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下半年,抱著滿滿的激情與期待,在相繼出版了詩集《陽光斬》、散文詩集《尚水》后,隨著三分熱情消散,我的內心卻突然有了落空,一時之間心中有了這樣的疑問:不知為何寫詩?以何寫詩?寫詩為何?
在迷茫中我生了一場病,全身大關節游走性疼痛。在當地跑了四家醫院,有了四種診斷結果,也不知該信誰?最后,在一家私立醫院接受針灸治療,院長是朋友的朋友。每天,前來醫院扎針灸的人很多,我不知院長有沒有過迷茫,為何扎針?以何扎針?扎針為何?
當然,從醫的依據病患扎針,比起寫詩清晰多了。當銀針在我的穴位里攪動時,我感覺到了一陣脹痛,針灸之后,經絡暢通,全身舒暢。突然明白,詩歌之于世界,何嘗不是那細細的銀針。
為何寫詩?因為疼痛,所以寫詩。我是一個痛覺神經敏感的人,曾經因肚子痛而休克過幾次;后來身上長了些肉,抵抗力強了點。從小生活在烏蒙大山里,與貧窮困苦打交道,我觸摸著村民們粗糙的宿命、無言的悲傷,在低處,扛著老藤一樣彎曲的陽光行走。
二十多年前,常有吃不飽飯的鄉親,在青黃不接的三月,以土豆為主食,間或食糠、野菜充饑,以求度日。我曾食過一次糠,因粗糙,母親便把它熬成了粥,當糠在喉嚨里艱難下咽時,生活的痛那么直接,擊中一位十歲少年的內心。
后來,生活好了,至少我們在物質上已沒有了恐慌,村里的房子一棟修得比一棟漂亮。但是,每當看到外出打工的鄉親們回來時,有的一身勞傷,有的被機器卷走了半截手臂,有的患了病,而村莊沉默著,我的心在滴血。
再后來我搬到城市居住,每見到拾荒者、背夫、建筑工人……便會有親切感。想想,如果沒多讀幾年書,我也許就是拾荒者、背夫中的一員,喝著幾元一斤的燒酒,左一腳右一腳,找不到前方的路;也許,我會是一位優秀的泥水工,或者精于算計的小商販,每天磨著自己的骨頭。這一群人,與我一樣,他們從農村來到城市,一生注定只為一日三餐而奔波。我也曾經直面過四位親人的死亡,對生命的無常產生了敬畏,山川含悲時,草木也暗然。我痛,因為我一直在低處,與卑賤的事物同呼吸、共命運;我痛,因為我一直在割破血管,去滋養枯萎的心靈花朵。
按中醫的說法,通則不痛,痛則不通,所以,我需要詩歌這小小的銀針,去刺激人間的炎涼。我要把它們都寫出來,作為與世界對質的依據;我要在紙張上,為一代人復原尊嚴及靈魂,并努力向時間證明,他們曾經來過,有傷痛,但仍深深愛著一切。
以何寫詩?我認為,好的詩人用生命寫詩。所謂才華、學識、閱歷、思想……只不過是詩人生命的表現形式。一首詩歌,就是詩人某段時間之生命體驗投射在他物上的獨特思考,詩人不斷地寫著,不斷向大地投射著精氣血,直到自己剩下一架傲骨,和一顆四處飄蕩、歌吟的靈魂。
以生命寫詩的人,他在肌膚上畫下大地的地圖,讓我們找到了精神家園,他干枯的眼眶里升起的月亮,是我們的心臟;以生命寫詩的人,他咳嗽一下,咯出夕陽的余暉,讓世人坐在院壩中,享受傍晚的美景;以生命寫詩的詩人,他死后,他的詩活了起來,像他一樣,在人間去繼續溫暖低處的草木,或鞭撻高處的風霜。
扎針灸,不懂五行易學,怎能掌握好中醫的精髓?寫詩,沒嘗過人生百味,又怎能熟透人性之復雜?院長在給我扎針時,總是針走偏鋒,左膝關節痛扎右手穴位,右肩關節痛,扎左大腿上的穴位。一針見效,針針見效。
一首好的詩歌,找準有效的生命切入點,又何嘗不類似于一種技巧。但這技巧與醫術不同,不是技術性的,而是天賦方面所本有的。
以生命寫詩的人,找準了世界的穴位,更多時候,他們以自己為針,義無反顧地刺入了時代淤堵的部位。屈原、杜甫是這樣的,龐德·艾略特、保羅·策蘭也是這樣的,艾青、昌耀是這樣的,洛夫、北島也是這樣的。
寫詩為何?寫詩是為了喚醒遺失了自己、或本真的世界。醫道仁心、詩道人心,醫生以救死扶傷的情懷從事自己的職業,而詩人作詩,則是為了喚醒。據朋友介紹,這個私立醫院的院長,曾用銀針把聾啞人扎講話了,他以精湛的技術,讓沉默多年的人,有了呼喊的能力。而好的詩歌,也應該如此。
喚醒什么?喚醒世俗中被惡壓抑下去的善良,喚醒垃圾池里新盛開的無名之花,喚醒我們身后陌生的自己,喚醒一條被扔棄的道路,喚醒一切沒有知覺及情感的事物,喚醒靈魂,也喚醒黑暗干凈的側面。
在烏蒙山里有個傳說,有些人,魂丟了后,整個人變得精神不振,多災多病。這時,需要請有神的人來幫助他叫魂,給他把魂喊回來。有神的人念著咒語,而旁邊的人大聲喊著:
某某某的三魂七魄回家來了,來護身護體……
這是一種“喚醒”,一首好的詩歌,也如同一場有效的祭祀。比如,早些年的打工詩歌,它除了反映現實外,其實也在喚醒時代對于一個特殊的龐大的群體的關照;比如鄉土詩歌,它除了敘寫農事外,也在喚醒我們回望逐漸消失的記憶與鄉愁,喚醒我們遺失在沙塵及時代之中的根脈;再如先鋒詩歌,從語言出發,它也在喚醒我們對漢語組合的立體定位;甚至連口語詩、口水詩,喚醒的,也是一種多角度的“自由”。
被“喚醒”了,我們的靈魂與肉體,才能合為一體,一個人才能從物質、精神兩個層面,去解讀生命的意義。這種意義,折射到歷史、社會、哲學等層面,便成了思想。但是,現實卻往往是這樣,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所以,有時詩歌的“喚醒”功能,是無效的,但又并不因為無效而不存在。
好在,詩歌還有一個底線,如果喚不醒別人,至少可以喚醒自己。
這個醫院的院長,在我們當地,小有名氣,他除了醫術好外,為人也好。連續在醫院里扎了半個月的針灸,身體漸有好轉,后來,又開了一些中藥,繼續調理。院長手里有許多銀針,他每天忙碌著,在人間病痛的縫隙里行走,而我只希望成為其中一根。
之于詩歌,我也放下了心中的包袱,作品的出版,只是對自身階段性寫作的總結,不必過于執著它們能帶來什么。詩寫就后,它們在那里,形成你無數明亮的影子,有時,反省一下過往,就會看見更新的臺階及道路。
我想,我又要出發了。做一根銀針,這就是我夢想的詩人之模樣,我——要成為這樣的詩人。
徐源,穿青人,1984年生于貴州省納雍縣,曾參第二十七屆“青春詩會”,獲揚子江年度青年散文詩人獎、全國魯藜詩歌獎、尹珍詩歌獎、烏江文學獎、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金貴獎等。出版詩集、散文詩集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