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山不語,蒼天含淚。今年3月27日16時47分,著名的老紅軍、在鹽阜區生活戰斗5年之久的新四軍女戰士張文同志,走完了她103個人生春秋,與世長辭。3月31日上午9時,張文同志遺體告別儀式在北京八寶山殯儀館東禮堂舉行。飽含著鹽城新四軍紀念館全體員工對張文同志深情緬懷的花圈,擺放在告別大廳,成為花圈海洋中特殊的“花束”。
我之所以寫下這段文字,主要是因為3月28日上午,我收到張文女兒洪煒、女婿金元聯名發給我一封短信:“我們親愛的媽媽張文,于3月27日下午16時47分離開了我們,她走的十分平靜和安祥……眼前一幕一幕浮現的都是媽媽親切的容貌和身影。媽媽雖然走了,但她沒有離開我們。她89年的軍齡、86年的黨齡所經歷的一切夠我們學習一輩子,傳承一輩子……”一字字一句句地讀完這封相當于訃告的短信,我在潸然淚下的同時,腦海中自然閃現的畫面構成我對張文這位令人崇敬的老革命家的深情緬懷。
張文,原名張熙澤(1943年在鹽阜區反“掃蕩”斗爭中改名張文),1919年7月24日出生于四川通江縣洪口鎮的一個貧苦農民家庭。1933年2月參加紅軍,1936年2月在舉世聞名的長征途中加入中國共產黨,1937年4月進入延安婦女學校,1938年7月在延安參加抗日軍政大學護士訓練學習后留在抗大工作。
1940年11月,為支援新四軍在鹽城辦學,她隨丈夫洪學智率領的抗大總校華中派遣大隊,帶著不滿周歲的孩子,從山西東進馳騁南下,途經6省,越過無數道封鎖線,于1941年4月28日到達鹽城。全隊270人無一減員,被稱為“敵后小長征”。到達鹽城時,適逢劉少奇、陳毅奉命在鹽城重建軍部之后,華中大隊全員并入在鹽城創辦的抗大五分校,洪學智任副校長,張文即在五分校任直屬隊干部。1941年10月,根據當時抗戰武裝工作的需要,鹽城成立鹽阜軍區,洪學智離開抗大五分校副校長的崗位,出任鹽阜軍區司令員,張文也隨之擔任鹽阜軍區財務股出納員。從那時起,張文與洪學智一直堅持戰斗生活在阜寧、濱海、射陽,與敵回旋在鹽東、盤灣、海邊蘆蕩地帶,直至1945年9月,離開鹽阜前往淮海地區,并在洪學智指揮下取得“兩淮”(淮陰、淮安)戰役勝利后,挺進東北,踏上新的戰斗征程。
1990年11月17日,張文隨時任全國政協副主席的洪學智,參觀新四軍紀念館。由于工作關系,在參觀間隙,我得以口頭采訪張文,其中張文談到的關于鹽阜軍區成立以及她在軍區當財務出納時,嚴以律己賠“失”款、自制泡菜度艱難等生活往事,都在她2007年1月出版的《我的紅軍之路》中述及。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張文同志。
我第二次與張文相見,是19年后的2009年3月14日。那是洪學智將軍逝世后,2008年11月28日,全國政協新聞辦公室、解放軍總政治部、八一電影制片廠聯合攝制的6集電視片《洪學智》攝制組來到鹽城,我應邀參加采訪拍攝等工作,與洪學智將軍的女婿金元同志有了密切的接觸。拍攝期間,我向他表述鹽城新四軍紀念館征集將軍遺物的設想、意義和迫切心情,并陪同他參觀了包括洪學智在內的近900名精英人物的新四軍人物館。金元同志回京后向張文及家人傳遞了這個信息。
2009年3月14日,張文決定向新四軍紀念館捐贈洪學智部分遺物。19年后,再見到的張文已滿頭銀絲,可精神矍鑠?!拔乙菜惆雮€鹽阜人吧!”張文帶著她特有的情結,親切地示意我坐到她的身邊:“你的文章寫得很好,我們全家感謝你!”張老所說的文章是指2006年11月,我在京吊唁洪將軍回鹽城后,撰寫并發表在相關報刊上一篇題為《告別洪學智》的專稿。沒想到兩年多過去,張老還記在心中,真讓我驚喜不已。在爽朗的笑聲中,張文回憶了她和洪學智及兒子洪虎在鹽阜地區生活5年、歷經反“掃蕩”斗爭的艱苦歲月。
1943年,日偽對鹽阜區實行第二次“掃蕩”。新四軍三師決定,凡帶孩子的女同志全部分散居住到老百姓家中。從此,張文梳起了當地婦女的發型,穿上了當地婦女的衣服。由于張文說話帶有濃重的四川口音,因此平時盡量少說話或不說話。一天,張文正在屋里擇菜,偽保長帶一幫人闖進屋內,問張文是什么人?機敏的女房東稱張文是娘家的嫂子,結婚幾年第一次到阜寧,說完給偽保長遞煙沏茶。張文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只顧低頭擇菜,不說一句話。女房東見偽保長仍以懷疑的目光盯著張文,便急中生智地說:如她是新四軍,我敢收留嗎?我脖子上只長著一個腦袋,還想多活幾年哩!偽保長見找不出什么破綻,便悻悻地拂袖而去。說到這兒,張文動情地說:“當年我和學智同志在鹽阜區時,常常遇到這樣的事情,每當有險情時,都是鹽阜老百姓掩護了我們?!?/p>
張文在深情回憶后,吩附長子、時任全國人大法律工作委員會副主任的洪虎打開一只棕色皮箱,把她所要捐贈的部分洪學智遺物展示出來。洪虎同志,曾在鹽阜區度過了他1至5歲的幼年時期,對鹽城也有著故鄉般的情感。打開箱子后,洪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套上將服。通過介紹我們得知,1954年2月28日,洪學智受命擔任總后勤部副部長兼參謀長后,負責軍隊服裝改革,并為1955年授銜做準備。當時在設計軍服的問題上,主要以劉少奇關于“主要參照蘇軍的樣式,不適合我軍的地方可作些修改,但穿出去要美觀、威武,塑造人民軍隊的光輝形象”的意見辦的。設計出的軍服樣品和肩章、領章、兵種符號等,最后由毛澤東主席確定。1955年洪學智被授予上將軍銜,1988年洪學智第二次被授予上將軍銜,成為人民軍隊歷史上唯一被兩授上將軍銜的將軍。
張文同志向鹽城捐贈的文物中,有兩塊銀元。這是她和洪學智抗戰時期在鹽阜區時從津貼中積攢下來的?!爱敃r,洪學智的津貼每月3元,我1.5元,洪虎享受一個戰士的伙食費約0.5元。”張文記憶猶新,一邊介紹一邊將銀元遞到我的手中。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人們常說的“袁大頭”。我看到銀元上因時間久長而生出的斑跡,試圖用紙巾擦除。張文見后,讓其女兒拿來牙膏,從我手中接過銀元將牙膏涂上,仔細地擦拭起來。很快銀元上的斑跡被除,顯現出锃亮清晰的圖案。張文同志久久地翻看著兩枚銀元,這兩枚銀元伴隨她在鹽阜生活、戰斗,見證著她和廣大新四軍將士與日、偽、頑軍浴血奮戰的艱苦歲月。由她和洪學智共同珍藏了近70年的銀元即將離開她,而回歸文物發生地。此時我見到張文同志的眼中噙著淚花,此情此景令我動容,終身難忘。在張文同志捐贈的洪學智遺物中,還有一雙黑色的尚未穿用的布鞋,這是20世紀70年代末,洪學智當年曾住阜寧的一周姓房東的兒子寄來兩雙布鞋中的一雙。“鞋子寄來時,每雙鞋中放著帶殼的花生和幾根紗線。這是當地的一種風俗,象征吉祥祝福!”張文同志一邊對我解釋,一邊把鞋內的花生和棉紗取了出來又塞了進去。“保持它的原樣,讓它回‘家’吧!”是啊,這雙鞋代表著鹽阜人民對洪學智、對新四軍將士的愛戴,象征著新四軍與鹽城老百姓的魚水之情……
有一種精神,可以穿透歷史煙云;有一種緬懷,可以經歷時代風雨。讓文物見證歷史,用文物告訴未來,張文傾情捐贈的洪學智將軍的部分遺物,將與眾多的新四軍抗戰文物一起,閃現著不滅的時代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