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

颯颯的秋風慢慢漂白了葉子的盈潤與油綠，遠山近水也失去了好顏色。

“自古逢秋悲寂寥”。的確，遠遠望去是一片灰沉沉的，這樣的圖景與其他時節便有很大的不同。但在難得的假期之余，即使這樣的景色也讓我覺得可貴。我走出家門，感覺街道又變了樣，路旁我叫不出名的樹一排排，如同一群老者，見證四時變化。黃色的樹葉如同傘蓋般，一抬頭，密密麻麻的葉片與藍色的天空交織，我不禁感嘆這是多么好的一番風景。

不知不覺中，我走進了公園，小孩子們的歡笑聲為秋天帶來一份生氣，秋千和滑梯是最受歡迎的對象，他們爭相排著隊，有些還帶著奶聲奶氣的口音讓別的小孩子幫自己推。我坐下看著他們，也就不自覺地想起了那個秋千，還有與爺爺在一起度過的無數個涼爽的夏夜，以及，一直溫暖著我的童年。

總以為長大是一件很遠的事情，可彈指間，童年早已經離我而去，但所幸，爺爺身體依然硬朗，那些回憶依然沒有被遺忘。

我爺爺不會寫毛筆字，也不會念詩，他可以算是家里的大忙人了。種地、砍柴、打豬草，樣樣都行。他用矮小結實的身軀扛起一大捆柴大步走回家。我也學著他的樣子在地上撿些碎樹枝，用藤條捆著，學的有模有樣。爺爺帶我去水田里玩，我一不小心像秧苗一樣直接插進水淋淋的田里。爺爺就笑呵呵地把我從泥漿中提起來。我早已忘了那是幾歲時候的事了，只是記得和爺爺一起，只記得我們的笑聲和水滴一樣灑了一路。

說起那個秋千，它能晉級成為我最喜愛的東西，實屬不易。這其中也有爺爺花費的不少的心思。六年級的暑假，二姨家的兩個孩子來了。也許是厭倦了看動畫片，他們突然想到了秋千，為了盡地主之誼，爺爺自是不敢懈怠。他用兩段繩子將一把小椅子吊在柴房的橫梁上，我眼巴巴的看著他們一邊搖一邊笑。爺爺摸摸我的頭，讓我再忍忍吧，要讓著客人。我的心里簡直不是滋味兒，于是總在拐角——那個剛好能看見到秋千的位置暗暗地想：哼，你們兩個小屁孩別得意，它遲早是我的！

在我和媽媽把他們送上大巴車之后，我就奔向那個秋千了。那還是最初的秋千呢，由于空間的限制，不能蕩得很高，當我坐在上面蕩起來的時候，那根橫梁也跟著顫動，“吱嘎——吱嘎——”的聲音不絕于耳，像是接二連三的呻吟。我當時真害怕有一天那根橫梁會斷掉，那我會不會被轟然落下的橫梁頂棚砸成肉泥？我跑去告訴了爺爺我的擔心。

于是，爺爺便創造了一個讓我至今難忘的東西。

那天黃昏，天邊還有一抹殘陽，似乎一切都被一層橘色的薄紗籠罩著。我哼著小調走在放學路上，老遠便看到爺爺站在葡萄架下向我揮手。再近一點，光影透過葡萄葉子照在他身上。我大概已經猜到是有什么好東西在等著我啦，便興沖沖地向家的方向跑去。

一個新的秋千被綁在了葡萄架下，鋼管搭就的葡萄架很結實，鋼管上纏繞著葡萄藤，兩段繩子從綠葉中垂下，繩子下面是一塊光滑規整的木板，上面還綁了一小塊棉布。

我迫不及待地想玩一玩。爺爺忙催促著說：“快上去試試呀，我做了很長時間哩！”

我一蹦，端坐在秋千上，兩手握著繩子，真穩當！爺爺在后面輕輕推著我。每當秋千蕩起來的時候，我就感覺天空近得可以用雙手去擁抱，那綿軟的云朵似乎要來親吻我的臉頰了。晚風撫著我的頭發，有幾縷散發在耳邊被吹起，麻麻的，還有一點兒癢。

爺爺的笑聲與我的笑聲環繞著葡萄架。

直到夜幕悄悄降臨，我才戀戀不舍地從秋千上下來。回頭，看著它還在輕輕地晃蕩著，似乎還沉醉在剛才的歡樂中。我像告別一個朋友一樣離開了它。

我太喜歡那個秋千了，真的。下雨的時候，我唯恐秋千上的木板淋了雨會損壞，就找一塊塑料膜將它蓋住，再找一塊石頭壓住才放心。坐在秋千上，我看過了無數次如同油畫一般的晚霞，聽過無數次雨滴與葡萄葉的悄悄話。它就像是一個甜蜜的夢，在我的童年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記。有時候，我總會坐在秋千上，等到爺爺扛著鋤頭的身影出現后，我拖長聲調喊讓他來推我，爺爺也總是笑著，輕輕推著我，還不忘說一句：“我們家大孫女還沒長大呀。”

我記得那時的天很藍，晚霞很美，時間總是像蝸牛一樣緩慢……

可是后來，那個秋千被拆掉了，木板和繩子被遺留在了柴房里。一切好像都沒有變化，但我的心里總是感覺缺了些什么。有時候看著葡萄架，葉子仍舊在勃勃生長，新生了更多的枝葉。但是唯獨沒了秋千。我不禁再次回味那些舊時光，當光與影映在地面上，風從葉子間隙穿過，那時的圖景又浮現在我眼前……

童年的夏天再熱也熱不進心里。是的，不論那時是什么樣的天氣，只要有爺爺，我便擁有最純粹的快樂。我想，即使有一天，那遙不可及的未來真的到了，我也依然不會忘記，依然會感激他曾陪伴我走過的無數時光。

陳錄怡，湖北省保康縣第一中學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