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大眾中來,到大眾中去”
1944年1月1日,《鹽阜報》頭版左上角,幾行蒼勁有力的題詞赫然在目:
“動員與組織根據地一切力量,粉碎敵偽掃蕩、蠶食,準備反攻敵人,是今年黨政軍民的光榮任務,也是報紙的宣傳方針。”
這是新四軍三師師長、政委兼蘇北軍區司令員、蘇北區黨委書記黃克誠為《鹽阜報》的元旦題詞。黃克誠一生很少題字、題詞,戰爭年代更是如此。因此,這不能不說是黃克誠對《鹽阜報》的厚愛。作為抗戰時期蘇北根據地的高級指揮員,黃克誠戎馬倥傯,日理萬機,在指揮軍事斗爭的同時,對蘇北的抗戰文化也給予了極大的關注和支持,甚至融人其間。
新四軍第三師長期堅持蘇北抗戰,黃克誠對部隊和地方的文化建設非常重視。當時,蘇北根據地的報刊出版物豐富多彩,有三師政治部主辦的先鋒系列,包括《先鋒報》《先鋒雜志》《先鋒畫報》;七旅、八旅、十旅政治部分別主辦的《前線報》《戰斗報》《戰旗報》;淮海區黨委主辦的《淮海報》以及鹽阜區黨委主辦的《鹽阜報》和《鹽阜大眾》等。這些報刊深得黃克誠青睞,他既是一位普通讀者,又對辦報有著很高的要求。
一次,黃克誠應邀為《鹽阜報》《鹽阜大眾》和新華社鹽阜分社的編輯記者作時事報告,在對戰爭形勢分析后,黃克誠的話題回到辦報本身。他意味深長地說:
“我黃克誠今天和你們講話,也就這么幾十人、幾百人。你們當編輯記者的寫的文章、編的報紙要給幾千人、幾萬人看。你們記者責任重大,工作可要慎重啊!你們要把自己的心和工農群眾連在一起,要真心實意為人民辦事,不要高高在上當新聞官?!?/p>
有感于黃克誠對新聞記者的這番要求,當年《鹽阜大眾》報社的同志特地在編輯部的門上貼上一幅對聯:“從大眾中來,到大眾中去”,表達他們為大眾服務的意愿。
1944年初,《鹽阜報》記者常工前往師部采訪黃克誠。在常工的視線里,黃克誠沒有一點軍事家的英武之氣,反而顯得和藹可親,溫文爾雅。他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講話時,一副濃重的湖南口音,音頻并不高,而且很有語言節奏。常工終于明白了,為什么當時在軍隊和地方,人們都習慣地稱黃克誠為“黃老頭”。這其中當然有諸如布置工作細致、穩妥,辦事老練以及資深的革命歷史等因素,但他的平易近人是最直接的原因。
常工向黃克誠敬了一個禮,然后自我介紹:“我是《鹽阜報》編輯記者,受報社委托,希望能夠采訪師長您,以便通過我們的采訪記,更多地向鹽阜人民介紹您?!?/p>
黃克誠的回答出乎常工預料:“我沒什么可寫的,你還是到連隊里采訪我們的戰士、班長、排長、連長,他們才是真正的英雄?!?/p>
顯然,常工是無法達到目的了。這時一旁的秘書將常工帶到自己的屋子里,指著桌子上一大摞信件說:“這些信都是蘇北老百姓寫給黃師長的,你看看,或許對你有用處。
常工仔細地看了幾封,發現都是關愛和慰問黃師長的內容,一片深情躍然其間。常工感動了,抄錄了好多。這些信已經描畫出了一個非常豐滿的黃師長形象。他返回報社便寫下了《黃師長訪問記》。
《黃師長訪問記》是抗戰時期唯一一篇介紹黃克誠的訪問記。但黃克誠不同意發表,因為他一貫不希望宣傳自己?!尔}阜報》在發表《黃克誠訪問記》時,反復征詢師長意見,并再三說明這是群眾的迫切要求,他們都想通過媒體對黃師長有更多的了解,而報紙又不能有違老百姓的愿望。這樣,黃克誠勉強同意。《黃師長訪問記》由此在1944年1月25日的《鹽阜報》公開發表。
新華社蘇北支社亦是在鹽阜區的重要新聞機構,但長期只有一人,既是社長,又兼記者。1943年反“掃蕩”勝利后,蘇北根據地較為鞏固,環境也較安定。為擴大對外宣傳,這位社長便向黃克誠請示,要求增加一名記者。黃克誠當即表示同意,但卻否定了這名社長推薦的人選。而這位被推薦人選即《鹽阜報》的編輯記者常工。
社長本身推薦常工是頗費心思的,除了常工當時在鹽阜區已是一名較有影響的記者外,還因為他曾采訪過黃克誠,故黃克誠一定有深刻印象。然而也因為這一深刻印象,黃克誠未同意將常工調進蘇北支社。這樣,社長又第二次推薦了時在三師八旅任偵察參謀的王維。因王維在工作的同時常給《鹽阜報》和《鹽阜大眾》寫稿,因此緣故,《鹽阜大眾》曾想調王維到報社工作,但時任三師副師長兼八旅旅長、政委的張愛萍沒有同意。此事被新華社蘇北支社社長知道后,即向黃克誠建議調王維到支社工作。這次,黃克誠同意了。
以后,王維在《深切懷念黃師長》一文中寫到這段情況時說:
“黃師長同意了,他親自寫信給張愛萍同志,張副師長也就讓我到師部報到了。這一段經過是我到新支社以后才知道的。了解這些情況后,我對黃師長的第一印象是他是個很謙虛的人。前面提到的社長推薦的同志,是個在鹽阜區已有影響的記者,他訪問過黃老,寫過《黃師長訪問記》……他不選拔他已經認識的記者,卻接受了我這個陌生的人?!?/p>
王維調到蘇北支社不久,黃克誠考慮到支社人手還是偏少,便主動對社長說,可以將七旅《前線報》的編輯許銘調支社做記者。當時許銘正臨時在一個基層團做文化教員。由于黃克誠的點將,他很快便被調進蘇北支社。事后,許銘得知他是黃師長直接點名的,非常激動。他沒有想到日理萬機的黃師長能夠了解和關心他這樣在基層工作的同志。以后許銘始終以此鞭策自己努力工作,以不辜負黃師長的期望。
黃克誠對新聞工作者既關心,也很尊重。1944年,張愛萍副師長率部攻克沿海重鎮陳家港,前線捷報傳到師部,黃克誠非常興奮,他當即自己動手寫了一篇陳家港戰斗大捷的新聞稿。之后,黃克誠令警衛員將稿子送給新華社蘇北支社的王維,同時還附上一信。意思是此新聞稿請王維給看看,從新聞角度把把關,如無不當,即請電臺發出。王維收到稿件和信后,非常意外。他以后回憶說:“師首長收到戰報完全可以叫我去寫,他不但親自寫電訊,還要送給我這個青年記者看過才往外發,這使我很受感動。師首長這樣重視新聞工作,師首長這樣重視專業人員。其實,我當時才斷斷續續做了幾年新聞工作,是個不熟練的記者?!?/p>
給王維印象很深的還有一件事,他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了黃克誠對新聞工作的要求也很嚴格。
1944年,蘇北支社的其他人員到淮海區工作,僅王維留在時在鹽阜區的師部,負責向新華社華中分社發稿。由于當時支社沒有專業電臺,故而所有發往華中分社的稿件均由師部電臺代發,也由機要科的機要員代譯。所有外發稿都要經過黃克誠師長過目。有一次,黃克誠看了王維寫的稿件后,專門寫了一張紙條,派人送給王維。紙條內容是這樣的:
“王維同志,我們的譯電員是工農出身,文化程度不高,你的字寫得潦草,他們看不清,容易譯錯,請你注意?!?/p>
雖然黃克誠的語氣很平和,但在王維看來,這是對他的一次嚴肅批評,也是一次深刻教育。
戰爭年代,作為指揮員的黃克誠與新聞記者這樣的“無冕之王”相處得十分融洽。當時三師司令部和政治部常住鄰近的兩個村莊。新華支社隨政治部行動,但他們常去司令部住地串門,有時也到黃師長的地方去看看。據王維回憶:“那時上下級的界限不明顯,記者到師首長住處,沒有秘書擋路,也不需要警衛員先去通報,自己走進去就是了。黃師長看見我們去,總是很和藹地和我們談談。有時我們去了看到他房里有人,就退出來,以免干擾首長和別人商量工作。”
從這些細節,不難看出黃克誠和記者之間長期養成的這種特殊關系,一種革命隊伍中特有的信任理解和親密無間的關系。一些曾經在黃克誠身邊工作過的以及接觸黃克誠的記者,都有一種共同的感覺,那就是4個字:如沐春風。
一出好戲——《照減不誤》
蘇北有著悠久的戲劇傳統,群眾歷來愛看戲、愛聽戲。因此,利用戲劇的藝術形式來宣傳根據地的各項建設,宣傳抗戰,容易收到比其他文藝形式更好的社會效果。當時,三師部隊文藝團體或蘇北地方文藝團體到農村演戲,或在場地上劃個大圓圈,或從農民那里借來幾張方桌、門板,拼成戲臺,借來印花土布被面縫成一塊幕布,演出一些簡單的廣場劇、活報劇,也能吸引遠近幾十里地的老鄉前來看戲。他們扶老攜幼,喚姑呼嫂,站立田埂、草場,聚精會神,秩序井然。由此可見戲劇對于群眾的魅力。
黃克誠到蘇北不久,便發現了蘇北群眾的這一特點,為了因勢利導,他要求地方政府多成立地方劇團,為群眾演戲,通過演戲的形式,吸引群眾,從而有效地宣傳抗日。為此,淮海區、鹽阜區的地方文藝團體發展很快,各縣都成立了文工團、文工隊,有近600人的專業文藝大軍,農村業余劇團以及學校業余劇團則遍及鄉村。這支龐大的文化隊伍,深入農村、部隊,為服務抗戰,鼓舞士氣,發揮著積極作用,形成蘇北抗戰文化的一道風景線。
黃克誠以后在關于蘇北抗戰的回憶中,曾提到這樣一段情況:
“我們發動群眾,實行減息,合理負擔,改善人民生活。剛開始實行減租減息時,有的地方群眾心有疑惑,白天減了,晚上又偷偷送回去。形成了明減暗不減的局面。我遂派出一些有地方工作經驗的干部下去仔細檢查,查清了這一情況后,立即進行了糾正。同時我們的文藝宣傳隊伍進行了廣泛深入的宣傳教育,消除群眾思想中的疑慮。當時,文藝工作者曾編演了一出話劇叫《照減不誤》,在群眾中進行演出之后,收到很好的效果,為配合和推動減租減息工作的順利開展,起到了很大作用。
黃克誠在這里提到的《照減不誤》這出戲,是阜寧縣政府文教科長黃其明創作的,劇種是淮劇?;磩∈躯}阜區的地方戲,深愛老百姓的喜愛。但過去淮劇所表現的內容多為才子佳人之類?!墩諟p不誤》是黃其明“舊瓶裝新酒”的最早嘗試,即利用淮劇的藝術形式,賦予抗戰的新的表現內容。
黃其明是四川廣安人,1937年在延安魯迅藝術學院學習,1940年底抵蘇北鹽阜區。他對戲劇有著較強的興趣,《照減不誤》是當時為了配合全區轟轟烈烈的減租減息運動而創作的一部戲。該劇由鹽阜區最早成立的地方縣級專業文藝團體阜寧文工團率先演出。由于內容和形式的較好結合,因而該劇上演后,反映十分強烈,效果非常好。隨后這出戲便在鹽阜區巡回上演。陸續成立的各縣文工團和農村劇團都爭著排演此劇。一時,《照減不誤》演遍鹽阜區,有效地配合了根據地減租減息運動的開展,形成了“不減沒有道理”的強烈社會輿論。
1943年的一天,阜寧文工團在阜寧益林鎮露天上演《照減不誤》,消息傳出,遠近群眾競相前往觀看。當天,師長黃克誠應邀與師部的部分指戰員也一同前往觀看演出。
舞臺是在露天臨時搭建的,顯得較為簡陋,但廣場氣氛卻很熱烈,觀眾將廣場圍了好幾層。黃克誠等領導在廣場中間靠前的幾張小凳上坐下。
《照減不誤》所寫人物不多,全劇只有貧農周大爹夫婦、地主張百萬及小老婆二奶奶、趙管賬等七八個人物。人物刻畫得栩栩如生。劇情圍繞著減租和抗拒減租展開矛盾沖突。全劇近3個小時,但不顯冗長,相反卻因其故事情節的緊湊,以及演員的出色表演,而始終扣人心弦,吸引著觀眾,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當演到佃戶周大爹揭露地主張百萬陰謀抵抗減租時,不少觀眾向臺上的“張百萬”、“趙管賬”扔磚頭、砸泥垡。由此可見這出戲所引發的群眾共鳴。該團后來一次在外地專為部隊演出,竟然發生了一名戰士突然端槍瞄準臺上的“張百萬”的事件,幸虧被一旁眼疾手快的班長發現并及時制止,才未釀成悲劇。這個戰士后來說:“臺上的地主和我家鄉的地主一個樣,所以我要打死他?!边@些都充分說明了這出戲的感染力。
在益林鎮的這場演出結束后,黃克誠很高興,覺得這出戲演得非常好,對當時在蘇北地區廣泛開展的減租減息工作必然有極大的推動作用。黃克誠隨后專門接見了阜寧文工團的領導成員以及主要演員,肯定了該劇的演出成功。同時,他要求文工團同志能夠爭取演更多的好戲,為抗戰服務,為根據地部隊和群眾服務。黃克誠還特地了解了劇本的創作情況,他對劇作者黃其明說:“謝謝你創作了一部好戲,它對根據地減租減息將發揮著積極作用,我希望全區的其他劇團,不論是專業的還是業余的,都能試演《照減不誤》,深入部隊及鄉村作巡回演出,爭取根據地的干部、群眾都能看到。”之后,黃克誠特地獎勵了一支金筆給黃其明,希望他能寫出更多更好的劇本。在當時的環境下,一支金筆對黃其明來說,可真是一個大獎了。以后黃其明果然不負黃克誠所望,又寫出了很多有影響的劇本,如《路遙知馬力》《漁濱河邊》《王大進冬學》《生死同心》《懶龍伸腰》《絕頭路》等10多個現代淮劇。為了《照減不誤》的演出成功,黃克誠還指示三師政治部專門獎勵了阜寧文工團幕布和一些演出道具。
由于《照減不誤》是“舊瓶裝新酒”在蘇北的最早嘗試,因而也引發了廣泛的討論,貶之者、褒之者兼而有之。為此,黃其明專門寫了《“照減不誤”演出后的商榷》一文,其中說道:“自然‘舊瓶裝新酒’許會使新酒變味,然而‘瓶’總是可以裝‘酒’的。當我們還沒有適當的‘新瓶’來裝‘新酒’時,‘舊瓶’總比沒有瓶好。你要是手捧著‘新酒’等著‘新瓶’,所得到的結果是酒從手里流走了,或者變味。何況今天群眾所喜聞樂見的正是‘舊瓶’,不是洋酒瓶呢?!弊詈笞髡叩膽B度是:“不管你是舊的、新的、中國的、外國的……只要你能達到政治目的,為大眾解放服務,為大眾能接受,我們都該揚棄地運用。也只有在不斷改進中,新的戲劇才有實現的可能。”由于黃其明的嘗試,以后淮劇則被更多地用于表現現實題材。
黃克誠了解了這場關于利用淮劇形式表現現實內容的討論后,特地請了時在鹽阜區的著名劇作家阿英幫助黃其明一同對淮劇進行改革。阿英當時對文化同仁說:“看來淮戲是這里人民喜愛的藝術形式,要想開展戲劇運動,一定要把這種形式利用起來?!彼筮€寫有理論探討文章《論淮劇》及《農村劇團組織訓練與演出》等。“舊瓶裝新酒”很快便在鹽阜區推廣開來,鹽阜區各縣文工團及農村劇團在很短時間內創作排演了大量以反映根據地人民斗爭生活為題材的經過改革的新淮劇。
1944年元旦,在蘇北鹽阜區出現了一件影響較大的事情,那就是三師兼蘇北軍區與鹽阜區地方干部群眾舉行同樂大會,有近萬人參加了這一活動。同樂大會的倡導人即是黃克誠。
在長期的鹽阜抗戰中.三師部隊與蘇北群眾結下了深厚的魚水之情,根據地的群眾以極大的熱情支持部隊,將自己的親人送到部隊參軍,擁軍已成為根據地傳統。為了感謝地方干部群眾對三師部隊的厚愛,更加密切部隊與地方這種水乳交融的關系,黃克誠決定在鹽阜區舉行這次軍民同樂大會。
同樂大會除了部隊間舉行多場籃球賽外,主要是文藝演出,其中有阜寧縣文工團演出的《照減不誤》《絕頭路》《王大進冬學》,八旅文工隊團演出的《丁贊亭》,阜寧縣中學演出的《回頭是岸》,以及師衛生隊演出的歌劇《婦女解放之路》。這次同樂大會是三師部隊及地方文藝工作的一次大匯合、大檢閱。黃克誠等三師領導與鹽阜區地方領導劉彬、曹荻秋等自始至終參加同樂大會,與戰士、群眾融為一體。
“胡子秧歌隊”與“眼鏡秧歌隊”
嚴冬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春天即以它匆匆的腳步急切的走來。
1945年4月的鹽阜區,到處彌漫著春的暖融融的氣息。正是在這春的氣息里,鹽阜區第二屆參議會開幕。這是鹽阜區的盛會,是鹽阜區民主政治的一次集中體現。
出席這次會議的參議員多是地方黨政軍負責同志、社會名流、士紳賢達。其中包括曹荻秋、劉彬、計雨亭、楊芷江、阿英、鄒魯山、汪達之等。當時黃克誠兼任鹽阜區參議會參議長。為了搞好統戰工作,黃克誠與鹽阜區的文化名流、紳士交往甚多,形成一種相濡以沫、同仇敵愾的融洽關系。
作為參議長,黃克誠主持了大會。參議會按照先前擬定的程序,聽報告,代表發言,討論。兩天下來,顯得有些枯燥和單調,加之晚間又沒有安排文藝活動,故而參議員們有意見。
當時在蘇北特別是在鹽阜區,群眾性的文藝活動已遍及每個角落,可謂聲勢浩大,蔚為壯觀。演戲、唱歌、扭秧歌、玩雜耍時??梢姡教幙陕?。在鹽阜區,通過各種抗戰的文化活動,可以感受到一股清新的春風,吹拂著這片廣袤的平原。
置身于這樣的環境,而且又是全區既隆重又影響極大的民主參政的會議,怎么可以沒有文藝活動呢?于是,一些參議員提議,我們自己組織起來唱和跳,把會議開得活躍些,也是為領導為群眾做個樣子。
參議員的提議傳到黃克誠那里,他當即表示支持。在第二天的會議前,黃克誠對參議員們說:“我們在會議安排上考慮不夠周到,疏忽了文藝活動,我這個參議長負主要責任。有代表提出我們自己表演節目,自娛自樂,將會議開得活躍些。我非常同意。我們是參政的,是包括新文化運動在內的民主政府各項工作最高決策機關成員,為什么不能唱、不能跳?地位、身份愈高,愈要同群眾融為一體,才能體現根據地內民主、團結、歡快的氣氛。”
黃克誠的話贏得了代表們的一片掌聲,他們尤其深切感受到了黃克誠真正的民主意識。當時會議執行主席、射陽縣參議長鄒魯山先生率先當場唱起了京劇《打漁殺家》選段。
鄒魯山早年畢業于國立東南大學,曾在上海一所高中執教,盧溝橋事變后,懷著滿腔悲憤返回故鄉射陽。新四軍抵蘇北后,鄒魯山帶頭獻田,支持抗日民主政權的建設,后與陳毅結為莫逆之交。1942年10月,經陳毅推薦出任射陽縣參議會參議長。這年底,陳毅率軍部前往淮南時,特地將出生剛一個月的愛子托付鄒魯山撫養。鄒魯山在鹽阜區士紳中具有一定的影響,他的一曲京劇選段,有滋有味,盡管嗓子不好,但他唱得很投入,搖頭晃腦,自我陶醉。
會場氣氛頓時活躍起來。有鄒魯山開頭,阜東縣副參議長楊芷江也不甘示弱,跟著唱起了京劇《金沙灘》選段。
楊芷江也是鹽阜區較有影響的士紳之一,早年曾先后任河南都督靳云鶚的秘書長及吳佩孚的幕僚,回故鄉后熱心于當地的民主改善,曾為修筑海堤而熱心奔走。在日軍“掃蕩”鹽阜區時,掩護過著名文化人鄒韜奮、賀綠汀等人。楊老先生的即興之唱,出乎大家預料。會場上連連報以掌聲。
也不用任何動員,楊芷江一曲之后,顧希文、戴品儒兩位老先生亦先后唱起了南調和小曲以助興。會場氣氛隨之更加熱烈。海南中學校長唐采庭即席編唱《賣梨膏糖》小調:“黃師長吃了我的梨膏糖啊,指揮三師打勝仗??!嗚哩嗚哩匡………王老先生吃了我的梨膏糖啊,瘦弱體質會變強啊,嗚哩嗚哩匡……”,頓時引起哄堂大笑。
這時有好多人坐不住了。其中留著一把長胡子的新安旅行團顧問汪達之干脆健步扭起了秧歌舞。
早在1935年,汪達之率領新安旅行團的一批兒童離開淮安,走上了喚起全國民眾參加抗日救亡活動以及從事社會實踐的征途。他們的足跡踏遍了大半個中國,產生了廣泛的社會影響。1941年,他們返回蘇北抗日根據地,受到了劉少奇、陳毅、黃克誠等領導同志的熱情歡迎。當時的淮安,行政區劃上隸屬于鹽阜區。故而汪達之也是鹽阜區一位較有影響的參議員。
汪達之這一扭,參議員的興趣和好奇心被調動了起來,大家都躍躍欲試。在鄒魯山的倡議下,第二天,有10多位留著長胡子的參議員成立了“胡子秧歌隊”,由鹽阜行署副主任計雨亭領頭,排列在廣場上,推汪達之負責教授。他們一本正經地學啊、扭啊,很快便將周圍的群眾吸引過來觀看。
當時的秧歌舞在蘇北根據地已很風靡?!吧倮倮嗬?,少多拉少米來米……”這段膾炙人口的旋律仿佛有一股魔力遍及蘇北的部隊、地方,男女老少均被吸引。秧歌是農民創造的一種民間藝術形式,1943年延安的《兄妹開荒》問世,標志著新秧歌劇的誕生。秧歌不僅在華北,而且在華中、蘇北也受到了廣泛重視和歡迎,因為新文化運動需要這種能為群眾廣為接受,群眾又能自身參與其中的藝術形式。它傳人蘇北不久,就成為群眾性文化運動中最普遍、最活躍的一種形式。把秧歌介紹給蘇北廣大群眾的“紅娘”是新安旅行團。他們根據新四軍三師和蘇北區黨委的指示,在蘇北廣泛地開展秧歌舞培訓班,通過教授傳播,秧歌舞迅速在蘇北地區廣為普及。田間地頭、街頭巷尾,隨時都可以看到秧歌的舞姿以及聽到那熟悉的旋律。
在群眾性秧歌舞運動中“掉隊”的,只有那些拖著一把胡子的老者。如今,他們也不甘落后了,“胡子秧歌隊”的成立,無疑更廣泛地拓寬了秧歌舞的隊伍。
經過幾天練習后,以計雨亭為隊長的“胡子秧歌隊”正式進行表演。他們集體扭著各種編排的圖形,雖然年齡偏大,動作有些生硬,但越扭越顯年輕活潑,越扭越有精神。圍觀的群眾不停地報以掌聲。
“胡子秧歌隊”這一扭,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原來是旁觀看的一些戴眼鏡的首長和先生們也按捺不住了。特別是黃克誠,他沒想到士紳們對文化活動有如此大的熱情,而一些年紀較大者居然也受了感染。黃克誠很高興,這樣的精神狀態正是民主根據地所需要的。而領導者、決策者、參政者的精神面貌尤其重要,它會潛移默化地影響群眾、感染群眾。于是,黃克誠振臂一呼:“戴眼鏡的全部到我這里來集中!”
以黃克誠為首,鹽阜地委書記劉彬、行署主任曹荻秋以及部分參議員參加的“眼鏡秧歌隊”亦此組成?!把坨R秧歌隊”隨即與“胡子秧歌隊”擺開了一個競賽的架勢。
“眼鏡秧歌隊”的大部分成員原來基礎就比較好,經黃克誠一組織,立即開始練基本步子,編隊形。幾遍下來,步調已趨一致。
黃克誠平時生性嚴肅,參與文化活動不多,是“眼鏡秧歌隊”中基本功較差的,但受到整個氣氛的影響,他也很忘情地投入,而且非常隨和地跟在后面學。他步伐雖不靈活,全身的協調性也一般,但卻練得很認真。幾遍下來,自己也覺得有點味道了。他邊扭邊笑著說:“今天是第一次,第二次扭就不怕了?!?/p>
“黃師長扭秧歌”,當時已被百姓作為一個新聞傳開了。附近的群眾出于好奇,一傳十,十傳百,紛紛趕過來觀看。最后,當“胡子秧歌隊”和“眼鏡秧歌隊”一起聯合表演時,圍繞觀看的群眾竟有近千人。他們按照秧歌舞的旋律有節奏地鼓掌,整個氣氛熱烈、融洽、和諧。
鹽阜區參議會上,黃克誠與鹽阜區黨政軍領導人、社會賢達、士紳名流扭秧歌,實在是個大新聞?!尔}阜報》為此專題進行了報道。這唱、這扭,把根據地內民主、自由、平等和歡樂愉快的氣氛充分地顯示出來,同時也反映了蘇北根據地政治與文化的結合與相融。
一位從上海抵蘇北并且參加會議的王老先生,是“胡子秧歌隊”成員。他感慨地說:“假如我不是親眼所見,不是親身經歷,怎么也不會相信有這樣的事?!?/p>
這感慨既是對根據地軍民豐富的文化生活以及嶄新精神面貌的一種贊嘆,同時也是對黃克誠這樣的領導人與民同樂精神的敬佩。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