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雨, 馬國君
(貴州大學歷史與民族文化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
李端棻(1833—1907) 是中國近代教育的開創者之一。近年來,學界對李端棻的研究有上升之勢,并取得了重要成果。本文在前人研究基礎上,系統整理李端棻從入仕到回鄉后的近代教育事業軌跡,可將其教育事業經歷劃分為初始階段、轉變階段和成熟階段??疾炖疃藯苯逃壽E的階段性特點,對全面認識李端棻與中國近代教育關系的問題具有學術價值和借鑒意義。
同治年間,太平天國運動被平息,中國與英法諸國并無大戰,洋務運動正在進行,清廷似有稍稍恢復之跡象。久居京師、久浸儒學的李端棻難免沉浸在對清廷興旺的期盼之中。他如普通讀書人一般參加科考,可見其對參與清廷當時的政治建構很有興趣。
同治二年(1863),李端棻考中進士,而后“選庶吉士,授編修,為大學士倭仁、尚書羅敦衍①所器”[1]12739。同治六年(1867),倭仁兼翰林院掌院學士,與曾國藩、李棠階等人講求宋儒之學,反對聘請西人教習入同文館教授天文算學,“謂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1]11737;而羅惇衍信奉宋明理學,對程朱學派尤為推崇[2]??梢?,新手官員李端棻頗受倭、羅二人賞識。種種跡象之下,也可推測李端棻不僅在儒學上造詣頗深,也定是未在明面上涉獵和沾染西學。否則,在帝王都“敬憚”的頂頭上司倭仁手下還不知進退,就未必能有順利的仕途了。
在這種環境之下,李端棻很快就被培養成了一名按照傳統模式工作的合格官員。在翰林院期間,李端棻曾典山西、順天鄉試[3],逐漸開始接觸教育工作、積累教育經驗。同治十一年(1872) 五月[4]117,在翰林院學習許久的李端棻終于迎來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教育經歷之一——出任云南學政。學政一職是清廷在各省安排的管理一省教育工作的文教職位,其本職工作即主持院試、歲考、科考、優貢試、拔貢試等考試;核查生員的道德品行;考核府州縣學校的教職,會同督撫確定黜陟;搜羅刊刻書籍,或者檢禁書籍;弘揚儒教,所以關系一省的士習文風[5]。李端棻到達云南后,也恰恰是按照這樣的傳統文教模式進行教育工作的??傮w而言,李端棻此時的教育行為,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國家大勢、教育經歷、教育制度和官場環境的影響,但是卻也與當時西南地區的軍政形勢相關:
其一,咸同年間繼承了明清兩朝經略西南的手段,即“以政治軍事為干預先導,以經濟商業為滲透手段,以文教融合為輔助策略”[6],力求教化不識中原文明、不聽中原號令的西南土著的邊疆治理模式。同治一朝試圖將這種模式繼續運用下去,幸運的是也得到了一定的治理成果——西南地區軍事平亂狀況形勢大好,文教治邊階段也即將提上日程。具體來說,李端棻出任云南學政后,恰逢清廷平定云南少數民族起義出現轉機——同治十一年十二月大理克復。大理是云南少數民族起義軍領袖杜文秀的盤踞之地,在未能攻克大理之前,清廷從未間斷派遣學政前往云南任職,但幾任學政均因克復地區并不理想而未能做出立足全省的文教政績;自大理被攻克以后,云南全省肅清在即,從中央到西南地方都開始將注意力集中到云南全省的戰后恢復工作上,文教更是重點恢復對象。因此,李端棻出任云南學政的意義也就隱含了撫綏地方、醫治戰爭創傷、協助恢復西南社會秩序的職能,學政工作本身已經成了邊疆治理的一環。值得注意的是,云南少數民族起義歷時十八年之久,英、法在此期間均試圖向云南進行滲透,馬嘉理事件即典例。清廷一旦喪失對云南的控制權,中國的西南大門很可能洞開,外來勢力的滲透則會愈加深重,甚至威脅到中國南方各省的整體安全。因此,在使用軍事手段平息整個云南省的叛亂之后,除了必要的經濟扶持手段,必然要用儒學的教化力量再次將各民族凝聚在一起,延續儒學精神文化紐帶作用,避免國外意識形態的過度滲透。國內外情勢如此復雜,政治能力尚不老練的李端棻自然要按照上位者的規劃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工作。
其二,李端棻任云南學政期間,與岑毓英、劉岳昭等有政績的云南官員多有交集,深受影響。換言之,云南官員的治理思路是經過群體考量的,相關治理方案始終處于清廷劃定的范圍之內,這直接影響到了李端棻的學政工作。同治十一年十二月,清軍“克復大理府城,首逆伏誅,群酋盡滅,全郡肅清”,同治十二年 (1873) 五月云南省一律肅清[7]104,112??梢姡问荒昴┲潦晡逶乱褳閼馉帓呶搽A段;李端棻、岑毓英及一批官員及時將精力放在文教工作上。同治十二年(1873) 三月初三,李端棻、岑毓英等共同上奏《軍務肅清舉行文闈鄉試摺》[8]329:
臣等伏查滇省自軍興以來??颇昃茫蠈门e行庚午正科,帶補兩科,如額取中,邊隅僻壤復睹盛世文明。現在全省軍務將竣,士子志切觀光,所有本年癸酉科文闈鄉試,自應依限于八月內舉行,并照部議帶補辛酉一科暨將上年欽奉恩詔加額數名一并取中,仰懇天恩。
此折表明云南省本年八月鄉試可正常進行,并且官員們申請擴大錄取名額,足見戰事已去。同時,教育機構亦開始恢復,以大理府為例:同治十二年(1873),巡撫岑毓英、西道陳席珍、總兵楊玉科于大理府太和縣縣學舊址之上新建敷文書院,云南縣知縣黃金銜于云南縣設立賓興館等;同治十三年(1874),大理府西道陳席珍設立道義學,云南知縣黃金銜于云南縣改建五云書院[9]19-27。教育機構的恢復、科舉考試的正常進行,均昭示著社會秩序的正?;?梢哉f,李端棻的學政工作是按照云南官員共同期待的軌跡進行的,其教育思想和行為完全屬于守舊姿態。他按照傳統的學政路徑“在其位,謀其政”,在云南任上4年有余[5],政績斐然,得到廣泛認同,也無外乎宣統元年云南京朝官請求為其復官[1]12740。
從入仕到出任云南學政是李端棻的近代教育事業的開端,是他所積累的一筆寶貴的教育經驗。無論是對地區的戰略性把握、對中國社會基層教育的考察,還是對儒學治心功效的把握,抑或是對為官之道的體會,李端棻都有了全新的感悟。此時的李端棻雖然仍將自己的教育工作置于舊式教育模式之下,但是這是基于對情勢的分析而得出的最優解,可以真正使得教育為意識形態服務,為社會的穩定和發展帶來助力。傳統教育模式雖然已經顯示出種種弊端,卻為李端棻深入中國教育管理的深層區域打開了缺口。如果沒有見習傳統教育模式的經歷,李端棻未必能夠充分了解中國教育現狀的優勢與劣勢,也就未必能夠打造較為合理的教育改革藍圖。可以說,李端棻教育思想的發展源于他在傳統教育模式的實踐中實現了對中國傳統社會的理性認知,以及逐漸開始形成獨到的政治見解。也正因如此,李端棻才能夠在今后教育制度不得不改變的時候敢于邁出教育改革的步伐。
19世紀70年代以來,世界資本主義產業鏈進一步發展,第二次工業革命發展飛速,列強對殖民地的壓迫愈來愈強烈,對中國西南邊疆地區的威脅更甚。19世紀70年代,日本侵入臺灣;19世紀80年代,中國在中法戰爭中不敗而敗。在這種前途未卜的局勢之下,李端棻會不會擔憂其曾經在西南地區的治理成果化為泡影?清政府在外無強敵武力干涉的情況下尚能依靠云貴大員作戰平亂從而控制西南局面、延續傳統治理模式。然而,在國外勢力不斷滲入的情況下,相對平穩的局勢就難以維持了。此時,外國勢力的威脅已成為影響西南地區安定的主要因素之一,清廷對西南邊疆安全問題的考量已著重聚集在覬覦中國西南地區的外國勢力上。這種來自西方的沖擊和威脅,正如李鴻章在同治十三年(1874年) 所上 《籌議海防折》[10]159中所寫:
今則東南海疆萬馀里,各國通商傳教來往自如,麇集京師及各省腹地,陽托和好之名,陰懷吞噬之計,一國生事,諸國構煽,實為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
“數千年未有之變局”精準地概括了中國民族所面臨的嚴峻危機——近代中國國力衰微,經濟結構落后,文化教育僵化,國防科技力量薄弱,在國際上毫無地位,毫無話語權。不得不說,這種情勢對李端棻的刺激非常大,如何利用教育鏈條輸送新式人才,如何打通仕途與新學之間的通道成為他的政治考量。這標志著李端棻開始形成人才興國的治國理念。這種想法的產生與李端棻多次擔任鄉試主考官,曾主管一省文教不無關系。于李端棻而言,從剖析教育和科舉考試入手是最為便捷和容易的方式。
中國古代教育過度注重儒學的思想控制力和政治控制力,從而導致人才培養出現以下特點:一方面,儒學人才相對充裕,??浦艆s鳳毛麟角;另一方面,普通儒學人才基數相對較大,但是思維靈活的高級儒學人才卻相對短缺。當外來沖擊到來的時候,不懂世界規則的儒生們就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去了解西方,往往錯失先機。李端棻把這種根源歸結于傳統教育過于封閉,因而也就必須為中國的核心政治區域注入新鮮的血液,必須為教育變革積蓄人才力量。也許,在李端棻看來,提拔帶有傳統氣息和新學色彩的青年、培養能夠將中西方文化學成并融匯于一身的新型儒生就是扭轉中國教育發展方向的第一步?!跋勃劙问款悺盵1]12739的李端棻開始利用科舉制度選拔可造之優士,以期造就新一代儒學精英——他對梁啟超的發掘便是代表性的例子。
光緒十五年(1889),李端棻典廣東鄉試,提拔梁啟超為第八名[11]。李端棻作為一名負責鄉試的清廷官員,他為清廷選拔人才的標準也必是符合傳統科舉考試制度的要求的。那么梁啟超為何能讓李端棻另眼相看呢?從其鄉試答卷中可以找到一些依據。當時的試文題目源于《論語·述而》,試文原文如下[12]:
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葉公問孔子于子路……子不語怪力亂神。
梁啟超的答卷,則以“圣人揭經學之要,所以存經也。蓋詩書禮學,經之本也”論述“子語與子不語”的原因以及展開對“神異不經之說”的批判[12]。
吾子之教也,蓋其慎也……故論好學以治經為本,而亦非默守一編也……殫其力以與道相求,好古發于至情,而真積既深,不主良知之說,斯芟夷危言,考證古恉(旨),庶可守先待后,為斯文獨嚴吾圉之防,故曰所以學經也。
梁啟超的試文內容雖不涉時政,只談論經義,但其展現的邏輯思維能力和學識積累卻是毋庸置疑的。詩文中“好學非默守一編,竭力求圣人之道”,頗有攜圣人之道與時俱進的意味??梢?,梁啟超對儒學精神的領悟程度是有高度的、靈活的,他對傳統儒學經義的理解亦有獨到之處。李端棻在向張之洞推薦梁啟超的信中寫道[3]:
弟愛其妙齡好學,會試后,以先叔京兆公所遺幼女結婚,近益研中外之故,所造愈深。彼鄉薦時,以鄉居鄙遠,未及晉謁,而執事已移武昌。近始遠來,補修弟子之職,望賜見之。
由此觀之,李端棻十分欣賞梁啟超,愛其資質,愛其好學;他亦觀察到梁啟超確實能夠“精研中外,所造欲深”,這仿佛是對他挑選人才方式的一種肯定的驗證和回應。他積極為梁啟超的仕途鋪路,幫助他融入官僚隊伍,將自己入仕多年的經驗,毫無保留地用在對梁啟超的培養之上。若是沒有李端棻的悉心教導和斡旋,梁啟超未必能厚積薄發。從梁啟超所撰《清光祿大夫禮部尚書李公墓志銘》中“飲食教誨于公者且十年”[13]2等語中,也可感受到二人之間的深厚情誼。
李端棻與梁啟超相識后近十年的時間里,列強愈加猖獗,亡國之危的味道也愈見濃烈,西方的文化思想和政治理念也成了諸多有識之士重點研究的對象。李端棻在這一時期的教育思想的轉變,一方面是受到當時所見所聞的刺激,另一方面則是來自于梁啟超等人的影響。
中日甲午戰爭之后,清廷的統治危機加劇,這對中國傳統士大夫、知識分子的刺激幾乎是達到了頂點。梁啟超作為李端棻政治構架中的肱骨,不僅繼承了李端棻發展新式教育的政治抱負,也在推行新的教育制度的力度和熱情上遠遠超過了李端棻。李端棻亦是在這種感染下首次獲得了提攜新式人才的成就感以及推崇新學的信心,他的思想變化開始更多地體現在了他的行為上。
戊戌變法前夕,光緒皇帝準開經濟特科,以此為變法遴選人才,李端棻薦舉唐才常、熊希齡等共16 人[14]。他引領了一大批具有維新思維的儒學精英走向晚清政治舞臺。在舉薦人才的同時,李端棻的教育改革理念也開始公之于眾。他分析了洋務運動所辦學堂的種種不足之處,提出自己對中國教育改革的見解。光緒二十二年(1896) 五月初二日,李端棻上《請推廣學校折》,指出當時的教育不涉“治國之道、富強之源”以及多處學堂“學業不分齋院,生徒不重專門”等弊病,得出“此諸館所以設立二十余年,而國家不一收奇才異能之用者,惟此之故”[15]593的結論。梁啟超在同年所撰《學??傉摗钒l出“今之同文館、廣方言館、水師學堂、武備學堂、自強學堂、實學館之類,其不能得異才何也”之問,得出“言藝之事多,言政與教之事少”[15]598的結論。1898年,梁啟超在其所撰的《戊戌政變記》中評價洋務運動寫道:“一旦有事,則亦不過如甲午之役,望風而潰,于國之亡能稍有救乎?既不能救亡,則與不改革何以異乎?”[15]604李端棻與梁啟超對舊式教育制度的批駁躍然紙上,二人的認知方式和認知深度也隨著國家情勢的變化而提升,且處于一種日漸開闊的趨勢。
在近代中國飽受屈辱的殘忍事實下,無論是傳統儒學教育的啟蒙還是古代傳統教育框架的限制都已經難以成為禁錮李端棻推行新式教育事業的枷鎖了。在梁啟超出現之前,李端棻的心中就已經埋下了教育改革的種子;在梁啟超出現之后,這顆種子已然成樹。如果以梁啟超的出現作為一個分界點,在此之前,李端棻的新式教育思想處于一種含蓄的狀態;在結識梁啟超之后,李端棻的教育主張和教育行為開始蓬勃而出并達到高潮,其政治生涯也在此時達到頂點。在李端棻教育思想的轉型階段,他極度希望通過原有的人才選拔模式向官僚隊伍輸送新式儒學人才從而影響晚清的政治格局。這也就促使李端棻與維新派并行,使得其教育改革的政治色彩愈發濃厚。然而,在晚清政治斗爭中,轉型文人的政治力量不足以支撐李端棻的政治抱負和教育理念。再加上刺激到了傳統掌控者們的敏感神經,由此,維新儒學精英們幾乎都遭到了清算,李端棻本人也被清除出權力中心,發配邊疆。
光緒二十七年(1901),李端棻受恩賜返回故里。此后,其近代教育思想開始臻于成熟。他從實踐歷練中體悟到不同于理想狀態的現實差距,教育思想愈發容納骨感的現實。也正是在貴州之時,李端棻終于開始體悟到近代儒生與儒學、新學二者之間關系的復雜性,以及引導近代儒生轉型的曲折性。
此時段,清廷開始實行新政,而后公布了新學制,這也就意味著李端棻苦求多年的教育改革事業終于有了合法依據。在家鄉的李端棻雖無官身,但仍以士紳的身份參與到貴州的教育改革事業之中。李端棻《應經世學堂聘》[16]7一詩如下:
帖括詞章誤此生,敢膺重幣領群英。時賢心折談何易,山長頭銜恐是名。糟粕陳編奚補救,萌芽新政要推行。暮年乍擁皋比位,起點如何定課程。
“敢膺重幣領群英”,李端棻依舊注重培養新一代儒學精英并積極承擔起為貴州培養人才的重擔。他在經世學堂講學的目標依舊在于“啟迪民智、宣傳近代教育”。在此階段,李端棻的講學內容轉變非常大,“定期召集諸生講演,闡發民權自由真理,月課以培根、盧梭諸學說命題”[16]7。諸如“剖析帖括詞章”“制定新課程”這樣的事,對于李端棻這樣的舊式儒士、官員來講是難能可貴的。究其原因,可分析如下:
其一,李端棻經歷生死之后不再是官員,回鄉后其身份桎梏也消失了,政治斗爭壓力變小。他完成了自己從“官員”到“士紳”的身份認同,心理狀態發生了巨大變化,但其對教育改革仍矢志不移,甚至愈發堅定。在李端棻《和文信國乩詩》[16]3中有云:“多情亦有王炎午,強擬予為信國文”,詩后作注為“先生在戍所,京中訛言有密為賜帛,門人某某等設位遙祭,為文以哭之”,可見當時情勢之嚴峻兇險。李端棻可謂是命懸一線,能夠活下來,自是更加珍惜個人價值的再創造。回鄉之后的李端棻,沒有官員身份的束縛及戴罪之身的限制,他的顧慮變少,社會關系簡單了許多,也就可以大刀闊斧地踐行教育改革了。
其二,李端棻回鄉后,恰逢清末新政教育改革實施,這無疑是一次機會。李端棻在其詩歌之中明確表示支持新政,而且新政教育改革也恰恰與他的教育理念相符合,他自然要抓住機會一展抱負。同時,他的內心對這次新政抱有很大的希望。清廷的變革力度加大,甚至要超越戊戌變法,這無疑是在彌補維新變法失敗的遺憾。
其三,李端棻的個人閱歷豐富且頗有影響力。李端棻曾在云南任學政,曾任鄉試主考官,又曾官至禮部尚書,他本人又對教育改革有高深的見解,可謂德高望重。1902年,貴州巡撫鄧華熙邀請李端棻主講經世學堂;同年,李端棻和于德楷、樂嘉藻等人在貴陽創辦了貴州第一所公立中學堂——貴陽府中學堂;1906年,巡撫林紹年批準李端棻、任可澄等人的呈請,把貴陽府中學堂遷址,改名為貴陽中學堂,后又更名為通省公立中學堂,即后來的貴陽一中的前身[17]??梢?,李端棻能夠匯集一批士紳共謀貴州教育改革,也能得到貴州巡撫鄧華熙、林紹年的信任。
其四,李端棻對貴州教育比較落后的局面感到憂心。李端棻在光緒二十九年所作《普通學說》(即經世學堂的上課講稿) 中提到在中國教育改革的三個階段中,貴州整個省的參與度是不強的;而且貴州與東南諸省相比,地處偏僻,接觸西學的程度較弱,近代教育發展水平不高[18]。國家現在正是用人之際,李端棻期望貴州學子積極向學,也期望能為家鄉培育大批人才。
然而,李端棻在貴州經世學堂這樣的高等學府講學期間,其宣揚民主、民權等內容的課程受到了守舊儒生的反對。后人在李端棻《聞謗自責》后作注:
先生主講經世學堂……一般學生嘩為以怪,即黔中名士,其后且在京師擁講席談革命如某某等者,當日亦著竹枝詞以譏之。其時民智寒陋,可見一斑。未及期年,先生亦解館[16]7。
李端棻開始明白,教育改革最艱巨、最根本的障礙不在于清廷,而在于清廷繼承且操縱下的古代教育理念已經深入人心。普通守舊儒生見識有限,他們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背離了儒學精神的精髓,自然也就不會反省。事實上,不是儒學遏制了古代王朝的發展腳步,而是古代王朝為了維護統治而扼住了儒學的咽喉,利用儒學的正統性作為自己的擋箭牌罷了。當古代王朝被迫打開禁錮思想的閘門時,早已習慣了舊式教育模式的諸多儒生大多畫地為牢了,更何況普通民眾。李端棻曾是閱歷豐富的中央大員,他見識廣博,思維開闊,其愛國之憂、家國格局以及思考問題的方式,絕不是普通儒生一時一刻所能理解的。
當然,李端棻是不反對儒學的。他只是反對專鉆帖括、不研格致、不重政治的學習方式和教育方式,這一點在其《請推廣學校折》中已經表述得非常清楚。維新派在新式學堂的課程安排中,也并未將儒學課程剔除出去。這無疑是要培養具備儒學精神以及西學學習能力的儒學人才。需要清楚的一點是,傳承儒學并不是支持“腐儒”,對儒學的理性認識是體現在對本國傳統文化的深入思考以及對儒學精神的真正體悟中的。李端棻在《贈何季綱表弟》[16]19中寫道:
霸主事功惟足食,圣門貨殖亦稱賢。治生豈曰非儒者,擇術何妨法計然。欲救國貧先自救,萌芽商學要精研。
在李端棻的認知里,精研商學是自救治國之道,亦是通向儒家圣門的正途。深思其背后深意,莫不是在表達儒家思想文化精髓即是繼往開來、與時俱進的?在當時的國情之下,對于“術”的理解要求更高,尤其體現在對西方技術、政治等多個方面的接納性的提升上。但是,與此同時,中國傳統文化所積淀的優勢也是不可被拋棄的。中國古代文人志士在儒學教育的影響下歷來注重“修身”。有才無德、不修己身,就算掌握高明的“術”,也注定無法被賦予“治國、平天下”的責任。中國古代教育要求受教育者才德兼備、養吾浩然之氣,而儒學教育恰恰是承載文育與德育的二元載體,是本我至圣的重要媒介。儒學的傳授形式固然重要,但其所蘊含的君子品質是更值得汲取的營養。
李端棻回鄉之后,他對于社會基層教育感知愈加深厚,對社會問題與教育問題的理解更加透徹。如果說,為官之時,他奏請建立京師大學堂、上呈《請推廣學校折》是以高層的身份從大方向上進行教育改革引導。那么,他回鄉之后,為經世學堂設立課程、撰寫《普通學說》、牽頭建立中學等,則是將改革的方法細化,結合家鄉教育形勢進行具體化的實踐。可見,李端棻在教育心理、教育思想和教育行動上真正開始臻于成熟。這也證明,李端棻對近代中國西南地區教育水平的認知更加細致,其教育視野再一次被擴寬,開始思考儒學、新學與儒生之間的現實關系以及儒生的轉型問題等。
通過考察李端棻的教育事業軌跡及其教育思想的轉變與成熟,可以見證中國近代教育事業發展歷程的曲折性。李端棻作為舊式官員、儒士,從接受傳統教育的培養并遵循傳統教育模式工作,轉變到發掘可鍛造的傳統儒學精英、剖析中國教育存在的問題、嘗試教育改革,再到大力傳播新學、制定具體培養方案、培養具備新式思維的新儒學人才,最終完成了其教育思想的轉變與成熟。李端棻把握時局,將教育事業與國家命運相聯系,將教育理念付諸教育實踐,將對傳統教育的理性分析注入新的教育模式,是推動中國近代教育發展的先行者。值得注意的是,李端棻向教育改革前沿邁進之際,仍然兼顧對儒學的思考、詮釋與繼承,這對于我們深入挖掘優秀傳統文化與教育發展之間的關系具有很好的啟示。如今,我們正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時代的變化對教育實力的要求更高,深入分析李端棻的教育事業軌跡、認知中國近代教育的變化特點,不僅對于發掘優秀傳統文化、融合古今智慧、增強文化自信有助力,也對我們繼續提升教育特色、提高教育質量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