅藝術工作團，還是從事他所熟悉和喜愛的老行當——戲劇工作。敵人“掃蕩”后，他被調到東海大隊（三師特務連）任文化教員。經歷日軍來勢洶洶的春季“大掃蕩”，錢毅到《新知識》雜志兼任編輯助理，主編是其父親阿英。好個父唱子隨！阿英經常步行幾十里去印刷廠送稿和校對。1944年7月，因業務能力突出，錢毅被調到《鹽阜大眾》報任編輯，時間不長晉升為副主編。在他從事編輯工作期間，他學而不厭、溫恭自虛，很快工作做得風生水起，為此受到上下的稱贊。1943年秋，蘇北抗日根據地傳達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以下簡稱《講話》）精神，錢毅和父親阿英因白天忙于工作，只能挑燈夜讀《講話》。在學習踐行《講話》活動中，錢毅積極響應《鹽阜大眾》倡議發起的讓“初識字的人看得懂，不識字的人也能聽得懂”的“寫話”活動。錢毅深入基層，虛心誠懇地向工農兵請教學習，運用大眾化通俗化語言，使文章盡量擺脫知識分子腔，真情流露工農兵的思想感情。為做到讓工農兵聽入耳，說上口，錢毅寫好稿子，讓報社警衛班戰士和農民群眾做第一聽眾，虛心聽取他們的修改意見;他還深入報社駐地的群眾中間，學習群眾語言，對群眾語言，用大腦過濾、用思想升華，使之更具時代感;他還對民間諺語、民間傳說進行搜集整理，并運用到工作中。在蘇北根據地5年多時間里，錢毅像一只勤勞的小蜜蜂，在他負責的“工作田地”里辛勤耕耘，他大量搜集諺語、語匯，編輯出版《莊稼話》《大眾詩歌》《怎樣寫》等小冊子。他保存幾百萬字的文學素材，留下近百萬字的工作日記。錢毅對于工農兵通訊員的來稿，都是認真對待，盡量采用。稿子中的錯別字、怪字，他會逐字逐句按原意，從頭修改，盡量保留他們的樸實文風。他還采訪老農，寫出富有民間色彩的《海洋神話與傳說》。1946年7月6日，錢毅在日記中寫道：“群眾真是母親，靠近他們，總有使我吸吮不完的乳汁！”

在《鹽阜大眾》報社開展的工農通訊員運動中，錢毅誨人不倦地幫助工農記者學文化、改稿子，使他們的文化水平和業務水平迅速提高。為此錢毅不僅受到組織表揚，還被評為報社的模范工作者。后來成為著名作家、歷任《鹽阜大眾》報、新華通訊社合肥分社記者，中央文學講習所學員，安徽省文聯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安徽分會主席的陳登科，就是當年被選調到《鹽阜大眾》的工農記者。陳登科年長錢毅6歲，是錢毅名副其實的大哥。剛到報社時，陳幾乎是“文盲”，寫稿簡直就是趕鴨子上架。報社主編明確讓錢毅幫助他。錢毅犧牲后，陳撰寫題為《同志·老師·戰友》的紀念文章。文中寫道：“錢毅規定我要讀的書目，每天早上，他給我上一課，一字一句講給我聽，中午規定我寫20個生字，下午要我自己出去采訪，晚上回來寫日記……寫好后，送給他修改。每天都是忙到深更半夜，別人睡了，他拿著我的稿子，坐到我的床邊上，一字一句剖解給我聽……講一句幫我改一句。每次我看到他來了，總是不好意思睡在被窩里，想坐起來，他就把我捺得緊緊的，一定要我睡著不要動，聽著他講。我已記不清，錢毅為了我的學習，熬過了多少個夜晚;我更算不清，我寫的每一篇文章，有錢毅的多少心血和腦汁！”錢毅以極大的熱情幫助、輔導陳登科類型的通訊員，使其后來成長為出色的新聞工作者或作家。

在敵人的威逼利誘下視死如歸

錢毅心中有個強烈的愿望，到前線去，經受血與火的磨煉和考驗。解放戰爭爆發的1946年，他給弟弟小惠的信中寫道：“親身處在這內戰的最重要一個戰場，深感無比光榮與優越的機遇。”他曾參加漣水戰役，和民工一道抬擔架支援前線。春寒料峭的1947年，數十萬國民黨軍隊大舉進攻解放區，《鹽阜大眾》報被迫暫時停刊。錢毅被調任新華社鹽阜分社暨《鹽阜日報》特派記者，兼任第三中心組組長。錢毅引頸而望到淮安前線采訪，連打3次報告。得到組織同意，稍做準備就踏上征途。當他到達淮安時，敵人正集中5個師優勢兵力，還有3個縣的保安隊、還鄉團配合，殺氣騰騰、步步緊逼。千鈞一發之際，鹽阜地委命令淮安全縣武裝迎擊來犯敵人，堅決打擊敵人囂張氣焰。

也就在此時，錢毅參加石塘區的一支民兵武裝。在雪虐風饕的夜晚，民兵武裝與敵人狹路相逢，遭到還鄉團的伏擊。苦戰半夜，才突破敵人的首道防線。拂曉到達石塘地區，情勢似乎有所緩和。但是，不愿服輸的敵人，在淮安城里策動向澗河兩岸大規模的“掃蕩”行動，有死灰復燃之勢。組織考慮到情勢嚴峻，錢毅人生地不熟，為安全起見，要他盡快轉移。可錢毅斬釘截鐵地說：“不，我一定要和你們在一起，戰斗到勝利！”就在3月1日拂曉，敵方四十八師派出一個加強連，從三面包圍他們，唯一撤退出口的木橋已被堵截。因眾寡懸殊，錢毅在強渡澗河時不幸被捕。

錢毅被抓時，他的左腮和胳膊被刺刀刺傷，傷勢很重。國民黨的副團長、參謀、副官等，來到錢毅跟前，恩威并濟，想從錢毅口中得到有價值的情報。一敵人問他：“你是不是共產黨？”錢毅怒眉睜目，大聲斥責：“滾，你們沒有資格和我說話！”敵人的把戲耍盡后，國民黨的團長親自上陣，他布置公堂，擺出刀槍、棍棒及各種刑具。錢毅昂頭挺胸，鎮定自若地跨進敵公堂。他怒目而視，直挺挺地站在公堂中間。敵團長露出猙獰面目，氣急敗壞地對錢毅說：“今天擺在你面前有兩條路，一條是你閉口不言，另一條是要你開口說話！”錢毅對屋子里站著的人瞟了一眼，不屑一顧。由于錢毅將敵團長的話當作蚊子哼唱，一個敵人，拿起橡皮鞭，對著錢毅就是一陣劈頭蓋臉地抽打。錢毅巍然挺立，面不改色。一個自稱是副官的人咬牙切齒地勸說道：“你在共產黨那里不過是個普通文化人，他們對你也不會重視，還能給你做大官嗎？”副官話音剛落，門外已有人搬來一根木杠，還進來十多個手執木棍的人，個個兇神惡煞。敵團長用力拍著桌子嚎叫：“今天我要你說的就是兩個字：‘自新’！”錢毅穩如泰山，保持沉默。敵團長一陣歇斯底里，奪過鞭子，對著錢毅猛抽，叫道：“我要你回答的就兩個字，聽見嗎？！”胳膊被反綁在后的錢毅，眼睛里噴射著仇恨的火光，憤怒地說出：“寧可槍斃，絕不自新！”敵團長發瘋似的，把手一揚，狗腿子們頓時舉起棍子，齊刷刷落到錢毅身上。在密集的亂棍下，錢毅沒哼一聲，沒叫一聲，終因支撐不住躺了下來，一顆勇敢的心停止了跳動。錢毅死了，豬狗不如的敵團長下令將錢毅的遺體架在澗河岸上，澆上煤油燒成灰，揚入河中。在敵人的威逼利誘下，視死如歸，忠誠黨和人民新聞事業的錢毅，用崇高的信念進發出極其璀璨而壯麗的生命火花。

錢毅犧牲后，當地群眾為了永遠銘記錢毅，特將他的犧牲地改為“錢毅鄉”。澗河沿岸流傳這樣的傳說：在錢毅被焚燒之地，每逢陰天，會出現一片火光，火光特別得紅，映紅了天，那是百姓對錢毅的念想。錢毅沒有死，他永遠活在祖國人民的心中。

“錢毅就義”的噩耗傳來，報社的所有同志失聲痛哭，為失去這樣一位年輕有為的戰友、領導而感到無限悲痛。大家爭著要去淮安，找回錢毅的遺體，和他見上一面。和錢毅亦師亦友的陳登科，被批準前去尋找錢毅遺體。因為當時的情勢依然緊張，陳登科沒有驚動地方干部，而是深入到群眾中周詳詢問，了解到錢毅在殘暴的敵人面前頑強不屈、英勇獻身的悲壯過程。

錢毅犧牲后，詩人柳亞子先生為他題詞：“是人民文學，是民族的精英，從墨寫的言辭中，輝映著血寫的生命的火花。”

1949年10月，黃克誠為錢毅題詞，高度評價錢毅“威武不能屈，臨難不茍免，是真正的人民英雄”。“文革”中阿英在極其困難的情況下，整理錢毅遺稿和日記，后由錢毅的姐、弟續成書稿。1980年，三聯書店出版《錢毅的書》。

錢毅及一代代鹽阜報人或用生命或以筆為戎，深刻詮釋新聞工作者“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的神圣與崇高。

2013年4月25日，《鹽阜大眾》報成立70周年，報社專門為錢毅塑像，以作永遠的紀念，提醒鹽阜報人不忘初心賡續精神血脈，奮力開啟新時代的征程。

“烈士忠魂貫蒼穹，白云輕撫伴從容。天公低首邀上客，清茶一杯問蒼生。”血染英名，永留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