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培艷,張瑞林,陳 圓
(1. 山東大學 管理學院,山東 濟南 250100;2. 山東大學 體育學院,山東 濟南 250100;3. 吉林體育學院 研究生處 ,吉林 長春 130022)
2019年8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財經委員會第五次會議上提出,要充分發揮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制度優勢和超大規模的市場優勢,打好產業基礎高級化、產業鏈現代化的攻堅戰[1],這是我國首次提出“產業鏈現代化”的概念。產業鏈現代化是我國經濟發展與轉型升級的必然結果以及大國經濟在參與國際分工和產業競爭中的內生選擇,其對支撐我國高質量發展、突破中等收入陷阱、實現國家現代化具有長遠和重要的戰略意義[2]。在眾多的產業門類中,體育產業是現階段國家重點扶植的朝陽產業。2020年國務院辦公廳在發布的《體育強國建設綱要》中明確提出要“加快發展體育產業,培育經濟發展新動能,打造現代產業體系,到2035年使其成為國民經濟支柱性產業”。
我國體育產業鏈雖已具雛形,但仍存在結構失衡、供需錯位、價值增值能力弱、空間聚集與擴散失調等問題,與實現體育產業鏈現代化還有很大差距。產業鏈現代化涵蓋產業基礎能力提升、運行模式優化、產業鏈控制力增強和治理能力提升等內容[3]。由此,提升體育產業鏈控制能力與治理能力是體育產業鏈現代化的重要方面。相關產業實踐也表明,產業鏈治理體系構建和治理能力提升對處于初期階段的產業基礎能力打造、運行模式優化等具有關鍵作用。在當前我國體育產業初級階段發展實踐中存在“重政策、輕制度,重培育、輕治理”的行為邏輯,治理作為與體育產業鏈相適應的制度安排,尚未得到充分重視。據此,本文基于國家產業鏈現代化的宏觀戰略背景,界定體育產業鏈、體育產業鏈現代化、體育產業鏈治理的概念內涵,追溯體育產業鏈現代化的治理邏輯,闡釋體育產業鏈治理理論要素,分析當前我國體育產業鏈治理的實踐困境并進一步提出優化路徑,為構筑我國現代化的體育產業體系、實現體育產業高質量發展提供學術參考。
“產業鏈”是產業經濟學的概念,其源于赫希曼《經濟發展戰略》一書中從前向關聯和后向關聯角度對產業的分析。隨著產業學術研究和實踐的深入,其內涵得以拓展[3]。學界對產業鏈的定義主要存在3種觀點:“過程論”強調產業鏈是產品生產或服務從原材料到消費者手中的完整形成過程;“價值論”認為產業鏈是產業價值的轉移與創造過程,產業鏈上下游企業間通過產品交換與信息傳遞再產生新產品、拓展新用戶;“組織論”將產業鏈看作是一種基于分工的產業組織形態,鏈上節點企業從供應商到制造商再到分銷商、零售商等呈分工合作關系[4],且具有空間分布的區域性及區域分布的集聚性特點。根據產品本身特性與技術條件的不同,產業鏈有縱向一體化式、市場交易式、準市場式和混合式等不同類型[5]。
體育產業鏈是產業鏈的類屬概念,在具有產業鏈屬性的同時也有其獨特性。Pitts等將體育產業分為三大類:體育表演業(提供參與型和觀賞型體育產品)、體育產品業(制造影響體育表演的產品)、體育促銷業(提供用于促銷運動商品的工具性產品)。體育產品業和體育促銷業是體育表演業的輔助性行業,前者為體育競賽和健身休閑提供必要的球類、防護用品、場地器材等,后者負責體育競賽和健身休閑產品與服務的開發、策劃、管理與運營,達到盈利的目的。另外,出售體育競賽的轉播權與冠名權、商業廣告贊助、體育彩票、賽事紀念品以及健身休閑中的體育圖書、雜志、音像制品等,均是體育競賽業和健身休閑業的延伸產業。綜合上述觀點,體育產業鏈可理解為:基于一定的邏輯關系與時空分布有機結合形成的一種具有價值增值功能的鏈網式結構,而與其他產業鏈明顯的上、中、下游直線型關系不同,體育產業鏈是以體育表演業為核心的發散式結構[6]。體育產業鏈包含供需鏈、企業鏈、空間鏈和價值鏈4個維度。供需鏈的供需耦合是體育產業鏈價值實現的基礎與前提,企業鏈是體育產業鏈的載體和具體形式,空間鏈是體育產業鏈條在不同區域間的空間布局形態,價值鏈是指原料部門延伸至終端產品/服務部門,隨著整個產業生產完成的體育產品或服務價值的形成、傳導、增值過程。
產業鏈現代化是產業現代化內涵的延伸與細化,實質是產業鏈水平的現代化[4],其具體內涵可以從不同角度理解。從技術創新和研發能力角度看,產業鏈現代化是要解決核心技術問題,克服我國在產業鏈關鍵環節中的“卡脖子”問題,從而提升產業安全性、自主性;從治理能力和控制能力角度看,產業鏈現代化是實現對資源、要素和市場網絡的自主配置與優化整合[2];從盈利能力而言,產業鏈現代化是要提高產業鏈的價值創造能力,攀登產業價值鏈的中高端;從企業鏈的角度審視,產業鏈現代化一方面要求鏈上企業間供需關系和結構更加靈活高效,擁有較強的應變能力與抗風險能力,另一方面要求企業間形成深度分工與高度協同,異質性產業鏈之間進行廣泛融合與創新。綜合而言,產業鏈現代化是產業鏈基礎能力大幅提升、運行模式更為優化、產業鏈控制能力與治理能力有效增強,不斷邁向現代化的一個過程[2]。體育產業鏈現代化是對國家產業鏈現代化戰略的應然回應,是指體育產業鏈實現基礎創新能力和多元化需求滿足能力提升、產業鏈結構健康生態化、企業深度分工與高度協調化,產業融合能力與價值創造能力攀升,治理能力與風險控制能力優化的過程。現代化的體育產業鏈在4個維度上的具體形態呈現為:供需鏈上實現效率均衡和安全穩定,空間鏈上實現區域布局的聚集與擴散協調,價值鏈上實現各個環節間的價值創造與增值,企業鏈上能夠實現上下游企業之間的融合創新與有序分工。
當前我國體育產業鏈的組織形態不佳,存在問題主要表現為:①企業鏈結構失衡,大型企業、核心企業與龍頭企業少[7],體育用品企業占比大,競賽表演業、休閑健身業等核心產業占比過低[8];②供需錯配,市場反應效率低,消費者多元化需求得不到滿足,高端消費外流;③體育企業自主創新意識與創新能力欠缺,融合不足,價值增值能力弱;④空間鏈聚集與擴散失調,不能通過資源稟賦(資源、勞動力、技術、資本、信息和知識等)實現專業化分工和區域一體化協同聯動[9]。概言之,我國體育產業鏈組織仍為初級形態,體育產業鏈現代化目標的達成還需體育產業鏈在企業鏈結構、供需鏈耦合、空間鏈分布和價值鏈增值等方面全方位優化。
資源、市場、技術和協調是產業鏈的關鍵要素,其中協調是資源、市場、技術要素發揮作用的基礎[10],而“治理”以協調為基礎,是以正式與非正式的途徑管理、發展并解決沖突的一套復雜的價值、規范、過程和制度體系[11],涉及包括私人部門、中間組織以及公共部門等在內的多元主體,強調利益的協調與均衡,是一種與產業鏈相適應的制度安排。以往我國體育事業的發展主要依靠政府單向度治理體系,存在行政管理失范、效率低、治理成本高的問題,無法實現體育資源配置的最優化和公共利益的最大化。體育產業鏈自身所具有的組織結構特征使得體育產業鏈上企業間的關系模式缺乏嚴格的組織約束和保障,機會主義風險大,鏈上成員的信息不對稱、產業鏈的動態變化屬性等均會使產業鏈上的企業產生利益沖突。加上微觀企業具有限理性,往往以自身經濟利益最大化為目標,單靠產業鏈上企業的自覺行為也不能構筑現代化產業鏈運行體系。體育產業鏈現代化的實現是復雜的系統性工程,需要多主體的參與協同治理。針對產業鏈現代化的實現路徑,中央財經委員會第五次會議也曾提出“要充分發揮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制度優勢和超大規模的市場優勢,以企業和企業家為主體,以政策協同為保障,堅持政府引導和市場機制相結合”[1]。
綜合體育產業鏈與治理的理論內涵,筆者認為,體育產業鏈治理是由體育產業鏈內外各類企業、社會組織及政府等主體基于體育產業鏈現代化戰略導向,通過正式或非正式制度與規范對主體間關系、活動進行持續協調的過程及由此形成的制度安排。無論從微觀方面著力于克服鏈上企業的有限理性、抑制機會主義、協調產業鏈成員間的目標沖突,構筑體育產業鏈競爭力,還是從宏觀角度上力圖實現體育產業鏈現代化的總體目標,都需要有效的體育產業鏈治理。提升體育產業鏈治理能力不僅是體育產業鏈現代化的重要內容,也是實現體育產業鏈現代化的基礎抓手。因此,在產業鏈現代化背景下,梳理體育產業鏈治理要素,構建健全的產業鏈治理體系,選擇適配性的治理結構與運行機制是首要研究的課題。
治理主體是產業鏈利益相關者中直接決定產業鏈發展走向,主導產業鏈治理結構和治理機制,并最終分享產業鏈績效的組織機構或個人[12]。體育產業鏈是由企業、政府、社會組織、高校、科研院所、消費者等相關利益主體形成的共生系統。系統中各治理主體占有不同的資源和優勢,能相互制衡,保證治理行為的有效性,保障體育產業鏈的穩定性和可持續發展。根據治理主體與產業鏈的構成關系,可將體育產業鏈的治理主體系統區分為體育產業鏈上的內部治理以及鏈外的外部治理(圖1)。內部治理主要是核心企業對產業鏈關系的縱向或橫向治理。產業鏈內核心企業通過戰略聯盟、產業集聚、一體化戰略等,整合、優化產業鏈內部的治理機制和環節,提高產業鏈自身優勢,促進運行效率提升。外部治理主要通過產業鏈外的政府政策機制、市場機制和社會機制等對體育產業鏈系統施加外部壓力和影響,促使系統穩定和健康發展。體育產業鏈治理的核心是在體育產業鏈內外部建立良性的資源分配及利益協調機制。內部治理的“無形之手”和外部治理的“有形之手”共同構成有序發展的治理組織,各主體治理主體能發揮各自優勢,彌補單一主體治理的不足,形成體育產業鏈強大的控制能力與治理能力。體育產業鏈組織通過對產業鏈主體間的合作治理、企業間的網絡治理以及產業聚集的空間治理[13],綜合打造現代化體育產業體系,最大化地釋放體育產業的發展潛力,提高我國體育產業的國際競爭力、影響力與話語權。

圖1 體育產業鏈治理體系框架Figure 1 Governance system of sports industry chain
治理結構是為解決主要資產專用性所引起的交易偏離合作問題而建立,旨在協調交易各方并促進其合作的各種經濟組織形態[12]。體育產業鏈的治理結構有2個層面的含義[14]:一是產業鏈治理參與的主體選擇;二是主體之間組織形式的選擇,即是雙邊結構還是多邊結構,是層級結構還是市場結構,或是其他混合結構。體育產業鏈治理結構包括政府主導型治理結構、市場主導型治理結構、企業主導型治理結構、多元主體治理結構等不同形式[15]。不同的產業鏈治理結構有不同的結構屬性和資源能力優勢,也適用于不同的產業發展階段,產業鏈主導者應根據自身的訴求,在綜合考慮與合作企業之間的交易特征以及其他相關主體的利益需求基礎上,選擇適切的治理結構。過去我國特有的經濟體制背景以及社會發展主要矛盾的歷史需求使“體育舉國體制”長期居于主導地位,國家體育管理機構負責各個方面的體育治理。但隨著社會主要矛盾的轉變,新發展理念和發展格局的形成以及民眾體育消費需求的多元化、個性化發展,政府主導的單一主體治理模式已不能適應體育產業快速發展的需要,應建立政府引導監督,市場主導,企業主體、社會廣泛參與的多元主體治理結構。
多元主體治理結構由政府、企業、社會組織、高校、科研院所、消費者等多元主體參與,是較為理想的治理結構,其治理主體之間是一種合作互利的伙伴關系、協作補充而非競爭對立關系,相互信賴,平等協商,采取合作策略。在該治理結構下可以具體項目為載體,簽約成立由企業代表、政府部門、協會組織、相關產業代表、科研精英、金融機構等多元主體共同組成的體育產業治理委員會,共同參與討論、溝通和決策。我國目前政府主導模式也能牽頭組建臨時性體育產業鏈治理委員會或由政府委托專業協會處理治理事宜,根據治理目標的不同,負責和推動的核心行動者也可靈活設定。體育產業鏈治理委員主要發揮組織協調功能,在治理初期積極搭建多元主體的合作交流、對話協商、談判調解平臺;在治理過程中廣泛聽取、反饋多元主體意見,發揮能動性,靈活應對治理過程中出現的問題,監督治理進程。通過治理委員會的協調功能,可使市場機制、政策機制和社會機制有機結合,共同作用于體育產業鏈,有效均衡主體之間利益,提高體育產業鏈系統的安全穩定性。
體育產業鏈治理機制是系列宏觀行為規范和微觀運作規則的綜合。治理機制可消除產業鏈上成員偏離整體最優策略的動機,協調、維護成員持續合作,提高治理績效水平。治理機制不佳可能會造成產業鏈運行效率低下,甚至導致產業鏈治理無法實施[16]。產業鏈由產業的分工、組織協調和空間分布3個基本維度構成,產業鏈上的企業與其他相關利益主體既嵌入于由分工協作、市場交易形成的經濟網絡中,也嵌入于由關系、規則和制度等構成的社會網絡中,體育產業鏈治理實際上既蘊含經濟網絡治理也包括社會網絡治理[17]。社會網絡治理的目的是促進治理主體間的互動程度和社會化關系,增強合作與協商,增加產業鏈柔性。經濟網絡治理的目的是協調和保障各治理主體的利益。2種治理機制相互制約,互為增強,交叉融合,并組成激勵、約束與協調機制,進一步調節產業鏈治理行為(圖 2)。

圖2 體育產業鏈治理機制Figure 2 Governance mechanism of the sports industry chain
在體育產業鏈經濟網絡治理中,產業鏈主體通常以市場、契約、權威作為主要治理行為。市場治理是利用包括價格體系在內的市場治理的作用,通過彼此談判、合作或市場衍生的交易價格實現主體之間的利益分配。契約治理是通過事前制定的各項指標來確定節點企業各自的權利和義務,確保主體間按照契約承擔責任并分享收益。契約是最具代表性的利益分配機制,分為正式契約和非正式契約:法制系統頒布的法律、法規,政府出臺的政策、條例、意見,企業間正式簽訂的合同等是正式契約;非正式契約包括道德、信任和行業規范等。權威治理包括龍頭企業治理、行業協會治理和政府治理。政府治理是一種基于正式制度安排的權威治理,龍頭企業主導的治理屬于非正式組織的權威治理。行業協會具有自愿性、同行性、合法性和自律性等特征,同時具備正式約束和非正式約束的特點。
體育產業鏈社會網絡治理包括聲譽治理、信任治理、文化治理等。聲譽治理主要依靠企業在生產經營活動中獲得的社會信譽和聲望形成品牌效應,并由此產生承諾功能,為鏈上主體之間提供良好的合作期望。信任可細分為信息共享、人際信任和制度信任[18]。健全的信息共享機制可促進知識資源的分享,避免產業鏈節點企業間彼此孤立成為信息孤島。人際信任是產業鏈上企業通過人際互動建立的對其交往企業的言辭承諾或口頭陳述可靠性的概括化期望。建立人際信任可增強產業向心力和凝聚力,提高生產效率、降低運營和管理成本。制度信任來自產業鏈上企業及相關主體普遍肯定和認可的系列制度和規則。只有在制度約束下,各節點企業、相關利益主體才能夠確保自身的生產安全或經濟利益,信賴交往對象或合作對象、行為及程序。文化治理建立在產業鏈內企業間、相關利益主體間長期頻繁互動基礎上,產業鏈內形成共同的價值取向、創新文化、合作信任文化等,會作為多元主體間關系的黏合劑發揮重要作用。
在產業鏈現代化背景下,構建體育產業鏈內部治理與外部治理體系,使二者相互協同,形成有利于體育產業鏈發展的頂層設計、支持環境和穩定高效的運行機制,以滿足企業、政府、消費者等多元主體的利益訴求,產生經濟和社會發展的綜合效應,是體育產業鏈治理的目標。通過分析現狀發現,我國體育產業鏈在治理理念、治理結構與運行機制等方面面臨諸多問題,阻礙體育產業鏈治理能力提升和體育產業高質量發展及其現代化進程。
制度經濟學認為,理念或價值觀決定、引領行動方向。治理范式構建于西方學者的理想語境,以民主、協作、妥協精神為前提,而我國長期以來社會治理功能主要由政府單一主體承擔,諸如公民精神、公共意識、社會組織提供公共服務等公民文化尚未形成,民眾對社會組織的認同度低。西方體育具有業余性,其體育產業的形成是一種“自下而上”的自組織過程,我國現代體育的發展路徑與西方國家不同,是在趕超型發展模式下,基于政府主導邏輯推動形成的,并不具備社會內生的條件[19]。體育產業領域對社會治理理念的接納和實施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各治理參與主體只有內心達到對規則制定、自主性合規和主動性問責的真正認同,治理思維的普及與“治理一般”的有效性才能實現。
此外,改革開放后我國體育發展雖經歷了從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的過渡,體育事業也處于市場化改革的推進期,但公眾對體育的公益性和經營性屬性認識仍然不足,“花錢買健康”的體育觀念還未形成,體育產業化發展一直處于起步階段。同時,全球產業分工從產業間、產業內轉向產品內和工序環節,產業內涵和邊界融合,技術范式快速高頻率變化等發展趨勢使產業鏈的重要性更加突出[2]。我國體育產業發展起步較晚、基礎弱、規模小[20],產業鏈上組織成員在競爭與合作過程中并未形成基于體育產業鏈治理的共同價值觀念、行為規范和期望系統,屈指可數的體育大型企業雖然在資源、市場、技術等要素上具備了整合產業鏈的可能,但基本依靠企業自身治理,缺乏產業鏈建設意識。從總體上講,目前我國體育產業治理的文化根基與體育產業鏈的建設思維都還未形成,落后于全球化的體育產業發展形勢。
(1)政策工具的粗放式治理導致效果折損。在《國務院關于加快發展體育產業促進體育消費的若干意見》(國發〔2014〕46號)等高層次、高密度體育產業政策驅動下,我國體育產業發展呈現良好勢態,但政策治理呈粗放化:①政策工具的層次、內容結構失衡,可操作性、融合度低。目前政府出臺的政策多集中于宏觀環境政策引導層面,具體方案設計不足,缺乏融合其他行政部門、其他產業領域的融合性政策,難以形成協調與聯動。如:缺乏關于體育無形資產的價值評估制度構建、體育產業發展的支持性金融政策等;在關鍵的“卡脖子”領域,政府的協調和介入力度不夠,我國體育制造業在關鍵技術和零部件上主要依靠進口。另外,體育市場規制性政策滯后,消費者面臨脆性約束。中國消費者協會發布的《2019年全國消協組織受理投訴情況分析》顯示,健身服務的投訴率位居前列,多存在虛假宣傳與承諾、捆綁銷售、圈錢跑路、違規合同等不良市場交易行為。體育市場規制性法律法規與監管缺位嚴重損害體育消費者信心與偏好[21]。②政策設計與執行存在“脫耦”現象。一些政策在實施過程中還存在落實認知不足、落實不均衡、政策執行體系不健全、激勵機制不完善等問題[22-23]。如體育產業發展的土地供應、稅收補貼、能源費用等相關的政策并沒有得到實際推進。
(2)社會組織發展落后,社會治理力量薄弱。目前,我國體育行業協會、產業聯盟等各類中間組織力量薄弱,具有一定規模的規范性體育社會組織稀少,還難以成為社會治理的有力承擔者。在促進體育社會組織發展的力度上,國家中觀制度要素供給也并不匹配,出臺的體育社會組織相關法規和配套政策多側重于政府對社會組織進行監管的低權威的法規、意見或辦法,體育社會組織獨立法人地位、自治性質,權利責任等關鍵問題尚未得到穩固的制度保障和清晰的法律鑒定,加上行業協會公益性和私益性的雙重屬性和自律機制的缺乏,成員志愿服務精神、專業技能缺失等問題,其公正性與公信力不足[24]。同時,社會組織生存和發展嚴重缺乏資源支持,處于“低層次”“依附式”狀態,與政府間的責權邊界不清,“強政府、弱社會”的治理模式擠壓社會治理,干擾市場機制對資源的合理配置。如體育賽事資源的審批與管理權長期集中于國家體育總局,行政審批繁瑣以及聯賽資源的半市場、半行政化管理會導致運營效率低下,阻礙體育賽事產業的發展[23]。
內部治理是體育產業鏈治理的核心部分,但我國體育產業鏈內部治理體系還未形成,鏈上企業結構失衡。
(1)產業鏈上缺乏核心、龍頭企業,造成整合動力不足。產業鏈整合的主要發起者通常是鏈上的核心、龍頭企業,此類企業數量越多、規模越大,整合能力就越強。龍頭企業具有需求拉動機制,反映消費者對完整產品與服務的需求,并從整體上決定著產業鏈的規模;核心企業是產業鏈技術含量最高、附加值最大的關鍵環節,它決定著產業鏈的技術水平與競爭優勢[25]。目前,我國體育產業鏈上核心、龍頭企業數量偏少。我國體育制造業中已經有安踏、李寧等具有一定國際影響力的企業,但與耐克、阿迪達斯兩家行業巨頭還存在較大差距[20]。由于現有較大規模企業缺乏行業標準和共享技術資源、品牌市場等要素,在產業鏈治理中不能有效組織和協調各節點企業間的關系,節點企業不能實現專業化、模塊化分工,不能與上下游企業有效合作實現共贏。盡管個別大型企業在資源、市場、技術等要素上具備了一定的實力,但缺乏產業鏈全局建設意識,協調要素缺失[18]。
(2)企業異質性欠缺,協同效應不足。主要表現為我國體育產業鏈上與核心企業的關聯企業偏少、偏弱且關聯度不夠。安踏體育、申洲國際、李寧、滔搏是我國體育企業的領軍品牌,但是業態發展單一,均是鞋類、服裝相關公司。具有附加值高的產業鏈上游如競賽表演業、健身服務行業,以及衍生產業如中介服務、場館服務等業態比例很小,缺乏具有強競爭力的核心、龍頭企業,企業品牌影響力和需求滿足能力弱。占據較大比例的中小企業也主要依賴傳統要素投入,創新能力弱,市場定位不準,同質化嚴重,不具備“小、精、尖”的生態位優勢,無法與大型企業形成優勢互補的發展格局。
產業鏈治理結構選擇不是產業鏈治理的終點,在選擇治理結構后需要設計恰當的治理機制,激勵產業鏈上成員聯合行動的積極性,優化合作行為。我國體育產業鏈的正式和非正式治理機制都尚不健全,運行亦不通暢。我國現行的體育法律、法規、相關政策條例等正式制度機制過于泛化,難以切實保障市場主體、體育社會組織和公民個體的體育權利[26]。在傳統的自上而下式的體育治理模式中,強政府、弱社會,治理主體間缺乏平等合作關系,多元主體間割裂,實質性的參與程度低,社會組織及公眾缺少話語權,與行政部門的溝通與互動性差。企業與高校、技術部門、科研機構間的交流平臺少,產業信息共享性差,存在信息孤島現象。體育知名品牌少,大型企業品牌的國際影響力不足,體育企業之間的互補性、依賴性小,未形成良好的信譽機制和價格機制,尤其是在中小型企業間惡性競爭普遍,粗制濫造、假冒仿制等不良行為屢見不鮮。體育產業鏈內企業間、相關利益主體間的合作信任文化、創新文化還未形成,信任基礎薄弱,關系機制主要局限于相近的產業集群內部、區域內政府之間,表現出很強的“圈子”特征。總之,我國體育產業鏈治理缺乏激勵、約束和協調機制保障。
社會治理范式的接納和實施需要一個過程,需要逐步加強價值認知,培育多元治理的社會文化環境和生長土壤。體育產業鏈治理也要在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基礎框架下實施,加強媒介傳播,催發公共精神,培養社會公益成長土壤,引導公眾積極關注、參與、反饋,從精神和行動上給予體育社會組織更多的支持,強化社會公眾對社會組織作為事關自身體育消費權益實現的重要性的認識。針對體育產業發展,需強化全產業鏈建設思維,圍繞體育產業鏈企業鏈、供需鏈、空間鏈與價值鏈科學布局。優化企業生態,大力培育核心企業,引導核心、龍頭企業參與產業鏈治理,支持鼓勵中小企業向“專、精、特、新”方向發展;加強制度供給,釋放市場活力,提升公共服務,優化產品與服務結構,促進供需耦合;可采用“飛地經濟”模式,打破行政壁壘,加強地區合作,優化產業鏈的空間分布和梯度;通過數字經濟、區塊鏈技術等促進產業融合和產業鏈延伸。通過強鏈、補鏈、拓鏈,推動體育產業鏈關聯企業之間,企業與政府、社會組織等其他主體之間形成共生、互生、再生的整體關系,為產業鏈發展提供深耕細作的沃土。
優化政策工具,提高政策治理效能是產業鏈外部治理優化的重點。首先,政策制定應結合體育產業發展進程,以實際問題為導向,重視政策制定前期的調查,避免政府單一主體意志,加強企業、社會組織、公眾、高校科研機構、媒體等多元主體的參與,共同協商,詳細論證,形成內容結構均衡、利益價值取向多元、部門和產業融合度高、可操作性強的政策體系[27]。其次,應提高體育產業政策的“階位”,增加具有法律效力的體育產業政策工具,實現政府依法治理與市場自治的有機銜接。加大體育市場監管力度,建議地方出臺或完善體育市場管理的法規,完善定價機制、市場準入機制、監督機制,對于違規運營、侵害消費者權益的企業給予嚴厲處罰。同時,在政策實施中應細化政策責任分工,明確責任主體,建立政策執行的評估、推進與回饋和調控機制,提高力度和執行效果[23,28]。此外,針對“卡脖子”的創新環節,政府應發揮制度優勢,組織引導并賦予相關組織一定的職能,從宏觀層面統籌協調和整合資源,加強企業和科研院所之間的合作,引導產業鏈上下游之間、產學研用之間形成聯動,共同開展技術攻關。鼓勵主導企業其通過縱向合并等方式,聯合國內外高校、科研院所,集中資源和要素投放在知識技術密集的基礎領域和關鍵環節[4]。
行業協會、產業聯盟等中間組織和機構是聯系政府、企業和市場間的橋梁,是各方主體交流對話的平臺,在產業鏈的協調和穩健、產業體系構建過程發揮著顯著作用。我國體育產業發展應注重體育產業協會治理功能再造,彌補社會治理功能弱勢問題。①應通過立法,確立、保障體育社會組織在體育治理中的合法地位,加快行業協會法規立法進程。貫徹落實《民法典》,保護民事主體的合法權益,劃清、明確政府與社會組織的責權邊界。建議補充《體育法》中有關體育治理的內容,以契約規范行政部門與社會組織的分工與合作。②激勵社會組織體育治理參與,引導社會組織進行內部自我強化。鼓勵有條件的行業協會、產業技術聯盟利用當前市場化、社會化發展契機,汲取更多資源,擺脫外部干預,實現自給自足,通過媒體宣傳、公眾呼吁或集體行動等手段積極展現體育社會組織的社會性、公益性和自治性特征,展示體育組織的體育治理能力,樹立良好的形象,以獲得治理環境下各類主體的認同,提高知名度和公信力[24]。
體育產業鏈是企業共生系統,由處于不同生態位、不同規模、不同類型的企業組成。促進體育產業鏈現代化,要形成企業生態化發展系統,使企業鏈結構合理,進而引導供需平衡,不斷提升產業鏈創新能力。①重點發展體育健身休閑業與競賽表演業,優化產業結構。強化產業鏈滲透與商業模式創新,持續完善競賽、培訓、經紀、中介、媒體、場館等服務業態,挖掘體育明星、體育社交、體育App等領域的新商業模式潛力[29-30]。②大力扶持核心企業和龍頭企業發展,打造創新驅動型產業鏈和需求拉動式產業鏈[25]。企業選擇通過產業鏈的縱向延伸實現多元化、規模化發展時,要謹慎選擇具有互補性的、有價值的投資和兼并,規避主業不聚焦、大而全、鋪攤子的低水平重復,以免造成收購后的財務風險。③培育“專、精、特、新”的中小體育企業。在全球化背景下,產業鏈組織模塊化成為趨勢,企業形成不可替代的核心競爭優勢至關重要。中小企業經營靈活,具有跳躍式、顛覆式的創新精神,應樹立支持企業專業化發展的價值導向,培育一批具有突出競爭優勢的“專、精、特、新”企業。同時,以專業化分工、服務外包、訂單生產等方式建立中、小、微企業與大型企業、龍頭企業的合作關系,形成企業價值網絡式結構[4]。④廣泛學習工匠精神,提升服務精神,培育體育產業鏈中的“隱形冠軍”。我國體育企業應學習借鑒日本的精益求精、刻苦工作、用戶為上的工匠精神,打造一批專注于細分市場、技術或服務出色、市場占有率高的“單項冠軍”,不斷滿足體育消費者多元化、個性化的消費需求。
正式治理機制與非正式治理機制相互補充、融合,才能保障其治理效能發揮。在產業鏈現代化背景下,體育產業鏈治理機需進一步建立健全。①應進一步完善剛性的體育產業法律、法規,細化政策條例、意見等權威工具,補充落實環節的處罰措施,為體育產業鏈發展提供法律與政策保障。②要通過多元主體參與的體育產業鏈治理結構及其功能發揮逐步形成非正式機制運行中的良性文化、規范和習俗:制定相關政策,引導、激勵社會組織、公眾積極參與體育產業治理,提高其參與意識,通過協商對話、斡旋等途徑調適多元主體之間的權力結構與關系并形成制度化的慣例[26];嚴格執行體育市場準入制度,強化體育產業鏈主體間的合作共贏思想、規則意識,培育契約精神,充分挖掘和整合以信任、互惠為核心的內生性“關系”文化資源,大力宣傳,塑造企業標桿與品牌;建立市場治理的數字化負面清單管理制度,排除違法失信的體育企業,維護公平健康的市場競爭氛圍;完善信息分享機制,通過數字化、區塊鏈技術擴大網絡信息溝通渠道;建立產學研合作的專門資金管理體系,促進企業與高校、科研院所之間的交流。
體育產業鏈現代化是體育產業實現高質量發展并成為國民經濟支柱性產業的必經之路。當前我國體育產業鏈形態尚處于雛形階段,體育產業鏈治理體系構建與治理能力提升對體育產業基礎能力打造和運行模式優化具有關鍵作用。因此,要以構建政府、企業、市場等多元主體參與的多元治理結構與治理體系為起點,逐步建立健全治理機制,進而實現我國體育產業治理體系由政府主導向政府監督引導、市場主導、企業與企業家主體的良性過渡。當前,我國體育產業推行產業鏈現代化,仍需政府在監督、引導、牽頭層面發揮重要作用,但要處理好政府與市場的關系,防止政府“錯位”或“越位”,避免對市場秩序的過度干擾。在推行體育產業鏈現代化進程中,可通過壯大社會組織力量、扶持體育產業鏈企業“鏈主”、培育“專、精、特、新”中小企業等治理行為,達成均衡治理結構、優化體育經濟網絡治理機制的目的,然而,更關鍵和富有挑戰性的目標是根植與形塑中國文化背景下體育產業鏈社會網絡治理文化。
作者貢獻聲明:
馬培艷:設計論文框架,撰寫、修改論文;
張瑞林:提出論文主題,設計論文框架,修改論文;
陳 圓:收集研究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