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燕
內容摘要:書院是唐宋時出現的一種教育組織形式,它融合官學和私學的教育方式,以獨有的包容性、創造性和地域號召性成為文化思想傳播中特殊的存在,與歷史人物互相影響、互相成就,對地域文化的發展起著推動作用。文章以岳麓書院的幾位山長為研究對象,探察他們在執教書院過程中所做出的貢獻,梳理湖湘學派經學思想的發展脈絡。
關鍵詞:清代 書院 湖湘地區 經學思想
一代有一代之文學,一地有一地之文化。湖湘文化在歷史洪流的沉浮中走出了一條獨特的道路。曾經的荊楚蠻荒,因為有了湘籍或寓居湖湘文人所留下的精神財富,再以岳麓書院為媒介,一個以義理心性為哲學指導,提倡躬行濟民的經世思想的地域性儒家學派由此成型。文章立足于清代岳麓書院幾位重要山長——李文炤、王文清、歐陽厚均、袁名曜、羅典,以此作為線索探究清代湖湘地區經學思想的發展概貌。向上溯源到宋,探求經學思想的理論淵源和學術背景,向下探討湖湘經學思想在清晚期學術、政治、文化方面產生的影響,整體上把握清代經學思想的發展變化。
一.湖湘經學思想的學術基礎
1.學術陣地。書院是唐宋時期出現的一種新的教育組織形式,也是中國古代教育深刻變革的產物。[1-429]融合私學長處,又有官學成分,所以說它是一種新的教育制度,是中國古代文化思想傳播中一種特殊存在。書院與官學最大的區別在于非應試教育,不把科舉取仕作為辦學目標,是一種重視學術和文化傳承的素質教育。且院規、學規等由書院山長制定,具備一定的自主性。
岳麓書院萌芽于唐末五代,到宋代成為規模最大、規制最完備、保存最完整、人才培養最多、延續時間最長的書院。[2-10]作為古代教育中獨具文化價值和意蘊的教育組織,在促進湖湘地區文教事業的發展起著重要作用。湖湘經學發展于宋,沉寂于元明,重盛于清,與岳麓書院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學者通過在岳麓書院的講學活動,傳播理學思想的同時吸引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士人,以岳麓書院為基地,形成一個尚經世、重理學、講踐履的群體。
2.理論基礎。對儒家經典的詮釋即經學,占據千年來的正統學術地位,影響深廣。唐末以后,尤其是宋室南遷以來,全國經濟、政治、文化重心南移,理學思想開始滲入湖湘地區,所以從理論淵源上來看,湖湘學派是程頤、程顥理學南傳的產物。周敦頤、張栻先后執教岳麓書院,建立起了理學基地。1167年,朱熹來湘,與張軾論學,即歷史上有名的“朱張會講”。由宋入元,戰亂頻繁,經學陷入低迷。明代,治經風氣又開始蔓延,文化得到長足發展,王守仁也曾來湘講學。這些名儒大家以岳麓書院為活動中心,推動著湖湘學術的發展。
清代考據學占據主流地位,不僅是學術的自然演變,也是面對政治環境的無奈選擇。因地域原因,考據學對對湖湘地區的影響相對較小。所謂盛世興禮,與“考據學”同時興起的“禮學”在湖湘地區則廣泛流行,因《周禮》講的就是政治制度,對“禮”的研究其實就是對制度的研究,是經世致用的實用之舉,這與湖湘學者們的思想主張契合。通過對清湖南“三禮”學著作的整理分析,[3]可知它們在時間分布上前后都比較均勻,說明“三禮”之學并沒有在清代湖南有著大的起伏,而是以平穩的態勢發展,禮學在湘學中始終占據著重要的地位。綜上所述,可言清代湖南宗理學、重禮學。[4]
當然學術思想變遷與社會環境有著莫大的關聯。早期的湘學派主要以理學的心性義理為核心,相對較為純粹,到了清一代,則很難用一個學術派別來概括整個湖南學術,尤其是經學。[5]清晚期,經學家出于救亡的現實需要,把諸多合乎近代社會發展的政治經濟主張、倫理價值觀念注入到儒家經典之中,豐富、發展了經義經旨,為經學研究開創出了一片新的天地,極大的推動了儒學的近代轉換。
3.外界推力。湖湘經學思想文化的發展除了得益于書院的教育、傳播,以及歷代學者打下的堅實理論基礎外,還有來自官府的作用。書院的出現打破了原有教育的模式,它的門檻低,面向廣,依附名山勝地,加之當世著名學者的傳道授業,對廣大學子產生強大的吸引力,很快與官學和私學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歷朝歷代的官方對書院的態度總體上是支持和鼓勵的,但也有特殊時期的打擊和壓制。以清朝為例,書院是直到康熙、乾隆年間才逐漸重新興盛起來,也是因為這一時期反清抗滿思想逐漸消遁,官方才放松了對書院的警惕,并轉變態度。清后期,當書院的教學重心逐漸轉向經世之學后,與國家的聯系更為緊密,官府基于此對書院辦學便更加支持和鼓勵。
二.清中期湖湘經學思想的“掌門人”
美國學者米丹尼寫了一篇《岳麓書院與19世紀湖南向經世治國的轉變》的文章,按照時間發展順序考察了岳麓書院的發展,及對湖南19世紀向經世治國的轉變的影響,闡述了羅典、嚴如熤等湖湘學者引導湖南向經世治國轉變的歷史,重現他們的教育觀與世界觀,并認為羅典是這個轉型中的關鍵人物。[6]我并不否認這一論點,羅典執教岳麓書院27年,他的影響不可謂不深遠。但是如果將時間視野再拉大些,俯瞰整個湖湘文化與書院間的互動關系,我們可以發現在這條線上的重要人物并不只有羅典一人。他們都曾主教書院,在個人著述成就上也可謂是一代大家,他們或有意或無意的對經學發展起著不可忽視的推動力。
1.李文炤。李文炤(1677—1731),字元朗,號恒齋,善化人,清初湖南地區著名經學家。14歲補博士弟子員,21歲舉康熙癸巳舉人,23歲赴鄉試時與同里熊超等人論濂洛關閩之學后絕意仕途,放棄科舉做官,專心儒學,沉潛朱張學說數十年,以扶持世教為己任,50歲任岳麓書院山長。[7-551]
李文炤學術上以性理之學為宗,繼承宋以來的濂洛關閩之學,治學態度靈活,兼容并包。他尊崇朱子理學,認為君子治學的目的在于治理性情,通過“窮理精義”而達到“知性達天”。同樣,他也認為濂洛關閩之學不僅是講性理,更是涵蓋六經。這表明李文炤雖然推崇性理之學,但更看重儒學的社會功用,帶有經世致用的思想特點。具體表現在他不僅只關注四書,同樣重視六書,看重儒家的名物制度、科學技術和制度建設,反對輕視世務的虛無之學,也反對法家的刑名法制不講道德性命的本原,主張把道德理義的性命之學落在治國平天下的實際事務中。因此他在這二者之間找到了一個平衡點——禮學。將程朱性理之學與有關《三禮》的名物制度研究綰而為一,程朱理學中倫理的神圣性與規范性透過禮制落實在踐履之中。這樣他的義理之學的理論可以落在實處,不致流于空疏。
2.王文清。王文清(1688—1779),字廷鑒,號九溪,湖南寧鄉人,著名經史大家。60歲任岳麓山長,任期9年。與王夫之、王闿運、王先謙并稱為清代湖南“四王”。王文清的禮學思想很大程度上基于他的政治活動,二十多年的政治生活中他有十年是在三禮館任職,參與編纂《三禮義疏》等著作。他的禮學思想還體現在《考古略》一書中,這本書并不能代表他的全部思想,但因其他著作亡佚,只存留《考古略》一書,我們還是可以從中看到他特別重視古今禮制,既有通論三禮的宏觀之論,也有精微的考據。他的考據不是專注文字、文獻或者音訓,王文清是把學術考證與現實致用緊密的結合起來,他對典章制度的研究實際上是對時王制度的研究。[7-575]在他的學術思想中始終有一條主線貫穿其中,即湘學經世實用的傳統。
王文清兩任岳麓書院山長,在掌教期間為形成良好的院風、學風,明確教學方向和培養目標,手定《岳麓書院學規》,提出了學習的項目與標準以及為學的次第和方法,指出了為學的方向和道德修養的功夫。[7-582]
3.羅典。羅典(1719—1808),字徽五,號慎齋,湖南湘潭人。32歲中殿試二甲,從政期間兩主河南鄉試,督四川學政。63歲任岳麓書院山長,掌教27年,是岳麓書院史上任職最長、影響最大的山長之一。羅典十分推崇朱子之學,認為朱子之學是正學。他對身與心、形與神、理與欲的關系有著深刻的見解,但是在禮欲關系上表現的更加理性和開明。羅典一生以培養人才為己任,擔任岳麓書院山長之后,提出了“陶泳天趣,堅定德行”的育才思想。他認為不能單純的以文章好壞來裁定人才,而是要看其是否有堅定的德行,主張“非專衡文,當以育才為本”。在育人方法上,他別出心裁的帶領學生在田間山里陶泳天趣。
4.袁名曜。袁名曜(1764—1835),字道南,一字燾嵐,號峴崗,湖南寧鄉人。袁名曜出身當地名門,有家學淵源,博覽百家之學,時人評價他是個全才。[7-639]48歲任山長,掌教岳麓書院5年。思想上,袁名曜同樣繼承了程朱思想,但也有自己的闡發,講求理論與實際相結合,并且注重將不同的理論相互比較,博采百家,以期完滿。他一生注重經世致用之學,講求實際,處處據實體察,務求符合實際,他雖然仕途不顯,但一生足跡遍天下,且留心邊防厄塞、河渠水利、山川險易、古今沿革等,對民生十分的關注。
5.歐陽厚均。歐陽厚均(1766-1846),字福田,號坦齋,衡州安仁縣人。1799年進士及第后開始仕途生涯,52歲掌教岳麓書院,任期27年。[7-648]歐陽厚均治學以大易為宗,以窮經致用為旨。棄象數、義理、筮占,而專引古今史事解釋卦、爻,善于闡發《周易》,并以此指導日用行習,常援引史事加以佐證。歐陽厚均任山長期間,一方面遵循前任山長的治學方法,一方面結合自己多年的治學、從政經驗來立課教書。他看重“誠”,倡導“有體實用之學”,明確提出書院培育人才的目的在于傳道濟民。在他二十多年的執教時間里,培養了不少有用之才,很多中興將相都出自其門。
以上便是文章重要關注的幾位岳麓山長。晚晴湖湘學術的興起不是偶然的,而是有賴于清前中期的學術文化積累、人才教育培養,這些山長都以其深厚的學術底蘊和良善的教育觀念為湘學及人才的興盛埋下了伏筆。當我們以點連線,用一種史學的視角去研究他們的生平事跡,可以看到這些山長們存在很多的共同點。其一,都是處于清中期的著名學者、學壇巨子,勤于著述,學宗義理,于各自擅長的領域有所發明。其二,都是熱愛教育的教育家,傾注畢生心血造就一代又一代的人才。其三,大多都有從政經歷,幾十年的政治生活讓他們的學術更加的貼近現實,避免流于空洞的說教,同樣也打造了一個龐大的士人關系網絡,為學子提供人力資源和政治機會。其四,他們大多是晚年辭官后再任山長,豐富的人生閱歷和感悟為他們教書育人提供源源不斷的精神養料和真知灼見。
三.湖湘經學思想的主要特點
1.通經致用。經學,儒家所推崇的經典。經世,即關注世事,治理國家,是傳統儒家入世觀的體現。臺灣學者劉廣京提出了經世之學的三大基本原則:“‘經世之學’或‘經世思想’必須以能致用為目的,純文學、空論性命、考據名物訓詁不在此列;第二,以政府施政為立場,特別是君民、朝廷和地方關系等;第三,以民為本。”從這段話里我們可以清晰的了解經世思想的主要特征之一就在于“致用”。以義理闡述經學是為修身正心,強調為人之本,以經學指導實踐,為解決現實問題而服務,強調的是用;而“禮樂兵農、典章名物、政事文章、法制度數”就是救世的方法手段。
2.重禮學、兼義理。從治學旨趣來看,經學家們有一個共同特征,即重“禮學”,強調踐履與實用。[8]他們認為“禮”除了是禮節禮儀,還是修齊治平的根本,是萬事萬物的歸結,禮學經典則是經世之學,是立身處世和修身養性的必讀書。[9]所以他們像乾嘉學派一樣崇禮、考禮,但是又能超越宋學和漢學的對峙,在兩者中間架起一座可以溝通的橋梁,并且對現實世界具有指導意義。
四.湖湘經學思想對晚清產生的影響
湖湘經學思想通過清中期的積淀和充盈,在清晚期達到一個高潮。隨著社會實際情況的發展而轉型,并對政治、文化等方面產生深刻影響。學術上,以岳麓書院為基地,培養出一批優秀的人才,他們繼而形成自己的精英團體,更進一步的宣揚和發展湖湘經學思想,擴大影響力。政治上,他們以匡時救士為己任,既有家國情思,又有救民實策。二者相輔相成,互相促進。
1.學脈傳承。湖湘學術自北宋周敦頤肇始,明清之際王夫之集大成,發展到清代嘉慶、道光年間,實現了向近代的轉型。通過清前中期的學術積淀和人才培養,嘉道之際得以出現大批經學大家。有以陶澍、賀長齡、魏源等人為首的晚期經世學派,還有太平天國革命時期,形成的以曾國藩、左宗棠、胡林翼、羅澤南為首的湘軍集團。他們有的就讀過岳麓書院,有的接受了理學經世思想的指導,都在政治實踐中不斷的充實他們的思想體系。他們大多在任職期間還會進行文學創作、著書立說,在這種情況下,學術不可避免的滲入強烈的政治意識,雖然缺乏純粹的經學大師,但是他們的學術也因政治而得到更為廣泛的關注和傳播,其中蘊含的民本精神閃爍著熠熠光輝。
2.經世濟民。湖湘學子出于現實需要,將禮學觀念應用于軍政、洋務、國計民生等方面。他們面對危機重重的現實社會,較早的意識到拯救國家于危難的責任,也因為他們講求經世實學,所以能在社會變革中擔當大任,并因務實的為政風格與不俗的政績而取得清統治者的認可,隨著政治地位的提升,他們倡導注重經世、躬形實踐、漢宋兼采的理學經世思想播及全國,成為晚清學界的重要一脈。[6]湖湘經學致用的人物很多,文章僅以嚴如熤為例來看經學思想與實際的結合。嚴如熤(1759—1826),湖南溆浦人。[7-614]是湖湘經學思想的代表性人物之一,著述以經世致用為主旨,以天文、兵法為手段。積極參與政治,關心民生疾苦,興水利,勸農桑。主張“輿地經世”,著有《洋防備覽》、《三省邊防備覽》及《樂園詩鈔》等書,他的著作不僅是經世實學的楷模,對政治、經濟、軍事都有著積極的指導意義。他的經世之學與政事相輔相成,在任期間勤政恤民,堪稱道咸經世實學的先鋒。
綜上,經世致用是中國傳統的治學原則之一,湖湘經世思想的形成是時代的產物,也有歷史的影響。岳麓書院作為學術傳承和發揚的主要基地,通過歷任山長們的潛心努力、鉆研學術、著書立說,培養大批經世之才,使得湖湘學派在歷史的長河里獨樹一幟,以其濃厚的理學特征和經世情懷為后人所欽贊。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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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湖南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