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各有志： 《沃爾特·米蒂的隱秘生活》中的人物敘事

孟彥名

詹姆斯·瑟伯的作品深受讀者的喜愛，其中最成功的要數他那些冷面滑稽的諷刺小說。在《沃爾特·米蒂的隱秘生活》一文中，作者成功地塑造了“米蒂夫婦”這一對搭伙式夫妻的文學形象。詹姆斯·瑟伯憑借高超的敘事手法，使故事在現實世界和米蒂的幻想世界來回轉換。評論家布魯克斯和沃倫認為，“通篇故事的構思是為了展現人物性格的”。盡管情節非常簡單，大都是米蒂的幻想，但性格是通過情節傳達出來的。本文從敘事學中的人物觀、人物視角及敘事視角三個方面討論米蒂夫婦的人物塑造和意義建構，旨在更好地理解作者如何把人物內心的描寫和情節交織在一起，并服務于主題展現的。

“功能型”與“心理型”人物觀下的米蒂夫婦

結構主義敘事學關于小說人物的觀點主要分為注重敘事功能的人物觀和傳統上強調心理意識的人物觀。“‘功能型’人物觀聚焦于人物行動，重視行動對故事結構的意義，在方法上通常采用語言學模式，以動詞作為中心，提倡構建一種普遍適用的敘事手法。”小說著重描寫米蒂太太的言語和動作，并無任何心理描述，米蒂太太在小說中起到構建故事框架的作用。從內容上看，米蒂夫婦簡單的對話折射出米蒂太太對先生不耐煩的態度，讀者可以窺見一個生活中與妻子溝通困難但屏氣吞聲的已婚男子形象;從功能上說，夫婦二人的對話實現了現實和虛幻之間的銜接。米蒂太太作為參與者，對主人公米蒂性格的刻畫起到了很好的服務作用。

“心理型”人物觀注重對人物內心活動和人物性格的塑造與描述。作者未對米蒂直接進行全知視角下的外貌描寫，而是對其心理進行刻畫，增加小說的似真性，把讀者帶入語境中，使讀者感受到小說的意圖和背后的主旨。雖然小說人物在本質上屬于語言構建，但是人物內心世界的豐富性與復雜性絲毫不亞于現實生活中的真人。主人公沃爾特·米蒂性情溫和卻不著實際，整日活在自己的幻想之中。米蒂的五段幻想占據了小說大半篇幅，幻想的內容各自獨立、互不關聯，導致批評家們評論這不是一篇真正的小說。但是經典作品總離不開描繪人物心理，只有向讀者展現人物內心活動的豐富性與矛盾性，才能為讀者搭建起藝術與現實之間的橋梁，從小說中獲得道德知識。故而用“心理型”人物觀分析主人公米蒂是理解小說的關鍵，讀懂了米蒂內心世界中的形象與現實世界中截然不同這一矛盾點，也就明白了小說的主題。

直接塑造法與間接塑造法下的米蒂夫婦

敘事學家里蒙·凱南認為，小說人物通常由直接塑造法和間接塑造法兩種敘述形式來描述。直接塑造法指直接向讀者點明人物特點的形容詞、抽象名詞、喻詞勾勒人物主要特征的敘述方法;間接塑造法指未經敘述者闡明，需要讀者仔細推測的人物塑造手法。傳統小說大都采取直接塑造法來展現人物，讀者通過諸多修飾性文字在腦海中構建起一個二維人物形象。若作者選擇描述人物的言行舉止或者人物之間的關系來映襯人物性格，讀者腦海中浮現的就是一個多維度的人。小說并沒有米蒂夫婦外貌特征的描寫，米蒂夫人更是只有寥寥幾句話。但是通過這幾句話，能夠粗略地判斷米蒂夫人的某些性格。妻子愛指揮丈夫且不容任何人挑戰自己的權威，“趁我做頭發，你記著去買套鞋……這件事情，咱們已經討論過了”。妻子一連串的發問難免會引起丈夫的不滿，至少是心理上的隔閡，“你干嗎要躲著坐到這張舊椅子上？讓我怎么找到你？……你難道不能在商店里就穿上？”小說也有幾處以米蒂為視角看自己太太的描述。如米蒂在等太太時想到：“她不喜歡先去旅館，而會跟平時一樣，讓他在那里等。”這都說明了米蒂太太的強勢，也間接襯托出米蒂溫順的性格和弱勢的地位。

作者同樣沒有對米蒂的個性做任何評論，但讀者可以想象停車場服務員和路人眼中米蒂的形象。另一方面，米蒂心中的自己是一個無畏的英雄，他性格堅毅，做事果斷，任何時候都是眾人的焦點。作者用了諸多文字描繪米蒂的內心世界，一個救世主的形象逐漸呈現在讀者面前。回到現實中，一個頻繁幻想的人本身就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沒有一個正常人會整天做離奇的白日夢。現實與幻境的對比，第三人稱視角與第一人稱視角的搭配，為一個沒有任何外貌描寫的扁平人物注入了靈魂與肉體。

“同行異夢”的米蒂夫婦

采用不同敘述視角是塑造人物的重要手段。所謂敘述視角，就是指敘述時觀察故事的角度。熱奈特在《敘事話語? 新敘事話語》書中把聚焦分為三種類型：“無聚焦”或“零聚焦”敘事、“內聚焦”敘事及“外聚焦”敘事。“無聚焦”或“零聚焦”敘事是全知全能視角，敘述者比人物和讀者知道得都多;“內聚焦”敘事中的敘述者等同于人物，只敘述某一特定人物知道的事情;“外聚焦”敘事中，敘述者直接傳達的內容比人物知道得少。如在《沃爾特·米蒂的隱秘生活》中，作者采用“零聚焦”的敘事視角描述故事主線，對故事的報道十分客觀，米蒂太太的話實現了虛幻向現實的切入。“別開這么快！你開得太快了！你干嗎開這么快？”一句話把鏡頭從由米蒂“扮演”的大隊長正帶領眾人駕駛飛機沖出困境，拉回到駛往華脫勃雷鎮的車子里。作者采用“內聚焦”的敘事視角展現米蒂的內心世界，但并未用第一人稱講述故事，而是堅持使用第三人稱，保持了報道的客觀性。關于米蒂太太，作者則是采取“外聚焦”敘事，僅描述她的行為和言語，并未透露其內心。敘事焦點的改變使得讀者可以走進人物內心，這是小說的魅力所在。

不難發現，米蒂太太也把丈夫的言行當作癡人夢語。小說中的一天是夫婦日常生活的展示，作者通過改變聚焦模式，把二人“同行異夢”的婚姻狀態展現得淋漓盡致，這或許是婚后感情趨于平淡導致。車子是一個封閉狹小的空間，車里兩個人的思維并不在同一個世界。米蒂太太對丈夫的狀態不以為然，“等我帶你回家后，要給你量量體溫”。反之，丈夫對妻子的態度也很消極，種種細節都揭示了二人關系的平淡和二人感情世界的零交流。米蒂最后一段夢里的慷慨就義既是英雄式的吶喊，又是對現實生活無力的掙扎。

詹姆斯·瑟伯善于運用諷刺手法，間接塑造法下，米蒂雙重身份和視角的不斷切換營造出反諷的效果。小說看似是一篇人物特寫，卻有著米蒂要從真實世界逃走的情節。米蒂的幻想支離破碎、十分零散，讀者在初次閱讀時可能會迷失在情節里，分不清楚現實與虛幻，但是這正是小說的主旋律。作者通過模糊現實世界和虛幻世界的界限，強化了米蒂矛盾的個人形象。這既有西方虛無主義的影子，也頗有中國詩人和畫家“俯仰自得”的精神。“俯”是米蒂在現實生活中對自身命運的隱忍，“仰”是幻境中懷有的宇宙，一俯一仰，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男人形象。至于作者是以怎樣的態度看待米蒂的行為，作者并沒有說，這和他通篇保持報道的客觀性相一致。

作者單位：安陽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