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巍 嚴立明
(1.長汀縣第一中學,福建 龍巖 366300;2.長汀縣館前中學,福建 長汀 366306)
與“一綱多本”時代相比,統編教材中國現代史部分在新增“銀元之戰”“三線建設”等知識點的同時,原有知識歷史敘事的深度、廣度、高度也大為提升。有鑒于此,2020 年“修訂版課標”順勢推出了“以學科大概念為核心,使課程內容結構化,以主題為引領,使課程內容情境化”的教學方法論。[1]“大概念”教學的實施,離不開對教材子目、課時、單元知識脈絡的邏輯梳理,因而必須建立與學科核心概念、日常“小概念”的實質性聯系[2],因而如能直接發起于教材具體章節,應該能夠降低“大概念”教學的實施難度,更為有效指向單元教學立意的確立、完善與落實。本文擬以“社會主義基本制度”認知功能的探究為中心,運用概念史思維,初步探討中國現代史大概念教學的邏輯梳理路徑。
《中外歷史綱要(上)》第九單元“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和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第十單元“改革開放與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均聚焦“社會主義”這一關鍵詞,集中呈現了新中國社會主義建設“從無到有”“從有到多”“從多到優”的歷史進程,深刻反映了黨和國家探索新中國社會主義道路的理論與實踐,在歷史敘事中有效回應了“什么是社會主義,怎樣建設社會主義”的關鍵問題。抓住“制度變革”這一教學基本問題,聚焦“社會主義基本制度”這一單元關鍵概念[3],有助于厘清新中國成立以來黨和國家社會主義理論創新的實踐取向,有助于把握社會主義實踐的思想動因,因而“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的概念形成過程可以構成“社會主義理論”與“社會主義實踐”之間的聯結點,構建教學單元內部以及教學單元之間的整體關聯。
無論作為名詞、形容詞還是副詞,“基本”都指向了“根本”“主要”“大體上”等明確內涵。“制度”則一般指在“一定歷史條件下形成的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體系。”[4]因而,“基本制度”就是在一個制度系統中,對于其他一般制度具有權威性、統攝性、指導性的制度。然而,具體到教材理解和教學實踐,“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的要素構成,遠沒有字面解析那么簡單。表1 選取21 世紀以來的各版課程標準,以及較有代表性的初高中教材為例,以社會主義過渡時期為坐標系,觀察對于“三大改造”的不同歷史評述。

表1 近二十年各版課程標準、初高中教科書對“三大改造”的歷史評述
通過文本追溯,可以發現所有時期的課程標準和教材文本,都不約而同地抓住“到1956 年底”這一特殊的時間節點,描繪了“國家完成對農業、手工業、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這一歷史事實,闡述了生產資料所有制“由私向公”的歷史巨變,差異主要體現在對“三大改造”意義的歷史認識。受到研究視角、學科站位和具體語境等因素的綜合影響,人們對“三大改造”與“社會主義制度”的認識,往往呈現“社會形態”“基本制度”“具體制度”“發展模式”等多重鏡像。有些學者認為,社會主義制度直觀地體現為具體經濟制度的建立,因而“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社會主義經濟體系”成為“三大改造”歷史意義的論述基點;有些學者強調,社會主義制度的進步性表現.為“社會形態”變遷,因此以“進入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基本/初步建立了社會主義制度”等學術話語,闡發“三大改造”的歷史影響;有學者視社會主義制度為“發展模式”,從而注重總結“三大改造”的經驗教訓,突出它在“社會建設道路實踐進程”中的里程碑意義;有學者覺得社會主義制度深入落實的關鍵在于把握“本質特征和基本原則”,故而聚焦“三大改造”對“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確立的推動作用。[5]
以上多種表述的長期并存,一方面表明在中學歷史教科書系統中,“社會主義基本制度”這一概念,更為精準地貼合“三大改造”后中國社會變遷的當代審視需要,因而在與其他關聯概念競爭中逐漸獲得廣泛運用,另一方面這一過程絕不意味著其他關聯概念失去語言生命力,因為它們所蘊含的“較強政治性”“難以簡單絕對地一概而論,需要進行具體分析”[6],處在現代中國社會主義探索這一現實語境的不同節點,它們又重新煥發光彩,繼續豐富我們對于這些概念與現代中國社會復雜互動的歷史認知。
雖然只是《中外歷史綱要(上)》第26 課中的一個子目,但是“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的建立”可以為學生洞察現代中國社會主義建設探索整體脈絡提供穩定可靠的觀測點。近代史家陳寅恪說:“凡解釋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提示了一種由字/詞觀察歷史的途徑。
改革開放之前的較長時期,黨的文獻并未形成“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確立”的概念,而較多使用“社會主義制度(基本/全面)確立/建立”的描述方式[7]。兩者看似只是語序差別,實則體現了兩種不同的發展觀,即前者強調社會主義革命確立了現代中國社會主義制度的本質特征,突出社會主義制度發展的基礎性和階段性,后者則認為社會主義革命促成了社會主義制度在中國社會的牢固扎根,突出社會主義制度的統攝性和結果性。對此,鄧小平同志一方面堅持對社會主義的制度認同,肯定社會主義革命的歷史飛躍,另一方面一針見血地指出“現行的一些具體制度中,還存在不少的弊端”[8],從“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理論高度,鼓勵變革存在弊病的“具體制度”,凸顯社會主義的制度優勢,從而啟發了學術界對于“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的理論探索。
那么,到底何為“社會主義基本制度”?有些學者強調社會主義改造對于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確立的決定性作用,認為它主要指向“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的單一要素說;有學者認為“社會主義經濟制度”之外,“社會主義政治制度”確立也是重要標志,從而構成了“兩要素說”;有學者則主張“社會主義法制”“基本文化制度”“社會主義憲法”等意識形態要素合理納入,形成了各具特色的“三要素說”;此外還有更為廣義的“四要素說”和“多領域說”,力圖更大限度地豐富“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的內涵。[9]
這些學術爭鳴也投射在教科書、教參和課程標準等經典規范之中。即使同為統編本教材,統編初中教材雖然已使用“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的提法,但是仍著眼于“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的中心地位。只有教參在“學術動態”板塊摘編了荊世群的《“三大改造”研究誤區評析》,簡要呈現了“三大改造”對社會主義政治、理論等上層建筑的影響[10]。與之相比,統編高中教材教師用書則將“公有制占絕對優勢的社會主義經濟制度”“以黨的領導和人民民主專政為核心的社會主義政治制度”,視為“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的兩大核心要素,而“社會主義法制”“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指導”均被納入“日益強大的政治因素”,作為“社會主義政治制度體系”的有機組成部分,從而幫助我們把握教材文本的歷史敘事[11]。
由上可知,“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的概念內涵之所以撲朔迷離,表述形式常常無法協調一致,從表層看似乎是不同學者對于“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等唯物史觀命題的認識差異,歸根結底還是源于人們對“社會主義制度”和社會主義建設規律認識的不斷深化。值得注意的是,這一認識過程仍在與時俱進。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首次明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由“根本制度”“基本制度”“重要制度”三個層面構成[12],而《決定》在確切規定“基本經濟制度”和“基本政治制度”內涵的同時,也保留了“其他尚未明確的基本制度探索方向和空間”的可能性[13]。統編高中教科書吸納了這一最新理論成果,并強調這一制度是“當代中國發展進步的根本制度保障”[14],從而為廓清“社會主義基本制度”與“社會主義制度”“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等概念之間“變化與延續、繼承與發展、動機與效果、部分與整體”等關聯[15],為理解現代中國制度優勢的內在邏輯提供了科學的立足點。
從“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的概念史出發,中國現代史“大概念”教學就具有了更為深厚的認知基礎,教師可以依托教材內容,結合問題情境,從史論概念、重要命題、重要原理等不同視角[16],如上文提到的“社會主義”的多重鏡像,可以構成角度各異的“史論概念”,上文提到的“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的形成反映了人們的認識深化過程”,反映了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的特征,就是依照“重要原理”進行教學呈現,也可以呈現為“社會主義道路在探索中曲折發展”這類具有較強普適性的“重要命題”。不過,無論如何總結提煉各具特色的“大概念”,有效組織主題教學,都應該遵循以下三大要領:
第一,立足經典規范。課程標準、教材、教科書教師用書,都是高中歷史教學的經典規范。雖然圍繞“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的建立”的提出,以及中國現代史的教學線索,學界仍然存在諸多爭議,但是“依標執教”“用教材教”是高中歷史教學的立足點,那些直接反映國家意志的基本史料仍然是史料研讀的首選,理論研究成果的引入不能與這個基本原則相違背。另外,這些經典規范的不斷調整,正是對建國以來社會主義建設歷程的反思。對它的教學研究,既要“尊重歷史”,著重引導學生從教科書表述方式的演變,結合單元整體知識體系,體會社會主義建設探索的曲折發展,更要注意“指向當下”,適度引入黨和國家對社會主義建設理論探索的最新成果,引領學生體悟與時俱進的思維品質。
第二,聚焦關鍵問題。相比“一綱多本”時代,新課程的教學體量明顯拓充,抓“關鍵問題”勢在必行。講清楚“是什么”這樣的陳述性知識很重要,不過基本史實的講解只是認知支架,關鍵之處還在于“歷史認識”的提升。因此,中國現代史教學要突破就事論事的初級階段,凸顯“史論結合”學科思維的主導地位,引導學生結合教材輔助系統,在構建教學主題涉及前后史實的內在聯系的基礎上,尤其注意以不同歷史時期黨的社會主義建設思想為中心,分析“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究竟在哪些層面推動“社會變革”走向縱深,又為哪些社會進步奠定了制度基礎。主題教學“意義關聯”這一牛鼻子抓住了,學生自然就善于區分主次枝干,在“大概念”學習中做減法,才能更有底氣,學科知識體系就能富有更強的整體性。
第三,注重多維比較。“社會主義基本制度”是一個高度抽象的歷史概念。學生要領會這一概念的真實意涵,必須依托基本史料營造具體情境,并在情境中通過邏輯推演,感受歷史人物行為的思想動力和實際效果。我們可以采取“就地取材,以小見大”的策略,交替選用教材中能夠共時性和歷時性色彩的史料,通過與“資本主義基本制度”的對比,突出“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的基本內涵,體現社會主義的制度優勢;通過與蘇聯社會主義建設的探索進行比較,特別是中蘇兩國對于“計劃經濟體制”的認知差異,從而聚焦“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的認定標準問題,展現社會主義現代化模式的繼承與超越;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