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4年10月,紅軍長征后,由于敵人的“圍剿”,郭猛被迫率領三四十個紅軍傷病員,收留打散的紅軍戰士轉戰到武功山南麓的九隴山。郭猛此時已經擔任紅一方面軍衛生部總醫院的指導員。九隴山,在安福和萍鄉交界的地方,是一座幾百米高的大山,綿亙數十里,與武功山連成一片,山上滿是參天大樹,茅草叢生,山崖陡峭,易于隱蔽打游擊。
大浪淘沙,風卷殘云。紅軍長征后,革命處于低潮,不少意志薄弱的戰士脫離了部隊,甚至有不少黨和軍隊的高級干部、指揮員叛變投敵,今天還是戰友,明天卻帶著保安團等地方武裝來抓捕昔日的同志。贛南地區籠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
郭猛憑借堅強的革命意志、高超的政治理論水平和豐富的政治工作經驗,對戰士進行鼓動和宣傳,在他的帶領下,沒有一個戰士脫離部隊,更沒有一個戰士叛逃投敵的。
在這段日子里,他們隱蔽在今江西萍鄉市蘆溪縣神泉鄉九隴山的山洞里,躲避敵人“搜剿”,一方面要醫治現有的傷員,另一方面還要收留被打散的紅軍戰士和其他傷病員。1934年秋天,郭猛迎來了新戰友彭壽生等一行。
彭壽生(1912-1993),江西萍鄉人,他自幼父母雙亡,7歲幫人家放牛,11歲當學徒做篾匠。1930年2月參加紅軍游擊隊萍鄉獨立營,1931年編入湘贛省軍區第三獨立團,同年3月3日加入共產主義青年團,一年后入黨,參加了第四次、第五次反“圍剿”戰斗。1934年秋天,三團遇到敵人3個團,打了兩天兩夜,許多同志犧牲,不少同志負傷,他也在戰斗中負傷。組織上要求彭壽生帶領6個戰友去醫院治療。不知道醫院是什么名稱,也沒有詳細地址,指導員只是臨走時告訴他,大概在九隴山西北方向,負責醫院工作的是郭指導員,也就是郭猛。在以后的革命風雨征程中,彭壽生大部分時間在郭猛的領導下戰斗生活,經歷了血與火的考驗,一直到1940年10月間黃橋戰役受傷截去右臂。之后不久,因參加興化縣地方政權和武裝建設,才離開郭猛所在部隊,任蘇中軍區第二軍分區興化獨立團副團長、臺北(今大豐)獨立團團長。新中國成立后,曾任南通軍分區司令員、江蘇省軍區副參謀長等職。著有《高山上的火苗》等作品。
當時,彭壽生任班長,帶領6名受傷戰士尋找醫院。醫院終于找到了,在九隴山的一個石洞里。他們彎腰進去,里面黑乎乎的又潮又暗,洞口透進來一絲光亮,算是唯一的照明。洞子里排著三四十張用樹枝架起來的床鋪,床上躺著好些傷病員。
他們7個人都沒有進過什么醫院,連醫院是個啥模樣也沒有見過,盡管現在住的沒有想的那樣好,可比起露天宿營還是好多了。
“醫院都是這個樣子嗎?”彭壽生帶來的小賀扯扯他的衣角,好奇地悄聲問。
“我也不知道。”彭壽生說。
“不一樣吧!”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到背后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他回過頭去看,搭話的是一個中等身材的年輕人,身體結實,頭上冒著汗。“怎么樣,這醫院不理想吧?”
他一邊說一邊走過來,這下可弄得彭壽生和小賀都感到怪不好意思的:你看多丟人,剛來就讓別人看不起。彭壽生巴不得狠狠地把這小賀教訓一頓。
還好,那個身體結實的漢子爽朗地笑過一陣之后,又向他們靠近了一步,和藹地問:“你是彭班長?”他一邊問一邊瞧著那張他們帶來的介紹信,一點也沒有看不起他們的意思。
“你是……”彭壽生問。
“郭猛?!彼斓卮鸬馈?/p>
郭猛?他就是郭指導員!彭壽生趕忙一本正經地向他報告:“我們一共7個人,兩個腳傷,兩個頭傷,還有……”
“好吧,彭班長,走了幾天也夠累了,坐下歇歇?!惫鸵贿呎f一邊安排他們休息。他們在床鋪上坐的坐,躺的躺,話題一下子又拉開了。
“這里的情況也夠困難的,山下自己的隊伍一撤走,四面都是敵人,群眾關系也斷了?,F在剩下的一些糧食和鹽水、豬油(藥品)等也不多了。今后的生活怎么辦?一句話:就靠我們一個腦袋兩只手了。”郭猛介紹著,瞇著兩只眼睛鼓勵大家說?!耙欢〞修k法。我們有三四十個腦袋,還有比腦袋多一倍的手呢!”
彭壽生一行到醫院已經七八天了。醫院的生活倒也過得很愉快。一天兩頓稀粥,勉強可以飽肚。鹽水、豬油盡管擦在傷口上怪痛的,可看到傷口慢慢地好起來,也很高興。
在醫院里,絕大多數是傷員,而且不少是重傷員,有個被稱為“大個子”的傷員病情最重。頭上中了槍彈,整天躺床上,吃飯要人喂。最糟糕的是,他傷口上涂了豬油,也不見好轉。不過他人倒挺樂觀,不但相信自己能好,還在暗暗盤算著今后怎樣為黨和國家干一番事業。
在紅軍醫院,大家面臨的第一個困難不是敵人的“搜剿”,而是缺糧少藥。沒有糧食,即使健康的人也會餓死。剛開始,一天兩餐稀飯,勉強可以飽肚子,可是,這樣的日子也難以延續。一天早過了開飯時間,郭猛還在為晚飯發愁。40多人的隊伍,今天只剩下一盆稀飯,他知道大家會有思想波動,就跟著工作人員進了洞子。
可今天不同,工作人員不是3個,而是1個,他端著一只盆子,郭猛跟在后面。這一盆稀飯夠誰吃?洞子里三四十人哩!大家猜想一定出了什么事,但從郭猛臉上看不出什么,他還是樂呵呵的。
“大家等急了吧?”郭猛沒有走進洞子就朝大家說。
誰也沒有回答他,都用探求的眼光想在他臉上找到什么答案。
“是啊,太陽都下山了,開飯的時間早過了。”郭猛邊說邊走到中央,“可是,同志們!”他用目光向大家環視了一番,“我們料想的困難終于來了——我們的糧食沒有了?,F在只剩這么一盆稀飯。大家將就些,一人喝一口,明天我們再想辦法。吃吧!”
郭猛說完,又從工作人員手里接過臉盆,臉盆里的稀飯正冒著熱氣,不知怎的,今天聞到這味道好像特別香似的。屋子里一陣沉默,有的干脆把碗放下。
“指導員,這盆稀飯我們不能喝!”突然有人說了一句。是方排長,這個小伙子長得挺秀氣,不管什么事,只要心里想到了,嘴里就立即說出來了。這一點大家都尊敬他。他走前兩步說:“指導員,我建議把稀飯留給‘大個子’他們4個重傷員喝!”
“對!方排長說得對!”“這樣對!”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不!”突然又響起一個嘶啞的聲音,“大個子”正用手撐在床上努力爬起來。一個同志趕陜跑過去扶住他。他吃力地喘著氣,眼圈已經濕潤了:“指導員,不,不能這樣,應該大家吃,同甘共苦,要活活在一起,要死死在一道!”
洞子里又是一陣沉默,郭猛急忙走過去,用手扶著他顫抖的身子:“你歇歇,快躺下!”停了一會兒,他又側過頭來說:“同志們說得對,稀飯應該留給重傷員吃,我們再想辦法,相信我們會找到東西吃的?!?/p>
于是圍在一起的傷員都散開了,大家放下碗,躺在自己的床鋪上,一盆稀飯放在石洞中央的石板上冒熱氣。
“同志們,來,我們唱個歌!”郭猛走到中間。于是,大家放聲高歌:
“紅軍戰士英雄漢!
打土豪,鬧革命。
分田地……”
歌聲在這座小小的山洞里回蕩著,大家唱了一個又一個,連“大個子”也躺在床上吃力地跟著唱。
讓傷員餓死,還怎么革命!郭猛連夜召開了支委會,決定派李事務員帶領一個工作人員冒險下山找糧食。
天上下著大雪,冷風刺骨,郭猛把他們送出洞口,叮囑他倆:“你們一定要找點什么回來,幾十雙眼睛在望著你們??!”
這一夜大家都睡不著,心里惦記著派出去的兩位同志,都希望他們能帶點東西回來,天剛破曉,大家不約而同地聚集到洞口向山下望去。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了,大家焦急地望著,可總不見他們回來,真是望眼欲穿的感覺。
“指導員,你看!”方排長突然叫起來。
大家都往方排長指的那個方向望去,只見遠處田壟上蠕動著兩個黑點,可大家再仔細看看,又有點兒失望。
“怎么?好像沒有背東西!”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指導員,你看他們腰里像是綁著什么哩!”小賀先看見李事務員腰里的東西。
人影越來越近了,連顏色也看得清清楚楚了,是黑的。“黑的,什么東西,準是能吃的。”
“同志們,糧食!”等李事務員走近,大家飛也似的跑過去,興奮地叫著:“指導員,牛皮,可以吃的……”
“指導員,我頭暈,要躺……躺一下?!?/p>
不用說,李事務員是疲勞過度了。
郭猛對著身邊的小馬說:“將他扶到床上,牛皮馬上弄來吃!”
牛皮要用水泡,毛又難拔,30多個人整整忙了大半天。盡管這樣,大家還是很快樂的。有的說,今天是個好日子—會餐;有的說,今天是個開葷節。牛毛拔光,牛皮被切成許多小塊,放到鍋里燒時,香氣充滿了山洞,大家聞到香味,肚子似乎更覺得餓了。
好不容易盼到天黑才燒熟,為了使大家明天不挨餓,決定留下一半,其余的一個人盛一碗,味道不錯,因為煮得透了。牛皮熬成了軟膏,吃到嘴里挺黏口的,小賀又鬧開了,他把黏膏粘在嘴邊,又綴上幾根牛毛,裝扮成老頭,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游擊戰爭非常艱苦,缺食少醫的紅軍山洞醫院更為艱難,打死、病死、餓死的情形隨時都可能發生。但是在三年艱苦卓絕的游擊斗爭中,部隊為什么能夠摧不垮,打不破,拖不散,這是因為在艱苦的環境中,郭猛始終像一團火,溫暖著大家的心。吃野菜苦澀難以下咽,郭猛總是帶頭吃,還風趣地說:“嗬!好香啊!這么好的野味,以后下了山想吃,也吃不上了。”引得大家都笑起來。
牛皮吃完后,其他東西還沒有找到,老天像有意為難大家似的,一股勁地下雪,派人下去幾次,什么糧食也沒有搞到,最嚴重的是,連鹽水也沒有了,傷病員的傷勢越來越糟。傷口化膿的越來越多,加上沒有營養補充,大家都瘦得不像樣了。傷員里數“大個子”最糟,從兩天前開始,蒙著頭昏昏迷迷地睡著,頭上的傷口腫得像胡桃那樣大,他白天不哼,晚上別人都睡了,才敢偷偷地哼幾聲。可怎么辦呢?天又很冷,工作人員把最后的一點豬油擦在毛巾上給他敷,還是不頂用,大家守著他暗暗難過。
“彭班長,幫我卷支煙?!蓖砩希韷凵鷦傄洗驳臅r候,“大個子”突然招呼說。彭壽生忙給他卷了一支,點上火遞給他,只見他的手抖得厲害。
“怎么啦?你好像……”
“沒什么,好冷啊,手軟得不行?!薄按髠€子”費好大勁才說完這些話,聲音低得只有彭壽生一個人能聽到,說完他又示意讓班長快去睡覺。
半夜,大家聽到他在哼哼,坐起來問他,他還是回答沒什么。天已經亮了,平時,小賀最愛和“大個子”鬧著玩,今天他和平常一樣。
“大個兒,大個兒,醒來吧,還蒙著被單?!蹦菚r候雖是冬天了,戰友們都沒有棉被,只能是用被單湊合著就不錯了?!啊髠€子’,我幫你掀被單啦!”小賀邊說邊掀起被單?!鞍。“嚅L!”小賀轉過身來拉著彭壽生:“他死了!”
一股熱淚從彭壽生眼中涌出來,于是周圍的人都默默地走過來。郭猛也來了,這個倔強的人也為“大個子”流下了兩行悲壯的淚。
“同志們,不要難過。要懂得,要記住‘大個子’是怎樣死的!”郭猛抹去臉上的淚水。
同志們默默地用被單包起“大個子”,4個人抬著他走出洞子。
洞外,冷風一陣緊似一陣,雪下個不停,雪花飄打在人們的臉上、手上、身上。盡管很冷很冷,可誰也沒有感到冷,心里都像有一把無名火在燃燒。4個人迎著風雪,抬著“大個子”,后面的人自動地排成一條線,持著棍子的,相互攙著的,能走的,能爬的都來了,大家含著眼淚送別自己的戰友。
大家用手指挖開積雪,扒松土塊,誰也沒說一句話。整整一個多小時,才把“大個子”埋了。郭猛砍來一段樹干,削成木板,用刀子刻上“光榮戰士”4個字,插在“大個子”的墓前。
“同志們,要把‘大個子’怎么死的記在我們的心里,告訴我們的后代。我們這幾十個同志就像黨點燃在這高山上的一支革命火苗,‘大個子’雖然死了,但我們這支火苗決不能熄滅,我們要越燒越旺,直到燒成熊熊火海?!?/p>
大家靜靜地聽著指導員郭猛講的話,悲傷頓時化成怒火。周身的血液在沸騰著,仿佛真的就要燃燒起來了……
整個醫院彌漫著悲觀失望的情緒,再這樣下去,這支隊伍會垮掉的,九隴山上郭猛和他的同志們住不下去了。1935年初春的一個早晨,天氣晴朗,郭猛召集大家開會,商討解決吃的問題。大家面向太陽,坐在樹林中,決定轉移到武功山,那里有野菜、樹皮、竹筍。
“同志們,怎么樣?”郭猛開口就問大家。
場上誰都不說話,大家相互看看,停了一下,有一個同志回答說:“很好!”
“我們的生活很好嗎?不!很艱苦,那么,你們為什么要把苦說成不苦呢?”郭猛又問。
大家一陣沉默,覺得一時誰也無法回答好指導員郭猛的這個問題。還是小賀,他一邊綁著繃帶,一邊從地上站起來說:“因為我們是紅軍?!?/p>
“對!對!我們是紅軍!”“紅軍隊伍里有‘紅米飯,南瓜湯’的歌曲,有‘紅軍中官兵夫薪餉穿吃一樣,軍閥里將校尉起居飲食不同’的對聯?!惫图拥嘏e起拳頭?!叭迥旰?,只要紅軍還在,革命的火種不滅,革命的高潮一定還會到來。做勝利時英雄容易,做失敗時英雄不易,革命的路要靠自己走,同志們要有做失敗英雄的勇氣?!?/p>
他的話,像是撥火棍,傷病員們聽著聽著,心里的炭盆又被重新點燃。只有最堅強的革命戰士,在面臨如此嚴重威脅的時候,才會有這種最堅強的英雄氣魄。
停了一下,郭猛宣布了支部的決議,他說:“現在,我們再也不能在山洞里待下去了,我們要下山,支部決定組織一支武裝。我們還有五六支槍,就依靠這五六支槍去開辟新地區,去籌款解決吃的問題,去打擊那些逼我們上山的敵人。”
“對,我們下山!”山谷里響起了一陣陣吼聲。
郭猛和大家研究決定,把醫院里30多個輕傷病員組織起來,1935年4月與獨立三、五團失散人員組建了宜(春)萍(鄉)游擊隊。到1936年12月又改編為湘贛紅色獨立團的一個連隊三連,對外號稱大隊,劉保祿任隊長,郭猛任政委兼黨支部書記。宜萍游擊隊開始活動在九隴山,后來轉往七都山一帶。為了不影響戰斗行動,郭猛決定把重傷員留在原地休養,等下山隊伍完成了任務后再回來相聚。
離別時,出發的同志流下了眼淚。大家為留下來的同志沒有東西吃、沒有房子住、沒有藥品治療而難過。但留下的重傷員沒有流淚,對大家說:“我們一定等你們回來!”大家的情緒都很激動。
郭猛忽然想起了還有幾根皮帶就留下來,對重傷員說:“這幾根皮帶你們煮著吃吧!記住,要在萬不得已時吃,一定要等我們回來!”
在郭猛的帶領下,30多個傷員,踏著積雪下山了。郭猛帶領這支隊伍下山,逐漸解決了糧食和藥品的問題,不少傷員病情開始好轉。此后,他們靠著頑強的斗爭意志,不斷地取得勝利,最后終于把山上的同志也接回來了。
留下一點星火,定能燃遍萬里江山。對失魂落魄者來說,這是一支殘兵。對前仆后繼者來說,這是一堆火苗。
由于和湘贛省委失去聯系,郭猛多次派人出去尋找上級黨組織,但都沒有聯絡上。他們堅持戰斗,直到1935年7月,才與中共湘贛臨時省委書記譚余保取得了聯系。他們與湘贛游擊隊其他兄弟連隊一道,堅持了三年艱苦卓絕的游擊戰爭,直到1937年11月下山被改編為新四軍一支隊二團一營。同志們都說,我們這支火苗終于經受住了狂風暴雨的襲擊,融入了抗日戰爭的熊熊火海。
在九隴山艱苦卓絕的日子里,郭猛以他特有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感染著每一位戰士,像一團火熊熊燃燒在這條件極其簡陋的紅軍醫院,為革命保留了一支永不熄滅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