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壽益：從绱鞋匠到志愿軍烈士

在老鎮(zhèn)伍佑北街上，有個绱鞋匠叫張連生，绱鞋鋪就在自家沿北街東側(cè)的一間過道，過道里邊是泥墻草蓋的3問簡易住房。1930年5月，南來的燕子在這戶普通人家屋檐下生出雛燕的時候，張家喜得貴子，這是他家第二個孩子，取名壽益。第一胎是女孩，長子的誕生為張家增添了喜慶。張連生绱鞋更來勁頭。冬去春來，歲月流逝，張家不斷添丁，過著雖然窮困但一家不離不棄的融融時光。壽益甚至被父親送進私塾接受過一段啟蒙教育。

有一年日軍飛機轟炸伍佑，一發(fā)炸彈落在張家門前的水龍局，張連生受到驚嚇，顫抖不止，不治而亡，時年40多歲。夫人王氏受傷17處，死里逃生。其時，壽益已姐弟6個，3男3女，父親去世時，壽益最小的弟弟才2歲。

作為家中長子，壽益從小就知道為父母分憂解難，跟父親學(xué)绱鞋子，稍長就能單獨做生活了。跟其他鞋匠一樣，干這一行本錢少，依著一雙巧手，再加勤苦一點，混個飯吃而已，壽益也是如此。绱鞋被列入老行當?shù)慕橙祟悇e，壽益總是把顧客的鞋底和鞋面縫合得恰到好處，麻線在錐針的引導(dǎo)下，穿梭在鞋面與鞋底之間，鞋身木托支撐定型，在錘子的輕敲之下，一雙精美的布鞋就完工了。父親去世后，他就成了家里的頂梁柱，以绱鞋謀生，支撐門楣。小腳母親王氏則早出晚歸，去為人家薅草掙點勞力錢，任憑母子怎樣勞苦，一家人還是吃了上頓愁下頓。

1945年10月10日偽軍三十三師在伍佑殺害地下黨員姚公銘，姚公銘被押往刑場時，從張家鞋鋪經(jīng)過，這里距離刑場300來米。15歲的壽益目睹公銘昂首挺胸的氣概，為這街坊大哥的寧死不屈暗暗欽佩。

1953年，元旦前后，抗美援朝補充兵員的消息就在全國傳開，伍佑鎮(zhèn)的大街小巷貼著“抗美援朝保家衛(wèi)國”的醒目標語。張壽益與本鎮(zhèn)灘子邊丁玉文（南街周大三熟食店伙計）、北街鄰居毛本寬（绱鞋匠）等一批適齡青年報名體檢，積極應(yīng)征。壽益與玉文體檢合格。說實在話，壽益當兵也經(jīng)歷了一番思想斗爭：一方面，家貧，不想安于現(xiàn)狀，想出去闖蕩一番，或許能混出個人樣來，按照當時政策，他兄弟三個，老三年幼，老二才十幾歲，去一人服役天經(jīng)地義，當兵意味著隨時有可能犧牲，這一點他心知肚明，自己去最合適;另一方面，母親實在太難，一家人的生活重擔本來以他為主扛的，他去當兵，家里抽掉一根大柱，家境自然會難上加難。最終他還是下定決心，去部隊，上前線。

母親犯了難：“你這一走，一大家子怎么辦呢？我們家窮，你父親死得早，家里到現(xiàn)在還沒給你說上媳婦……”母親說不下去了，眼淚跟著溢出，她覺得虧欠大兒子。

在那個年代，二十二三歲是該結(jié)婚成家了。

壽益說：“這反而好，我也沒有更多牽掛，保家衛(wèi)國，得有人上前線呀。我去了部隊，還有姐妹、弟弟在你身邊吶！”

壽益又安慰母親說：“我到了部隊上，會給你們寄照片，寫信，您想我，看看照片就不想了。”

母親抹抹眼淚，算是對兒子的默許和支持。

壽益沒有食言，到部隊后，家中收到了來自遠方的書信和信中夾的照片。照片上壽益一身戎裝，頭戴棉軍帽，帽徽五角星，腰佩盒子槍（新兵按規(guī)矩是不該佩這種槍的，這里有什么故事不得而知），斜挎皮槍套，左上衣口袋還別了一支鋼筆。沒有領(lǐng)章，估計是新兵訓(xùn)練時的著裝。照片究竟何年何月拍攝于何地？信又是何年何月從何地寄出？信上寫的什么內(nèi)容？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查考。

據(jù)我對1953年3月本地參加抗美援朝老兵的調(diào)查，這批新兵從鹽城坐輪船出發(fā)，在東臺停留數(shù)日，又到蘇南江陰的青陽集訓(xùn)，在此配給槍支彈藥、米袋、干糧等，登上北上的火車，一路風馳電掣，經(jīng)過徐州、天津、安東（今丹東），跨過鴨綠江，加入了一戰(zhàn)定國威的抗美援朝戰(zhàn)爭。這支部隊是志愿軍第二十兵團二十一軍六十二師，張壽益是該師炮兵團山炮營七連戰(zhàn)士。

二十一軍入朝后，參加了1953年春反登陸作戰(zhàn)準備和夏季反擊戰(zhàn)役及金城戰(zhàn)役。

1953年10月10日，炮團在朝鮮江原道金剛郡印佩里坑道作業(yè)，壽益不幸犧牲。這時，志愿軍和美軍在三八線談判，已于7月27日簽訂停戰(zhàn)協(xié)定。時隔2個多月還沒有停止坑道修筑，戰(zhàn)爭的變數(shù)恐還處于不確定之中，陰云還籠罩在朝鮮半島上空。我想尋找壽益戰(zhàn)友丁玉文了解詳情，可惜丁玉文已病故20多年，未得其詳。

這年初冬，似乎特別的寒冷，張家人翹首盼望著前線的鴻雁再度飛回。一天，來自朝鮮的信函抵達伍佑，牛皮紙信封里是一紙中國人民志愿軍司令部、政治部頒發(fā)的《革命軍人犧牲證明書》（烈字貳伍零叁號）。

伍佑鎮(zhèn)時屬射陽縣。噩耗傳來，張母當場就哭得昏厥過去，全家人陷入極度悲傷之中。子女們?nèi)找箍醋o著母親，唯恐母親有什么不測。

地方政府為張家翻蓋了住房，落實了張家的撫恤待遇，遵照本地風俗，擬用招魂葬的方式把張壽益安葬在灣河姚公銘烈士墓旁。張母感謝政府周到的考慮，覺得公銘烈士墓離鎮(zhèn)稍遠，就決定把壽益衣冠冢安在鎮(zhèn)串場河西吳家墩其父墓旁，方便自己的一雙小腳祭掃。張母百老后也歸葬于此。2015年，響應(yīng)鹽南開發(fā)建設(shè)的號召，張家人把壽益和其父母的墳?zāi)惯w葬于鹽南高新區(qū)伍佑街道福興公墓，融入這片安葬了萬余座父老鄉(xiāng)親尸骨和骨灰的新家。

2022年3月26日下午，我電話采訪了張壽益胞妹83歲的張秀英，第三天午后我們趕至伍佑北街85號張家老宅面訪。張秀英母子向我展示了塵封近70年的烈士遺照，老人還比劃了飛機炸彈爆炸的地點。

“我大哥沒后，謝謝，謝謝你們還記得他……”張秀英抑制不住流出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