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
【摘要】網絡綜藝節目作為重要的網絡節目形態,因資本控制網綜話語、作為消費者的粉絲非理性參與、節目類型結構失衡、公共利益內容缺失等原因,在建構公共性時面臨諸多困境。文章提出了網絡綜藝節目公共性建構的實現路徑:主管部門應加強對網絡綜藝節目的監管、平臺應當擺脫唯資本和流量的邏輯,設置公共議題;新型主流媒體正向引領;用戶群體理性交流;積極用主流文化和傳統文化為網絡綜藝節目的公共性賦能。
【關鍵詞】網絡綜藝;公共性;建構;路徑
一、公共性和網絡綜藝節目
公共性是西方政治哲學中的一個重要概念,最早可追溯到古希臘城邦的政治生活。在現代社會中,它經常與公共領域、公共價值、公共利益等話語有著理論關聯。“公共性具有普遍性”[1],這種“普遍性”輻射社會的方方面面,網絡媒體的公共性建構也不例外,在節目內容和傳播上遵循公共性的內涵,保護網絡用戶的公共利益。
伴隨著網絡平臺的攻城略地,網絡綜藝節目在最近幾年野蠻生長、亂象叢生,公共性嚴重缺位,破壞了網絡綜藝節目應當承擔的公共責任和價值,在價值立場和選擇上迷失了方向并陷入困境。從平臺來看,平臺為了獲得更多的流量和注意力,內容制作粗制濫造,標題黨炒作隨處可見,尤其是偶像養成類節目,強化了外在的重要性,弱化甚至忽視才華、能力和精神,傳達了消極的價值觀,為了商業利益而去破壞公共利益。從粉絲來看,粉絲為了追星而沉迷在扭曲的飯圈文化、粉絲文化中,嚴重影響到年輕人健康人格的形成,也污染了網絡生態,到了非整治不可的地步。
娛樂性是網絡綜藝節目的天然屬性,但并不意味著其不承擔社會的公共責任。娛樂性和公共性并不沖突,網絡綜藝節目的意義在于“寓教于樂”,而非“娛樂至死”,所以我們需要積極建構網絡綜藝節目的公共性。
二、網絡綜藝節目公共性建構的可能性
網絡綜藝節目聚集了大量Z世代的年輕粉絲,它與傳統電視綜藝很重要的區別在于播放媒介的不同,網絡綜藝節目的互聯網播出平臺以及衍生出的網絡文化、亞文化為公共性的建構提供了可能。
傳播學者潘忠黨認為傳媒公共性是“傳媒作為社會公器服務與公共利益的形成與表達的實踐邏輯”[2]。從實踐邏輯的維度來看,傳媒公共性包括:傳媒服務的對象必須是公眾;傳媒作為公眾的平臺必須開放,其話語必須公開;傳媒的使用和運作必須公正。[3]筆者以潘忠黨關于傳媒公共性的論述作為框架來論證網絡綜藝節目公共性建構的可能性。
(一)網絡綜藝節目的公共領域
媒介構建公共性的前提是給用戶提供一個可供對話的公共空間,每個用戶都可以無差別地自由出入。
傳播學界在研究公共領域時,大多以法蘭克福學派的哈貝馬斯關于公共領域的論述為理論起點,他認為公共領域是存在于國家和社會之間的一個公共空間,市民可在此空間中自由言論。“哈貝馬斯的‘公共領域’的概念本質上是一個對話性的概念,也就是說,它是以在一個共享的空間中聚集在一起、作為平等的參與者面對面地交談的相互對話的個體觀念為基礎的”。[4]哈貝馬斯對廣播電視這樣的傳統媒體去構建公共領域是持悲觀態度的,他認為大眾傳媒的受眾無法在共享的物理空間面對面地對話,從而削弱了大眾傳媒的公共性。但是,我們也應當看到,隨著新媒體的快速發展,已創造出了新的交流情景類型,并越來越脫離共享的公共空間。哈貝馬斯的空間性、對話性的公共性理論越來越無法解釋現代傳媒的公共性。湯普森進一步完善了哈貝馬斯關于公共領域的理論,提出了“被傳媒中介化”的公共性或“傳媒參與”的公共性,這種新的公共空間是解空間化、非對話性,以可見性替代對話性。
如今網絡媒體在一定程度上恢復了公共領域的對話性,雖然這種交流不是面對面的,但是在網絡空間上是身份可見的。同時,“這種對話是不依托現實的、物質的共享空間,它是在一個虛擬的共享空間進行的,其范圍幾乎是無限的”[5]。這些都是現代媒介建構公共領域的要求。
網絡綜藝節目的播出平臺是網絡媒體,平臺交流的“解空間化”和“可見性”為網絡綜藝節目建構公共領域提供了環境和可能,而且其自身在節目內外設置的討論空間也成為公共領域的一部分。比如網絡綜藝節目提供的彈幕、評論留言、官方微博賬戶的評論,甚至粉絲群等都為討論提供了空間,從而建設節目的公共性。
(二)多元話語和理性交流
公共性的構建還需要參與的個體有多元對話的可能,在這個空間中可以包容不同的意見和話語。
網絡綜藝節目的播放平臺和形式給予了每個用戶參與多元對話的可能。每個用戶都可以在網絡平臺對網絡綜藝節目的內容、話題、表演嘉賓、模式等進行合乎平臺規定的意見和觀點,平臺也以彈幕的方式給用戶提供實時的交流時空。眾多用戶在網絡綜藝節目內容的聚合下形成了一個討論的公共空間或公共領域,用戶間的理性對話對于公共性的維護和持續是至關重要的。
網絡綜藝節目以更為具象的方式讓盛行于互聯網平臺中的粉絲文化受到廣泛關注,他們所形成的社群成為網絡綜藝建構公共性的結構組織。“群體最廣泛的互動造就了飯圈文化最顯著的特征——參與性”[6]。社群的成員緣于相同或相似的旨趣、偏好、想法而社交匯合在一個平民的公共領域中,討論著維系凝聚社群的共同話題、主題和精神。這些話題既有網絡綜藝的娛樂化元素,也會涉及與網絡綜藝相關的嚴肅社會話題。
(三)公共內容的價值輸出
網絡綜藝節目中公共性的建構,還需要大量代表公共利益、有公共價值內容的輸出,這是一個節目的質量保證。現在網絡綜藝節目里出現的文化類綜藝、歷史類綜藝等都在主流文化、傳統文化的現代化表達上做了很好的示范,這意味著網絡綜藝節目在綜藝性和公共性之間平衡是可能的。
當然,網絡綜藝節目公共性的建構是在各方理性交流和平衡的基礎上所期許的一種理想化的節目情境,在現實中它的構建也受到了來自資本和權力的影響。這就導致帶有明確目的的重復性流量吞噬了不同的聲音,將輿論帶向有利于資本變現的方向和節奏,甚至激發某種極端情緒和行動,出現傳播畸形偶像文化等,所以我們應當警惕有些網絡綜藝節目以“公共性”之名行“偽公共內容”。
三、網絡綜藝節目公共性建構的現實困境
網絡綜藝節目的現實運作會受資本、權力、用戶等方面的制約,所以建構公共性并非一蹴而就,需要我們認清現實的困境和障礙。
(一)資本控制網絡綜藝節目話語
目前,中國頭部視頻平臺的背后控制者都是各大互聯網巨頭,它們掌握著用戶大量的大數據資源,在人工智能等技術的加持下,通過智能算法可以精準地了解用戶的畫像、輿論動向、興趣偏好等,然后智能分發將流量導向更容易變現的地方,讓這部分話語“被看見“。它們制造話題、控制話題出現的時間、空間和熱度;而那些不容易變現的話語則被淹沒在海量的數據中。資本為了獲取更大的經濟回報,在社會責任、媒介倫理和商業利益中陷入糾結,最終喪失公共性。在新媒體的沖擊下,傳統主流媒體在網絡上的影響力日漸削弱,輿論引導力逐步下降,平臺在網絡上的流量導向、議題設置也限制了主流媒體在公共空間中對于網絡綜藝節目亂象的批評,這給網絡綜藝節目公共性的建構帶來了障礙。
(二)作為消費者的粉絲非理性參與
網絡綜藝節目公共性建構的現實困境,是平臺、資本、粉絲和偶像之間有意識或無意識的“合謀”造成的,消費主義盛行讓網絡綜藝節目的制作者和粉絲迷失在“劇場式”的狂歡中。粉絲在參與網絡綜藝節目的全流程中,將個人的欲望、情感和認知投射到網絡綜藝節目的內容主題、偶像的語言和行動中。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陪伴偶像養成、參與節目的走向,看似擁有了話語權,實際上他們只是在消費偶像,不理性的消費和狂歡讓資本看到了大量生產節目的可能。對于網絡綜藝節目而言,粉絲瘋狂地消費偶像是平臺制作的起點,只要有了相對固定的粉絲群體,就確保了流量可以回收成本,因為,內容的好壞、節目的優劣已經不是第一標準,節目中是否有粉絲喜歡的偶像才是最為重要的,掌握了這個流量密碼,網絡綜藝節目的生產者便可肆無忌憚地進行再生產,與粉絲共同營造一個消費狂歡的景觀。
法國社會學家鮑德里亞在消費社會理論中提道:“身體的一切具體價值、‘實用價值’向唯一一種功用性‘交換價值’的蛻變,通過抽象的方式對光榮的,完善的身體的觀念、欲望和享樂的觀念進行概括。”[7]所以網絡綜藝節目在生長消費過程中,粉絲們消費的是明星和偶像們符號化的身體,明星們將自己的身體作為寶貴的物品去交換。身體在這里被解構,身體與物品構成了同質符號網,相互賦值。
(三)節目類型結構失衡,公共利益內容缺失
現在的網絡綜藝節目的類型大多集中在偶像養成類、選秀類等娛樂化節目中,而文化歷史類、文旅體驗類、職場類、公益類的綜藝節目則相對較少,影響力也不夠。在節目內容輸出上,這些偶像養成類綜藝節目多嘩眾取寵、炒作價值觀、格調低俗,而那些引領主流價值、傳承中華文化、助力社會公益的節目較少。
四、網絡綜藝節目公共性建構的實現路徑
(一)主管部門應加強對網絡綜藝節目的監管
網絡非法外之地,網絡綜藝節目出現的諸多亂象對公共性的建構帶來了負面影響,需要相關的主管部門制定規則,加強對網絡綜藝節目的監督和管理。
實際上,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已經在行動,2021年9月2日,國家廣播電視總局辦公廳發布《關于進一步加強文藝節目及其人員管理的通知》,通知要求“網絡視聽平臺不得播出偶像養成類節目,不得播出明星子女參加的綜藝娛樂及真人秀節目。選秀類節目要嚴格控制投票環節設置,不得設置場外投票、打榜、助力等環節和通道,嚴禁引導、鼓勵粉絲以購物、充會員等物質化手段變相花錢投票,堅決抵制不良‘飯圈’文化”[8]。規則制定后,接下來需要相關的行政部門進一步壓實屬地管理責任、主管主辦責任和主體責任,把好節目導向關、內容關,讓主旋律和正能量充盈網絡綜藝節目,網絡綜藝節目的公共性建構也才會有保障。
(二)平臺擺脫唯資本和流量的邏輯,設置公共議題
平臺應當盡早擺脫唯資本和流量的邏輯,不能一味完全順從用戶的所有需求,更不能丟失作為媒介屬性的公共責任。網絡平臺應當通過智能算法、信息分發等方式在節目內容中、節目之外的社交媒體上進行議題設置,引導節目議題向娛樂性和公共性兼備的方向發展,這是網絡平臺天然的優勢。網絡綜藝節目《奇葩說》是一檔辯論類節目,節目在嘉賓的選擇上除了選擇具有公共影響力的公眾人物之外,也會尋找一些觀點獨特、邏輯清奇的選手;在辯題的選擇上,節目組通過抓取社交媒體的后臺大數據,尋找情感、生活、民生、青春等具有公共價值的話題。用戶既能看到唇槍舌劍的交鋒現場,也能在節目組議題的引導下關注公共事務,真正做到了娛樂性與公共性的平衡。
(三)提升用戶的媒介素養
用戶群體的媒介素養提升主要應從以下兩個方面入手:第一,網絡綜藝節目的用戶應當在支持各方的偶像時理性交流。粉絲們不能互撕謾罵、拉踩引戰;不能通過“蹭熱點”、制造話題的方式干擾輿論,破壞傳播生態。愛奇藝的網絡綜藝節目《青春有你3》的粉絲為追星打投(打榜投票)而隨意傾倒浪費牛奶的荒誕事件,引發社會一片嘩然,北京市廣播電視局要求平臺認真核查并整改相關問題。第二,粉絲追星時應當保持理性。不應當為了給偶像投票打榜而高額消費,甚至完全犧牲了自己的生活,將個人的情感不理智地投射到明星身上。
(四)積極用主流文化和傳統文化為網絡綜藝節目的公共性賦能
很多網絡綜藝節目在內容上空洞、膚淺、重復,缺少可以激發社會不同群體進行共同討論交流的基礎。比如,現在的偶像養成類節目大多采用歌曲現場表演加真人秀的模式,《創造營》《青春有你》等節目雖然以“青春向上”“自我和勇氣”等相關的主題外衣進行包裝,但是其內容空洞無物,與節目對外宣傳的價值觀并沒有關系,除了一些被各種人設的高顏值練習生之外,別無他物。比如選秀類節目秀的主題大部分是歌曲、舞蹈等娛樂化的內容,這些主題并不是不可以,但當各大平臺都充斥著同質化、套路式的娛樂選秀,用戶的審美就會疲勞,在社交媒體進行討論的熱情就會下降。所以,網絡綜藝節目應當在娛樂狂歡的環境下保持理性,自覺用主流文化的價值、傳統文化的內涵來豐富和平衡當下的網綜。比如河南衛視2021年春晚,以及《元宵奇妙夜》《清明奇妙游》《端午奇妙游》《七夕奇妙游》等“中國節日”系列節目,挖掘中原文化、傳統文化,并與新時代精神的主流文化相結合,贏得了觀眾的好評。雖然河南衛視是傳統主流媒體,但是相關系列節目是在網絡媒體上矩陣發酵,還是能給網絡綜藝節目的制作提供一定的借鑒意義。
[本文為2021年河南省軟科學計劃項目“殘疾人群體生產短視頻的邏輯、問題和對策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212400410237)]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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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潘忠黨.傳媒的公共性與中國傳媒改革的再起步[J].傳播與社會學刊,2008(6).
[3]潘忠黨.傳媒的公共性與中國傳媒改革的再起步[J].傳播與社會學刊,2008(6).
[4]陶東風.大眾傳播與新公共性的建構[J].文壇爭鳴,1999(3).
[5]陶東風.網絡交往與新公共性的建構[J].文藝研究,2009(1).
[6]孟威.“飯圈”文化的成長與省思[J].人民論壇,2020(11).
[7]讓·鮑德里亞.消費社會[M].劉成富,全志鋼,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7.
[8]國家廣播電視總局辦公廳關于進一步加強文藝節目及其人員管理的通知[EB/OL].http://www.nrta.gov.cn/art/2021/9/2/art_113_57756.html.
(作者單位:中原文化藝術學院)
編校:王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