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鵬森
數字藝術從計算機誕生時起即產生,但一直處于小眾的藝術范疇。隨著2021年NFT火遍全球,“數字藝術”這一概念進入大眾視野被反復提及,“什么是數字藝術”成為新的藝術謎題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筆者將從數字藝術創作者的角度切入,結合藝術創作中的實踐與感悟,淺談什么是數字藝術。
筆者理解的數字藝術是以數字技術為基礎,具有獨立審美價值的藝術形式。數字藝術是人類理性思維與藝術感覺巧妙融合一體的藝術,所以她也經常探討人機交互,以及人與計算機之間的情感關系。
數字藝術是基于計算機生成為主的藝術形式,其核心是人機交互,藝術本質是人機之間微妙的情感關系。計算機是一個思維載體,作為“她”而存在于藝術創作過程中,人與計算機是“人機共謀”的協同合作關系。基于計算機生成為主的藝術形式是對創作中觀念、技術及媒介的描述。基于計算機生成是表明計算機技術作為底層技術存在,數字藝術作品如脫離計算機技術、計算機語言、計算機硬件結構都將不能構成此類創作的可能。計算機生成是計算機技術的特征及語言方式,是與技術哲學、計算機哲學產生相應聯系的關鍵。數字藝術觀念產生于計算機生成過程。計算機生成的重要性源于數字時代的時代特征,生成作為數字技術的存在方式是此時代人類特有的書寫方式。藝術形式是從視覺、聽覺到體感、空間的各種呈現,藝術形式的重點是關于人類接收信息的方式和可選擇的信息攜帶方式,即媒介。在媒介傳播和社會學理論中麥克盧漢提出“媒介即訊息”,波茲曼提出“媒介即隱喻”,馬爾庫塞提出“媒介即意識形態”,我認為具體到藝術發展中則是“媒介即觀念”。基于計算機生成為主的藝術形式,即在人與計算機的交互過程中,從人類思維到計算機語言的置換,再由各種媒介最終呈現出藝術語言符號的狀態。完成這一呈現過程,僅有產生藝術的可能,要構成藝術的可能,不僅由藝術形式決定,也將看其過程是否存在人機交互的觀念需求。數字藝術中人機交互的本質是人與機器之間的情感關系。情感的主體與客體變化,在計算機誕生的一刻即與人類產生聯系。西蒙東曾強調過機器的個體與個體化過程轉變了機器與人的關系。計算機體系無論作為機器,抑或是智能體,都具有其獨立性、獨特性、主體性,并在計算機技術的成熟過程中不斷完整個體化過程。關于技術的數碼性(文中數碼等同于數字,都為digital的翻譯,使用數碼為引用原文翻譯。)法國哲學家斯蒂格勒如是說:“我們的大腦,從來都是被我們的社會—技術器官不斷重新書寫的。這個器官,曾被黑格爾稱為‘精神’,有無盡的可塑性。我們原來有的那種‘閱讀之腦’并不正常,必須被不斷地重新書寫。我們今天的首要任務,是使我們的閱讀之腦轉變成‘數碼之腦’。”“數碼之腦”因斯蒂格勒的思想核心——技術對人的塑造,以反思此時代數字技術的重要作用。人類文明的發展依靠技術的外化能力,人類對技術的依賴已寫入行為模式,成為構建斯蒂格勒言說的第三持存的關鍵。此時代計算機體系已超出西蒙東所思考的技術物范疇,人與機器之間不止于行為關聯,人與計算機之間的情感關系不僅是心理學上的互動,也是哲學本體思考的內容。交互與情感關系促成計算機在藝術創作中的主體地位,即人與計算機共同為藝術創作主體。
就藝術創作的觀念而言,藝術從來不是關于個人的問題,而是有關于世界觀的問題。計算機作為個體化的新物種,參與數字藝術創作,是構成數字藝術類型的關鍵,也是藝術發展的必然結果。這種必然性可從人類思想發展和藝術觀念發展的趨向中循跡。人類社會在進入現代之后,由人文主義的引導人已成為思想的主體。人文主義思想引導的藝術創作,主體從藝術家個體到藝術家將創作主體讓渡于他人、眾人,發展至藝術創作走向公共化的過程。這一變化不僅是人類個體對個體化的認知改變,也是人類走向個體化的過程。與計算機的藝術共謀不僅因此時與計算機在社會協作中人的主觀意愿,也因計算機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結構,不完全受控于人類,其個體化特性確定可與人共同擔任創作的主體。法國古人類學家勒魯瓦古漢在對遠古人類的研究中得出結論:“生命在它的內部,是尋找不到進化的新路的,只能外化。”人類面對世界已主動接受更廣維度上的認知的可能,將自身位置重置、反思。計算機的出現恰巧為人類提供了一種可能,一種新的世界觀——計算主義世界觀。新的世界觀重建了人類對世界的認識,也提供了改變認知方式的可能。
計算機科學和哲學體系是數字藝術時代語境的前提和基礎。計算機出現后啟發了人類如何了解最難以理解、控制和解釋的現象——復雜。系統性科學是近幾十年在計算機發展后新興的學科,其覆蓋了人類的方方面面,是人類了解、學習、模擬宇宙運行方式的新開端。系統分為三類,簡單系統、隨機系統、復雜系統。簡單系統的特點是元素數目較少,可以用較少的變數描述,是可控的,可預見的,可組成的。例如自動化的新媒體藝術類型是基于簡單系統的表達。隨機系統的特征是元素和變量數量眾多,但其間的耦合是微弱的,或隨機的,是不可預測的結果,即只能用統計學的方式分析。隨機是自然現象的特點,熱力學研究對象一般屬于這樣的系統。復雜系統的特征是元素數目多,且其間存在著強烈的耦合作用,系統由各種小的系統組成,如人類社會、生態系統。理想狀態的人工智能屬于復雜系統的研究對象。數字藝術使用的數字技術一般基于隨機系統或結合復雜系統設定運作方法,因這兩類系統得出的結果都超越了人類的認知能力和掌控范圍,需與計算機協作完成對未知可能性的探索。數字藝術中不能視計算機為工具或手段,也不只是藝術媒介,為彌補人類認知和能力上的不足,計算機以個體化的身份介入藝術時才存在價值和意義。
思想的變化會影響時代變革,人類對經驗帶來的安全感的認同是思想轉變的阻力。數字時代用藝術經驗評價數字藝術作品時,時代語境與藝術語境并不相稱會引起藝術經驗面臨失效的尷尬處境。藝術經驗失效并非出現在當下數字藝術語境中,在人類藝術史中,每次藝術變革都會面臨藝術經驗失效。古典藝術向現代藝術轉變的過程中,現代主義到后現代主義對藝術發展的影響等等,矛盾沖突不斷都是藝術經驗失效的結果。數字時代在計算主義世界觀、復雜主義、涌現主義、復雜系統理論等影響下,筆者認為數字藝術創作更應關注宇宙的真實性與如何運行真實,同計算機協作一同使用宇宙的造物密碼在運行真實中尋找和探索人類認知范圍的邊界。
數字藝術具體到藝術作品可以呈現為多種藝術形式,例如數字繪畫、數字雕塑、數字音樂、數字交互、數字裝置等等。以數字繪畫為例,通常被提及的數字繪畫分為兩種類型,一是人利用計算機為工具進行操作,作品由人的主觀意識來完成;二是人與計算機進行交互溝通,作品使用計算機語言通過生成實現。第一種類型是借用了一種新工具進行的對已有藝術觀念的新演繹,或以媒介作為一種新的表現,與繪畫藝術和影像藝術并沒有太多本質上的區別,都是通過圖像來傳遞意義,并不是真正的數字繪畫。我們要探討的數字繪畫是第二種類型,基于算法的計算機生成形式,是在藝術觀念、創作主題、藝術技法等思想方面與數字化觀念有關的藝術形式。數字繪畫本質上并不是繪畫藝術類型,僅僅是一種具有繪畫視覺形式或具有圖形、圖像特質的數字藝術類型。從媒介和技術特征上來看,數字繪畫與繪畫有關聯性,但是決定藝術類型的前提是藝術的觀念、主題、技術特征等構成的藝術語境。繪畫藝術形式通過圖像傳遞意義,圖像由顏色及顏色的形狀和位置構成共同形成藝術風格。畫家通過繪畫的訓練對色彩、圖形等構成的認知作為一種能力進行不斷提升。繪畫能力的提升過程中,對色彩及圖形的組合進行了一種約束,約束的范圍雖然很廣,但較之色彩與圖形固有范圍來說卻進行了大量的消減。色彩與圖形原本的這個范圍內是否還有其他的可能性?回顧繪畫的發展史,各種不同風格,如古典表現主義、現代主義、抽象主義等不同時期的圖形特征及顏色特征,可以看出圖形的變化與人的認知有關,顏色的變化與時代特性有關,當我們重新組合這些基本的元素時,繪畫的風格就發生了改變。我們還可以去掉繪畫所傳達出的意義,單看繪畫本身的物質材料。繪畫所使用的圖像是物質形式,是物質形式在一個平面之上進行組合的方式。繪畫效果及厚度所表達出的是物質的形態,而顏色是光的反映,光本身也是物質。空間物質屬性與光的物質屬性,共同構建出了畫面的效果。理解數字藝術需要改變觀察世界的方式。宇宙的本質是計算和數據,物質就是數據,計算是物質的組織形式及過程。數字繪畫使用的是計算和信息的組織方式,是宇宙的基礎構成方式,展現出來的形態既是數字的又是物質的。相對于繪畫藝術中圖像的意義而言,計算機生成的內在運行方式與宇宙的運行方式相接近,數字繪畫可以剝離掉色彩、圖形,由數據呈現出最終結果,并且不需要具備繪畫藝術形式在畫布表面上形成的肌理、色彩、構圖等表象。數字繪畫在計算機的生成過程中所展現出的復雜性和系統性是這種藝術形式的魅力所在,由數據構成的“新圖像”所引申出的藝術觀念與技術思考是數字藝術的哲學性特征。
數字藝術作品可以有多種呈現方式,再以數字繪畫為例,數字繪畫更易于使用視覺化的方式展示。藝術作品是一種信息流,輸出藝術作品也需考慮與人體結構相關的對信息的輸入、輸出和處理過程。視覺、聽覺、觸覺、嗅覺等是人體的外部接收功能,大腦對于現實事物的理解是人體的內部處理機制。藝術視覺的三個基本元素顏色的屬性、顏色的形狀與顏色的位置都是物質性的,是用眼睛這種輸入器官接收到的物質信息。顏色是由光這種物質所傳遞出的信息符號,我們所看見的顏色是光的部分信息丟失后形成新的物質。最終是光轉換成信號進入大腦,大腦把這些信息變成抽象化的概念,形成圖像產生意義聯想的這一認知過程。人腦對圖形和光的解讀都是對物質的解讀。屏幕是具有當下時代特點的作品展示方式。例如影像藝術不同時期的作品與展示用的屏幕有密切的關系,這與屏幕的材質、分辨率有關。再比如早期錄像作品一定要在球面屏幕上播放,不然媒介與技術不符,無法形成獨特的視覺符號,達不成特定的藝術語境。德國的ZKM機構就為這一時期的影像作品收集了大量的適配顯示器,以備多年后展出作品時有相應的設備可以使用。屏幕作為一種新的媒介,它的優勢在于可以發光,表現出繪畫顏料無法展現的顏色范圍和視覺體驗。現在的屏幕不僅是一塊發光的平面,已經是具備顯示、運算處理、互聯網、交互等功能于一體的整體視覺解決方案。在這樣整體的硬件基礎上,僅僅將畫面轉換成數字信號的圖形、圖像就顯得與功能的全面性不符。數字藝術原生的數字化特征與這套視覺解決方案結合能體現出更好的契合性,更適合展示計算生成的過程與結果。當下屏幕的分辨率可以達到超過人眼的視覺精度,結合數字藝術的形式特征可以完成不同于架上畫面呈現的視覺效果,給人一種新的視覺體驗。而且屏幕也可以消除圖形或圖像的可觸及物質屬性,以色彩信息的方式出現。屏幕不僅可以滿足數字藝術在形式上的數字化需求,當屏幕可以為數字藝術作品定制,作為一件具有藝術專屬屬性載體時,屏幕本身的商品屬性將被藝術屬性代替,具備在呈現其他圖形、圖像作品時所不具備的意義,成為藝術作品的外化部分。另外,通過藝術微噴輸出數字繪畫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藝術微噴是高精度噴墨打印機結合在收藏級紙面上進行呈現的一種方式,這種方式作為傳統繪畫技術與形式的替代者具有時代意義。噴墨技術與顏料所能達到的細節極限不同于傳統畫材的表現方式,它可以把數字信息與顏料進行轉換,結合數字繪畫不具備真正形式上的繪制性,產生出一種不同的視覺生產方式。比如厚度可以達到極致的薄,這種超平化的表現也契合了一些繪畫風格上對于繪畫形式平面化追求的延續性。但是它也有相應的弱點,色域相對狹窄不能像繪畫材料一樣表現那么豐富,也不能還原到屏幕的狀態,屏幕到墨水的顏色差異在輸出圖像時要經過反復測試,藝術家與媒介之間的溝通過程也增加了藝術實踐過程的不可控性。
總之,筆者認為理解數字藝術的重點是理清數字藝術與其他藝術類型的區別,而這些區別在本質上是受不同世界觀影響的藝術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