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80年代,是中國新詩人才輩出、好詩連篇、詩潮奔涌、詩派崛起的一段黃金時代,青年詩人顧城憑借自己的天才稟賦和杰出詩篇步入詩壇,創造了屬于他自己的詩歌創作黃金期。
顧城之所以在新詩詩歌創作上取得非同凡響的成功,成為中國詩壇“朦朧詩”的代表人物之一,除了與他的家庭教育與人生經歷,他對詩歌的感悟和勤奮有關之外,還因為顧城幸運地遇到了一家發現、扶持和鼓勵他的詩歌刊物,讓原本默默無聞、寂寂無名的顧城從此步入詩壇、一舉成名。這家詩歌刊物,就是被譽為“新中國詩歌刊物第一家”的《星星》詩刊。
《星星》詩刊發現顧城這顆詩壇新星,始于1979年。這一年的10月,停刊長達二十年的《星星》詩刊出版了復刊號。當時的顧城盡管才華橫溢、詩思敏銳,在北京的一些小報上已經顯露不凡的詩才,但是公開發表的具有新詩潮風格的詩作寥寥無幾,在詩壇上仍然屬于“無名之輩”。當時《星星》詩刊的兩位負責人——常務副主編白航和副主編陳犀,從一位著名詩人寄來的一篇評論顧城詩歌的文章中看出了顧城潛在的詩人特質和創作才情。按照文學刊物的發表慣例,只有在先發表某位作者作品的前提下,隨后才會刊登評論該作者作品的評論文章。但是《星星》詩刊竟然打破了這個保持多年的常規發表慣例,來了一個“先斬后奏”,于1979年10月出版的《星星》詩刊復刊號上,刊登了著名詩人公劉撰寫的評論顧城詩歌的文章《新的課題——從顧城同志的幾首詩歌談起》。公劉的這篇詩歌評論以敏銳的思想、獨到的眼光,對幾首風格獨特的顧城詩歌進行了熱情的推介和肯定,同時也中肯地提出了自己的不同意見,闡述了如何對待新詩潮現象這種“新的課題”的個人主張。
《新的課題——從顧城同志的幾首詩歌談起》發表之后,由于思想比較超前,觀點比較新穎,話題比較敏感,很快便成為一篇“熱點文章”,引起了詩人的廣泛注目,引發了詩壇的巨大轟動。在當年12月中國人民大學語文系部分師生舉行的《星星》復刊號座談會上,這篇文章受到了參會師生的高度評價,“發表在這一期《星星》上的評論文章《新的課題》給人以很多啟示。公劉在這篇文章中評論的不是詩壇上的名人,而是一個普通的青年詩歌作者的《無名的小花》。然而詩人不但設法找來這位二十二歲的青年的全部詩作‘默默地讀著,也默默地想著’,而且加以認真地研究和評價,這不能不表現作者高度的責任感和滿腔熱情”。
1980年1月,中國作家協會主辦的《文藝報》第1期,在“作家論壇”欄目對此文給予轉載并配發《編者按》,“公劉同志提出了一個當前社會生活和文學事業中至關重要的問題:怎樣對待像顧城同志這樣的一代文學青年?他們肯于思考,勇于探索,但他們的某些思想、觀點,又是我們所不能同意,或者是有爭議的。如視而不見,任其自生自滅,那么人才和平庸將一起在歷史上湮沒;如加以正確的引導和實事求是的評論,則肯定會從大量幼苗中間長出參天的大樹來。這些文學青年往往是青年一代中有代表性的人物,影響所及,將不僅是文學而已。我們深信,后面的辦法不失是一良策。本刊特轉載《星星》復刊號上的這篇文章,請文藝界同行們讀一讀、想一想。”此文經過《文藝報》的轉載,加上公劉在文學界的知名度和影響力,在當時的詩壇乃至整個文壇都產生了廣泛影響,從而使原本名不見經傳的青年詩歌作者顧城漸漸地受到了大家的關注。
《星星》詩刊對于顧城詩歌才華的賞識,不僅體現在刊登公劉的評論文章,而且還連續發表了他的許多優秀詩作。1980年2月的《星星》詩刊第2期,刊登了顧城的詩作《年青的樹》和《小鹿》。這是顧城第一次在《星星》詩刊發表作品。1980年3月的《星星》詩刊第3期,再次以頭條位置一次性刊發了顧城的十首詩作。這組總題為《抒情詩十首》的組詩,篇名分別是《一代人》《攝》《沙漠》《忘卻》《星月的來由》《回春》《春景二則》《山影》《石壁》《別》。其中,領銜的《一代人》這首詩盡管篇幅精煉,只有短短兩行,但是卻立意深刻,主題深遠,言簡意賅地抒發了一代青年人的心聲。1980年6月《星星》詩刊第6期,在“詩人書簡”專欄刊登了著名詩人沙鷗于1980年4月10日,參加在廣西南寧舉辦的全國詩歌理論座談會期間寫于南寧國旅的書信《讀詩寄語——關于顧城、方晴、郭欣的詩》。沙鷗在文中對于顧城的詩作給予了高度評價,“顧城的組詩《抒情詩十首》,是寫十年的苦難在青年人的心上留下的傷痕。他在表現上有他自己的特點,那就是比較深沉,要人去思考。年輕的作者不是通過一眼見底的形象描繪出來,不是把自己的感受直抒出來。例如:‘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在顧城的詩歌創作生涯中,《一代人》可謂是他最經典的代表作。這首寫作于1979年4月的詩歌名篇,通過《星星》詩刊的發表與傳播從此不脛而走,轟動全國詩壇,不但在廣大青年詩歌愛好者和讀者中引起了強烈反響,而且還受到了全國各地詩人、詩歌評論家的一致好評。
1982年初,《星星》詩刊社舉辦了“首屆星星詩歌創作獎”評選活動。這次評選范圍包括1979年10月《星星》詩刊復刊至1981年12月期間,在《星星》詩刊發表的詩作和詩歌評論文章。經過讀者推薦、評選小組反復討論和多次征求評選顧問的意見,最終評定出優秀詩歌和評論作品共計二十七件。
1982年3月《星星》詩刊第3期,公布了“首屆星星詩歌創作獎”獲獎篇目。其中顧城的《抒情詩十首》,在數以千計的詩歌作品中脫穎而出,榮獲“首屆星星詩歌創作獎”。同時獲獎的評論作品,還有公劉的文章《新的課題——從顧城同志的幾首詩歌談起》。“首屆星星詩歌創作獎”是顧城詩歌創作生涯中榮獲的第一個詩歌創作獎項,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對于顧城此后的詩歌創作產生了極大的激勵作用。
在顧城榮獲“首屆星星詩歌創作獎”的前后,《星星》詩刊對于發表顧城的詩作和文章給與了持續關注。據統計,《星星》詩刊自1980年至1989年,共發表顧城詩歌作品23首,詩歌創作談文章1篇。除了前文提到的《年青的樹》《小鹿》和《抒情詩十首》之外,還在下列時間段刊登了他的詩作11首:1981年第3期的《書籍》《詩情》,1982年第2期的《蒲公英做了一個夢》,1983年第1期的《那是冬天的黃土路》《你笑了》,1983年第9期的《港口寫生》,1986年第2期的《農歷》《現代的橋》;1987年第11期的《石壁》(重刊),1989年第1期的《直塘》《境外》。另外,《星星》詩刊1981年第10期還刊登了顧城的文章《關于<小詩六首>的通信》。
《關于<小詩六首>的通信》是1981年5月18日,顧城就青年詩友關心的有關自己詩歌的“朦朧”問題,專門給《星星》詩刊負責人寫的一封信。在這封信中,顧城對自己發表在《詩刊》上的4首比較有爭議的詩歌《在夕光里》《遠和近》《泡影》《弧線》進行了闡釋,回答了讀者的疑問。其中,對于爭議最大的《遠和近》一詩,顧城給予了簡潔而精準的解讀:“這首詩很像攝影中的推拉鏡頭,利用‘你’‘我’‘云’主觀距離的變換,來顯示人與人之間戒懼心理和人對自然原始的親近感。這組對比并不是毫無傾向的,它隱含著‘我’對人性復歸自然的愿望。”這封《關于<小詩六首>的通信》公開發表后,引起了廣大詩歌讀者的關注,從而使他的《遠和近》一詩得到了讀者的理解和好評。
對于顧城的詩作《遠和近》,《星星》詩刊還是頗為欣賞。早在1981年《星星》詩刊第5期,就刊登了建之的詩歌評論文章《顧城的<遠和近>及其它》,對這首詩歌給予過“聲援”。
以《遠和近》而言,我覺得很明朗,很動人,是一首落筆干凈,含蘊深厚,意味雋永的好詩。兩節,六行,寫了當代青年生活中很容易理解的特定環境、特定的兩個人,一對男女。男方即“我”。從男青年的眼里看出去(雙方有一定距離),眼睛與眼睛相遇,女孩子不時退避,去看天上的云彩;這時,男青年心目中突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一種不是空間距離感的別一種距離感,就產生了局外人不易體驗的一遠一近。這里的“遠”和“近”就是全詩要說的東西,所以用作詩題。
這種體驗不是人人都有的,我自己也還沒有遇見過,但完全是可能的,不難想象的。
你,
一會看我,
一會看云。
我覺得,
你看我時很遠,
你看云時很近。
一個青年女性惶悚不安心情矛盾的神態已勾勒出來了。她在他面前種種復雜心理就在那“一會看我,一會看云”的目光轉換中流瀉出來。對男青年來說,在對她的觀察中,心里陡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然而是強烈的距離感。她看自己時,目光是迷惘的,幽深的,甚至有陌生的感覺,心與心相隔很遠,雙方覺得有一條無形的鴻溝在彼此之間橫著,叫人不敢越雷池一步。而她掉頭去看天上的云,恢復了常態,雖然心里還小鹿撞撞,但她顯得可親近多了。這是一首令人喜愛的手法高妙的好詩,語言簡省到不能再簡省。那個男女青年的行止及內在感受在寥寥數語中活靈活現地刻劃出來了。
1993年10月8日,顧城在新西蘭自殺。《星星》詩刊在同年的第11期,刊登了他的3首遺作,《我夢見過魚》《工作》《一個沒有人的村子》,以此紀念顧城和《星星》詩刊之間的詩歌緣分。
姜紅偉,1966年出生,黑龍江海倫縣人。曾在《北京文學》《收獲》《花城》等報刊雜志發表文章兩百余篇,出版有《尋找詩歌史上的失蹤者》《大學生詩歌家譜》《詩歌年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