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藝復興”時期的重新認定
——評李衍柱新著《文藝復興時代的王陽明》

◆張 黔

李衍柱教授新著《文藝復興時代的王陽明》[1]在王陽明與“中國文藝復興”之間建立起了聯系，提醒我們這樣一位與西方文藝復興同時代的中國封建社會后期偉大的思想家與文藝復興之間的某種聯系。這本書為王陽明研究及明代中期中國文藝思潮的研究都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考維度。

對于中國的文藝復興對應于何時，學界前輩有不同的觀點。20世紀初鄧實、章太炎、梁啟超等先生使用這一概念用來指稱他們所從事或倡導的漢學，梁啟超先生在1904年的《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中就認為有清以來“此二百余年間，總可名為古學復興時代”[2]，并在1920年的《清代學術概論》中進一步稱其為“文藝復興時代”。蔡元培先生則將古學復興與新文化運動作為一個整體，認為近兩百多年中國進入到一個文藝復興的時代，但他所指的“中國文藝復興”不僅是古學復興，更是整個中華民族文化的復興，內涵更豐富。胡適先生則認為中國歷史上發生過多次文藝復興運動，唐代、宋代、明代都發生過“文藝復興”，始于五四運動前夕的文學革命運動又是一場新的文藝復興。[3]

李衍柱教授明確提出“王陽明是開啟中國文藝復興大門的思想家”[4]這一觀點。這一觀點對“中國文藝復興”的年代確定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路：明代中后期，其突出標志是王陽明心學的出現。

在全書的上篇《王陽明：開啟中國文藝復興大門的思想家》中李教授首先解決了一個問題：王陽明所處的時代為什么能稱為“中國文藝復興”時期，隨后，他從王陽明的思想方法上的復興古學、思想內涵的人本主義、“知行合一”的思想貢獻以及其當代意義等四個方面進行了回答。李教授從西方對“文藝復興”的理解入手，確定王陽明所處時代與西方同時代相似，也能被稱為文藝復興。他認為，“中國的文藝復興，與明朝中后期中國海外貿易的興盛、航海業的發展、商業都市的繁榮、資本主義萌芽的出現，有著密切的關系”。[5]這個時期與西方文藝復興相似，也出現了鄭和、李時珍、朱載堉、徐光啟、宋應星、吳承恩、湯顯祖等文化巨人。李教授接著從王陽明思想源頭入手，揭示出其思想的“古典復興”意味，在王陽明與中國文藝復興之間建立起了聯系。李教授進而分析了王陽明思想中的人本主義內涵，肯定其對人的個性和價值的尊重。對王陽明的“知行合一”思想，李教授予以充分肯定，認為它不僅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華，也是世界哲學史的轉向與創新。他進而認為，王陽明對樂是心之本體的強調，“標志著理性本位向情感本位的轉換”。[6]李教授最后還注意到王陽明“心學”對于當代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重要意義，他充分肯定“陽明學”自近代以來的重要影響，這種影響主要體現在對“行”（實踐）的強調上。李教授從實踐本體論的高度肯定了王陽明思想的當代意義，在傳統思想與當代思想（如毛澤東的實踐論）之間找到了內在的聯系。

李教授對王陽明與文藝復興關系的建立還體現在他對王陽明作為中國文藝復興運動的文藝創作者的塑造上。全書的下篇“陽明文藝活動紀年”以編年著錄的方式，集中展示了王陽明的詩學理論與創作實踐，體現出王陽明作為詩人、書法家這一特殊身份。李教授提醒我們不僅可以從哲學角度去研究王陽明，還可以從文學藝術史、文藝理論史的角度去研究王陽明。他試圖為我們呈現出一個在中國傳統人文科學與藝術領域全能的巨人，這是他對當代王陽明研究的新貢獻。在論證方式上，李教授并沒有刻意去論證王陽明是一位藝術家、文藝理論家，而是為我們提供了從這個角度去理解王陽明的基本文本，在大量原著的呈現中，王陽明作為一個詩人、辭賦家、散文家、書法家，作為一個將心學滲透在文藝創作中的理論家，其形象已相當清晰。這種論證方式與前代學者如黃宗羲的《宋元學案》《明儒學案》有相通之處。

李衍柱教授的《文藝復興時代的王陽明》無疑對國內王陽明研究作出了新的重要貢獻，將王陽明與“中國文藝復興”聯系起來，是在一個更高的高度去肯定王陽明的重要價值，看得出來，李教授對王陽明有著發自內心的敬仰與喜愛。本書的另一個重要貢獻是重新提出“中國文藝復興”這一問題，尤其是“中國文藝復興”如何斷代的問題，顯然李教授得出了一個與前輩學者完全不同的結論，雖然這個結論此前有日本學者論證過，但可以預計未來此說的流衍，更多地還是因為李教授此書。

李教授此書在王陽明與“中國文藝復興”之間的關系建立上，還達不到完美的境地，其主要原因是李教授對“中國文藝復興”到底應該具有哪些內在規定還缺乏充分的論證，但此書確立了這樣一個觀點：王陽明具有“文藝復興性”。此書也讓我們知道王陽明所處的這個時代不僅與西方文藝復興同時，而且出現了一些與西方文藝復興相似的一些新的變化。這些都是李教授此書對當代中國學術界的寶貴貢獻。另外，此書在“中國文藝復興”到底定位于何時、依據何種標準方面，提醒我們去思考，其話題效應必將是持久的，也是極富當代意義的。一個研究，問題比結論更加重要；學術史中，問題的提出者比結論的獲得者地位更高。雖然我們未必完全認同《文藝復興時代的王陽明》的結論，但我們卻非常感謝這本書讓我們展開了愉快的思考，在中國文藝復興、作為文學藝術家與思想家的王陽明這兩大主題詞所劃定的學術領域內，李教授的這本新著一定會產生重要影響！

注釋：

[1]李衍柱編著：《文藝復興時代的王陽明》，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

[2]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飲冰室合集（第一冊）·飲冰室文集之七》，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103頁。

[3]胡適：《中國文藝復興運動》，載胡明主編：《胡適精品集》，光明日報出版社1998年版，第84頁?；颍汉m：《四十年來的文學革命》，載胡明主編：《胡適精品集》，光明日報出版社1998年版，第34頁?；颍汉m：《中國再生時期》，載歐陽哲生編：《胡適文集》（12），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340—344頁。

[4][5][6]李衍柱編著：《文藝復興時代的王陽明》，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15頁，20頁，4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