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璟
(山東工藝美術學院 人文藝術學院,山東 濟南 250399)
20世紀30年代的大學校園創(chuàng)辦的眾多校園文學刊物,在夯實新文學課程知識點、激勵師生進行新文學創(chuàng)作等方面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因為,探究新文學教育實績、評析現代大學新文學創(chuàng)作成果,除了考慮文學傳播、媒介等因素外,“還必須考慮是哪些讀者在閱讀”①陳平原:《文學的周邊》,新世界出版社2004年版,第119頁。,產生了怎樣的影響。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大學校園文學性刊物或者綜合類期刊的文學版塊,則義不容辭地承擔了這一歷史使命。現代大學校園刊物的受眾多為深受“五四”新文化運動影響的在校文學青年。他們不僅購買雜志、閱讀文章,還帶著探求真理的韌性、改變世界的決心、救世濟民的胸懷、敢于挑戰(zhàn)權威的學術張力,對校園期刊所發(fā)表的新文學作品及西方現代思想譯著進行批評式接受。這無疑有利于“五四”新文化思想的傳播與再創(chuàng)造。
齊魯大學自1917年至1937年間,先后創(chuàng)辦了《齊大心聲》《齊大半月刊》《齊大月刊》《齊大季刊》《齊大旬刊》《齊大年刊》《齊大國學季刊》等多種高質量、有影響力的校園刊物。其中,《齊大心聲》《齊大半月刊》《齊大月刊》《齊大季刊》這四種校園期刊,作為齊魯大學典型的“綜合性+學術性”刊物,集結了老舍、何仲英、許慕賢、周干庭、于濂芳、徐霞村、王若平等一批具有新文學創(chuàng)作能力、期刊編輯能力以及社會影響力的優(yōu)秀編輯、作者。在齊魯大學所創(chuàng)辦的眾多校園刊物之中,文學色彩最濃重且與該校新文學教育產生更為密切關聯的當屬《齊大月刊》。以老舍為代表的期刊編輯,以“作家+教師+編輯”的多重身份入駐《齊大月刊》。首先,編輯團隊坐擁“教師+編輯”身份,在各院系承擔著核心課程的授課任務。這使得各位期刊編校人員更熟悉閱讀者(即學生)的專業(yè)特點,能夠有效地結合課堂所授課程,將課堂知識延展至課外,通過白話文小說、白話詩、散文、文學評論等多樣的體裁,潛移默化地拓展、深化文學教育,從而形成齊魯大學校園期刊的突出特色,為齊魯大學的轉型發(fā)展提供了新的助推力。其次,“作家+編輯”的特殊身份更促使《齊大月刊》的編創(chuàng)團隊在除舊納新的文學革命中,將其對新文學創(chuàng)作特質與新文學發(fā)展趨向的理解,納入各期刊的組稿、創(chuàng)作、發(fā)表、宣傳中,以齊魯大學為平臺,向同時期的在校師生、文學青年宣傳并推廣新文學創(chuàng)作。當我們充分肯定齊魯大學新文學教育成果與實績的同時,更應當明晰《齊大月刊》的發(fā)展軌跡并以此為切入點剖析齊魯大學新文學教育短暫輝煌的深層原因,為當代大學校園刊物的發(fā)展、運行提出建設性意見。
齊魯大學新文學教育有別于其他現代大學的一個突出的特點,便是校園刊物所發(fā)表的文章高比例地對應校內同時期的文學類課程。這一現象不但體現于老舍執(zhí)教時期的《齊大月刊》,在齊魯大學新文學教育萌芽期創(chuàng)辦的《齊大心聲》也同樣突出。由此可知,校園文學活動對文學課程的延展與互動始終與齊魯大學文學教育同步。時至20世紀30年代,相比于《齊大心聲》《齊大季刊》,《齊大月刊》更重視借助校園刊物這一平臺對學生開展文學教育工作。該期刊在編輯部主任老舍的鼓勵下,以文學院、國學研究所為代表的編輯(同時也是骨干教師),結合各自專業(yè)方向及研究專長,以本學期所授課程為基點,多角度拓展、延伸相關專業(yè)知識,毫無保留地將各自的學術研究成果發(fā)表于《齊大月刊》,希冀以此引導學生找到正確的學術研究方向,并引起同仁志士的廣泛關注。具體來說,《齊大月刊》對應“中國文學史”課程,發(fā)表了《吹毛——批評——關于陸侃如的〈屈原〉和譚正璧的〈中國文學史大綱〉》(許炳離,第1卷第5 期)、《我們怎樣研究中國文學史》(許炳離,第1 卷第7 期)、《我們怎樣研究中國文學史(續(xù))》(許炳離,第2卷第5期);對應“文學概論”課程,發(fā)表了《論創(chuàng)作》(老舍,第1卷第1期)、《論文學的形式》(老舍,第1卷第4期)、《批評與批評者》(老舍譯,第2卷第7期)、《批評與批評者(續(xù))》(老舍譯,第2卷第8期);對應“小說研究”課程,發(fā)表了《小說里的景物》(老舍,第2卷第1期);對應“世界文藝名著”課程,發(fā)表了《出毛病的大幺》(老舍譯,第1 卷第2 期)、《隱者》(老舍譯,第1 卷第4期)、《學者》(老舍譯,第2卷第1期)、《維廉·韋子唯慈》(老舍譯,第2卷第7期)、《維廉·韋子唯慈(續(xù))》(老舍譯,第2卷第8期)、《幾封信》(老舍譯,第2卷第7、8期);對應“但丁研究”課程,發(fā)表了《但丁》(老舍譯,第2卷第3期)、《但丁(續(xù))》(老舍譯,第2卷第4、5、6期);對應“詩詞學”課程,發(fā)表了《楚辭研究》(周干庭,第1卷第3期)、《楚辭研究(續(xù))》(周干庭,第1卷第4期)、《韋莊秦婦吟箋》(郝立權,第2卷第3期)。
《齊大月刊》在刊期間共發(fā)表文學類學術文章22 篇,約占82 篇學術類文章的27%,涉及文學課程6門,約占34門課程的18%。可見,該期刊定位于文學教育的重要平臺,中國文學系多名骨干教師將課堂之上無法詳細講授的知識點,通過論文的形式予以拓展,以啟發(fā)學生心智,激發(fā)文學青年的新文學研究興趣。同時我們發(fā)現,《齊大月刊》發(fā)表的學術類文章,著者多為各院系骨干教師,文章內容均可結合1931年至1932年的文理學院各系“課程內容簡要說明”在相關專業(yè)找到對應課程。如中國文學系教師許炳離的文章《我們怎樣研究中國文學史》發(fā)表于《齊大月刊》第1卷第7期及第2卷第5期,便是針對其所授課程“中國文學史”,結合中國經典文學作品案例,將文學史的正確研究方法分條列目地在期刊中予以呈現。
《齊大月刊》主編、文學院中國文學系主任老舍,更是率先垂范,針對其所授課程的教學內容,在該期刊發(fā)表研究性文章多達數十篇。如發(fā)表于《齊大月刊》第2卷第1期的文章《小說里的景物》,對應文學院中國文學系的“本系三年級必修,他系三、四年級選修”課程“小說研究”。①《山東濟南私立齊魯大學文理兩學院一覽(1931年)》,齊魯大學印刷所承印1931年版,第34頁。老舍認為“背景在近代小說中實占重要的地位……是和人物故事分不開的”②老舍:《小說里的景物》,《齊大月刊》1931年第2卷第2期,第11頁。,并通過寫實作品、寫景作品兩類文學創(chuàng)作類型,借助俄國小說家柴霍甫、果戈里等人的文學作品,引導學生如何在小說創(chuàng)作中將景物描寫與人物形象有機結合,緊貼“說明長篇小說短篇小說之不同,各派作品之特點,舊小說之批評,新小說之趨向”③《山東濟南私立齊魯大學文理兩學院一覽(1931年)》,齊魯大學印刷所承印1931年版,第34—35頁。的“小說研究”課程內容,實現了對課堂知識的有效拓展。
再如理論性文章《論創(chuàng)作》《論文學的形式》《小說里的景物》,則是針對其所教授的新文學類主干課程“文學概論”相關知識的有效延展。老舍發(fā)表于《齊大月刊》第1卷第1期的《論創(chuàng)作》,開篇便拋出“要創(chuàng)作當先解除一切舊勢力的束縛”之除舊迎新的文學創(chuàng)作觀,該觀點與老舍在《文學概論講義》所構建的批判舊有秩序,倡導自由、民主、科學的文學啟蒙之新文學創(chuàng)作精神相同。老舍在課堂與課外兩個學術平臺不斷向學生、讀者表明其所承傳的“五四”新文學創(chuàng)作精神。老舍在《論創(chuàng)作》中提出:“文章義法及一切舊說,在創(chuàng)作之光里全沒有存在的可能”,舊的文章雖有“他們的價值”,但是“不可由認識古物而走入迷古”。①老舍:《論創(chuàng)作》,《齊大月刊》1931年第1卷第1期,第41頁。這與《文學概論講義》“第二講:中國歷代文說(上)”“第三講:中國歷代文說(下)”所批駁的“把文學與道德攙合起來立論”“文以載道明理”等傳統(tǒng)文論觀如出一轍。②老舍:《文學概論講義》,北京出版社2014年版,第17—19頁。
同理,《文學概論講義》“第四講:文學的特質”中,老舍認為想象是將文人的“感情傳達出來”的有效表達方式,文學作品中描述的事實“也許是出于臆造,也許來自真的經驗,但是它的構成必須是想象的”。文藝作品必須由“許許多多的極鮮明的圖畫”構成,創(chuàng)作者去哪里尋找“這么多鮮明的立得起來的圖畫”?又怎樣將尋找到的圖畫“用文字表現出呢”?老舍認為:“非有想象不可了。”③老舍:《文學概論講義》,北京出版社2014年版,第70頁。在《齊大月刊》中,老舍便借助文學創(chuàng)作,生動、具體地詮釋了何為文學之美,何為具有文學特質的想象。例如,發(fā)表于《齊大月刊》第1卷第6期的系列散文《一些印象》,便通過對濟南冬天溫晴、柔暖特質的描述,借助一系列優(yōu)美的想象,向讀者介紹了“古老的濟南”在冬日里“溫晴”的天氣、“微黃”的陽光、“秀氣”的山巒、“冒著點熱氣”的綠藻,舒適極了。其中,老舍俏皮地將包裹著濟南的一圈小山,比作安放嬰兒的“一個小搖籃”,并為山巒設計了幾幅畫面感的對白:“它們全安靜不動的低聲的說:你們放心吧;這兒準保暖和。”被小雪裝點的濟南,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點,有的地方草色還露著”,“一道兒白”與“一道兒暗黃”交疊,好像“給山們穿上一件帶水紋的花衣”。冬日里,濟南的天空“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藍汪汪的”,好似整塊“空靈的藍水晶”。④老舍:《一些印象》,《齊大月刊》1931年第1卷第6期,第555—556頁。作品通篇運用了大量擬人、排比、比喻等修辭方法,讓讀者在領略文學家細膩的情感體悟、優(yōu)美的文學描述之余,跟隨老舍恰當、空靈的想象,再次領略了濟南美妙的冬日盛景。這篇散文后改名為《濟南的冬天》,早在1936年便入選《初中國文讀本(第三冊)》,至今仍為義務教育教科書《語文》課文,是一篇“能喚起學生想象力的好文章”⑤黎見明:《讀寫新編》,重慶出版社1984年版,第6頁。。此類文章作為文學教育的課外延展,既能夠引導本系學生合理、科學地學習本專業(yè)知識,更借助《齊大月刊》這一頗具校園影響力的學術平臺,為齊魯大學各專業(yè)師生普及文學教育類知識,并摸索出同時期新文學研究、新文學創(chuàng)作的正確開啟方式。
20世紀30年代的山東文壇,雖不及北京作家群、浙江作家群那般在中國現代文學發(fā)展中占據主導地位,但也擁有王統(tǒng)照、楊振聲等參與“五四”新文學建構的作家,李廣田、臧克家等“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后崛起的新生代作家。老舍、沈從文、丁玲、蕭紅等知名現代作家都曾在山東居住、工作。齊魯大地以其秀美的自然風光和厚重的人文傳統(tǒng)滋養(yǎng)了這批客居山東的作家,他們也為山東地域文學的繁榮與發(fā)展貢獻了自己的力量。期間,齊魯大學的一眾師生在“教”與“學”中啟發(fā)創(chuàng)作思維,在《齊大月刊》發(fā)表了大量高質量的文學作品,促進了山東地域新文學的發(fā)展與繁榮。以老舍為例,他在《齊大月刊》共發(fā)表作品32篇,占同時期發(fā)表文章總數的36%。而老舍1935年執(zhí)教青島國立山東大學時,在其創(chuàng)辦并擔任主要編輯的《青島民報》副刊“避暑錄話”中共發(fā)表文章9篇,占總篇目76篇⑥具體篇目參見張桂興《老舍資料考釋(修訂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2000年版,第134—138頁。的11.8%。由上述實例及數據可知,老舍主編《齊大月刊》期間,不僅為期刊的運行、稿件的組織及擴大刊物的社會影響力傾注了大量的心血,同時也以組稿為契機,將《齊大月刊》作為其新文學創(chuàng)作的主要陣地,通過各類文學體裁,抒寫不同的人物故事,將其愛國熱情、批判國民劣根性以及對濟南生活的真實感悟,借助豐富多彩的文學作品展現得淋漓盡致。
作為齊魯大學文學影響力最突出的校園刊物,《齊大月刊》在學校章程規(guī)定的范圍內大幅增加了文學創(chuàng)作類稿件的發(fā)表率,成為齊魯大學乃至同時期大學校園期刊的新文學研討基地。《齊大月刊》規(guī)定:“編輯部主任有臨時召集編輯部會議權及委托編輯員審查稿件權。”①《私立齊魯大學印行月刊簡章》,《齊大月刊》1930年第1卷第1期,第91頁。時任編輯部主任的老舍,克服“稿子既不能從天而降,自然大有困難”②《編輯部的一兩句》,《齊大月刊》1930年第1卷第1期,第93頁。等現狀,充分調動起各承辦學院骨干教師的創(chuàng)作積極性。一方面,老舍秉承“求知無己”“學無止境”③《私立齊魯大學印行月刊簡章》,《齊大月刊》1930年第1卷第1期,第91頁。的辦刊原則,鼓勵教師將《齊大月刊》作為課堂所講授知識的延展平臺,利用文章的形式展開師生交流、共賞,希望通過“忠實的讀書,大膽的發(fā)表,如果能引起一些研究與批評的興趣,也就足以抵得住‘不善藏拙’之誚了”④《發(fā)刊詞》,《齊大月刊》1930年第1卷第1期,第2頁。。另一方面,《齊大月刊》嚴格遵守校方借助《私立齊魯大學印行月刊簡章》對該期刊所規(guī)定的“文藝作品不得過月刊頁數四分之一”⑤《私立齊魯大學印行月刊簡章》,《齊大月刊》1930年第1卷第1期,第91頁。之要求,在規(guī)定篇幅內,盡其所能地擴大包括詩歌、散文、小說、文學理論、譯文等體裁在內的新文學作品的發(fā)表比例,為齊魯大學校園生活注入了清新的新文學氣息。另外,《齊大月刊》規(guī)定“稿件不論文言白話須善寫清楚加標點符號”⑥《私立齊魯大學印行月刊簡章》,《齊大月刊》1930年第1卷第1期,第92頁。,這既符合20世紀30年代的大眾閱讀習慣,又在文學形式上對接白話文創(chuàng)作格式,可謂多方位地在校園內掀起了研究文學尤其是新文學的熱潮。
具體來說,《齊大月刊》發(fā)表了理論類作品有《論創(chuàng)作》(老舍,第1卷第1期)、《筆的考證》(周干庭,第1卷第1期)、《熊(一名魔力)》(張默生,第1卷第3期)、《吹毛——批評——關于陸侃如的〈屈原〉和譚正璧的〈中國文學史大綱〉》(許炳離,第1卷第5期)、《我們怎樣研究中國文學史》(許炳離,第1卷第7期、第2卷第5期)、《論梁潄溟的哲學》(高梅,第1卷第8期)、《韋莊秦婦吟箋》(郝立權,第2 卷第3 期);小說類作品有《茫然》(許炳離,第1 卷第3 期)、《五九》(老舍,第2 卷第1 期)、《討論》(老舍,第2卷第2期);詩歌類作品有《二月望后雪》(許炳離,第1卷第1期)、《愛》(陳偉民,第1卷第1 期)、《上帝的羔羊》(陳偉民,第1 卷第1 期)、《煩惱》(平平,第1 卷第1 期)、《別金陵豫章舊友》(平平,第1卷第1期)、《春雨后作》(許炳離,第1卷第2期)、《薄暮》(許炳離,第1卷第2期)、《三月二日有風識之以詩》(許炳離,第1卷第2期)、《春午畫齊偶成》(許炳離,第1卷第2期)、《北戴河海濱雨后閑眺》(楊聚義,第1卷第2期)、《十月十日游開元寺偕張君袁君》(周干庭,第1卷第2期)、《六月訪老友苗子久先生于煙臺南山之麓,適新第初成,招生查經,置世事于不問,惟性靈之修養(yǎng)亦快事也,賦二絕以贈》(周干庭,第1卷第2期)、《和平之神》(陳偉民,第1卷第2期)、《迷惑》(陳偉民,第1卷第2期)、《雨后偶成》(許炳離,第1卷第3期)、《永鎮(zhèn)門外之路》(周干庭,第1卷第5期)、《遷居并序》(許炳離,第1卷第5期)、《喜小女病愈》(許炳離,第1卷第5期)、《鄉(xiāng)思(調寄踏莎行)》(平平,第1卷第5 期)、《不安的心靈(調寄點絳唇)》(平平,第1 卷第5 期)、《漂流》(陳偉民,第1 卷第5 期)、《詠煙臺岐山所》(周干庭,第1卷第6期)、《長江輪上》(P.C,第2卷第2期)、《Sonnet》(P.C,第2卷第2 期)、《悵惘的母心》(王云波,第2 卷第3 期)、《記夢》(譚文卿,第2 卷第3 期)、《日本撤兵了》(老舍,第2卷第3期)、《音樂的生活》(老舍,第2卷第4期)、《附哀歌》(編輯部,第2卷第4期)、《國葬》(老舍,第2卷第6期)、《蘆笛》(P.C,第2卷第7期)、《我曾》(海同,第2卷第7期)、《微笑》(老舍,第2卷第8期);散文類作品有《燕京道》(許炳離,第1卷第1期),《一些印象》(老舍,第1卷第1、2、4、5、6、7、8期)。
綜上,《齊大月刊》共發(fā)表文學類稿件63篇,包括文學理論、小說、詩歌、散文、譯文等文學體裁。其一,該刊物發(fā)表文藝理論類稿件7篇,小說4篇,詩歌32篇,散文8篇,譯文12篇,占發(fā)表文章總數的43.4%,可謂巧妙地利用了辦刊規(guī)定,集中推出新文學作品,極大地彰顯了新文學創(chuàng)作的影響力。其二,《齊大月刊》發(fā)表的白話文創(chuàng)作、譯作占總稿件的95%,無論從體裁還是文學表達上,均展示了齊魯大學新文學創(chuàng)作的優(yōu)質化、多樣性。其三,具體到作品量化性特色,《齊大月刊》共發(fā)表短篇小說3篇,分別是老舍的《五九》《討論》與許炳離的《茫然》,這3篇小說均以故事的形式抨擊戰(zhàn)亂及國民黨的壓迫對人民百姓造成的困苦。相比低產的小說創(chuàng)作,《齊大月刊》共發(fā)表詩歌32篇,共11名作者,內容豐富,既有雨后抒懷,又有慈母惆悵,抒發(fā)了兒女病愈的欣喜,表達了作者愛國救亡的忠貞信念,多角度、全方位地向讀者展現了詩歌的語言特色及藝術魅力。
更為突出的是,《齊大月刊》的文學類撰稿人多為以老舍、許炳離、周干庭、陳偉民為代表的各系骨干教師。在課堂上致力于各專業(yè)研討的教師們,化身刊物作者,將其新文學創(chuàng)作魅力展現在廣大師生面前,以洋洋灑灑的文采、真摯熱忱的感情拉近了師生距離。由齊魯大學教師構成的新文學創(chuàng)作團隊,其文學作品不僅邏輯縝密、文筆灑脫,保證了稿件的質量,而且作為教師親自撰寫的文章更具有示范作用,凸顯親和力,激發(fā)了學生研究新文學、創(chuàng)作新文學作品的興趣與熱情。老舍在執(zhí)教齊魯大學之前已是全國知名的文學家,他在課堂上將其幽默、詼諧又帶有啟發(fā)性的風格,借助新文學、外國文學等課程,傳遞給每一位學生。在《齊大月刊》這一包含文學創(chuàng)作的平臺,老舍更是如魚得水。其中,他創(chuàng)作《一些印象》系列散文,以溫婉雋永的筆致,描繪了濟南詩境的秋天、溫晴的冬天以及秀麗的大學校園,借助規(guī)整的排比、優(yōu)美的比喻、溫情的擬人、詼諧的反諷等修辭手法,為齊魯大學師生奉獻了一部部經典的新文學作品。教授“古今文選”“名學”等課程的許炳離,在教學中專注于中國古典文學、中國古典文論等方向的研究,但是許炳離發(fā)表于《齊大月刊》的作品,大部分有別于其專業(yè)研究方向,多涉足“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的白話文詩歌、小說創(chuàng)作領域,為廣大師生呈現出其在新文學創(chuàng)作領域的文學魅力。如詩歌《二月望后雪》,借助對微風、梨花、樹鴉、河柳等冬末初春的景物描寫,展現了詩人“春雪怡心神”①許炳離:《二月望后雪》,《齊大月刊》1930年第1卷第1期,第68頁。的心理狀態(tài);《雨后偶成》,寥寥數語,借助飄落的百花、飛舞的柳絮,描述了詩人雨后欣喜的心境。
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大學校園文學期刊作為勾連文學教育與文學創(chuàng)作的紐帶,延展了課堂教學成果,為師生文學創(chuàng)作提供了獨立發(fā)展的空間,對文學教育、文學創(chuàng)作起到重要的輔助、推動作用。以北京地區(qū)為例,20世紀二三十年代現代大學校園中的文學性刊物與“五四”文學思想以及啟蒙、救亡、圖存的時代主題緊密結合。清華大學有《流螢》月刊、《國防文藝》、《新地》月刊,北京師范大學有《新野》月刊、《益世報》編輯副刊《人間》詩刊、《益世報》編輯副刊《初步》周刊、《夜鶯》半月刊、《鏖爾》月刊、《文學月刊》、《北國》、《庸報》副刊《創(chuàng)作與批評》周刊、《小雅》雙月刊,北京大學有《新潮》月刊、《谷風》、《展望》、《開拓》、《冰流》半月刊、《臺風》半月刊,北京交通大學有《荒島》半月刊、《華北日報》副刊《徒然》周刊,燕京大學有《大學文藝》周刊,中國大學有《大風詩刊》,輔仁大學有《日規(guī)》月刊。上述數十種校園文學刊物,一方面,不斷吸納、培養(yǎng)青年學生走上文學創(chuàng)作道路,有效積淀新文學資源。此類校園文學活動同時以創(chuàng)作與交流為紐帶,為大學文學教育與現代文學的有效互為提供了“綠色通道”,由此確立了現代大學文學教育獨立的生存方式。另一方面,校園刊物的載體師生群,亦在現代大學文學教育兼容、開放、自由的社會氣氛中,形成了一股強大的人際網絡。他們作為推動社會發(fā)展的時代動因,在教師與作家、學生與文學青年的身份置換中凸顯了文學創(chuàng)作的時代使命。
回扣齊魯大學,該校雖在20世紀上葉創(chuàng)辦了《齊大心聲》《齊大半月刊》《齊大月刊》《齊大季刊》等一眾校園刊物,也曾結合新文學課程講授同時期新文學發(fā)展實況,由任課教師創(chuàng)作、翻譯、推介了諸多外國文學、新文學作品。但其對大學文學教育的宣傳效果、對“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新文學創(chuàng)作的代際承傳鏈形成卻遠遠未達到同時期其他大學校園期刊的水平。尤其是1934年之后,伴隨著《齊大月刊》的被迫停刊,《齊大季刊》文學性作品發(fā)表比例呈斷崖式下降直至徹底消失,齊魯大學的新文學資源后繼乏力,再也無法承載新文學教育的資源庫作用。對比同時期各大學校園期刊的運行、宣傳效應,我們?yōu)椤洱R大月刊》的停刊深感遺憾之余,仍要思考:同樣是有聲有色的校園文學性期刊,《齊大心聲》《齊大半月刊》《齊大月刊》為何沒能如《新潮》一般引起廣泛的社會關注?是何種原因致使《齊大半月刊》《齊大月刊》在同樣具有校方支持、認證,同樣配合大學新文學課程宣傳新文學的情況下,卻在培養(yǎng)青年文學家方面產生如此大的差異?究其緣由,校方教研方向的轉變,一方面致使齊魯大學未能有效利用校園期刊這一平臺宣傳師生新文學創(chuàng)作,激發(fā)文學青年的創(chuàng)作熱忱;另一方面則使該校文學期刊未能有效輔助文學教育發(fā)展,這也成為齊魯大學文學教育發(fā)展局限的原因之一。
首先,《齊大月刊》對新文學創(chuàng)作及校內文學活動缺乏應有的宣傳與推廣。“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后的文學性刊物,其主導者多擁有新文學作家身份。各刊主編常利用“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熱點話題激發(fā)文學青年參與討論,有意識地利用20世紀初現代傳媒的宣傳、輿論、導向作用制造文化氛圍、傳播新文化思想并獲取經濟收益。其后,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校園文學性期刊,雖然從屬于各所大學建制內,沒有經濟效益和發(fā)行指標的經營壓力,但是大多數雜志報刊仍會利用各期刊之間的廣告以及“讀者來信”“啟事”等專欄進行有效宣傳。典型的如《新潮》,在未出版時便先行通過《北京大學日刊》的“啟事”專欄為該刊物的面世而拋磚引玉,不但舉薦了《新潮》“介紹西洋近代思潮,批評中國現代學術上、社會上各問題”的辦刊主旨,同時發(fā)表了“成立方始,切待匡正,同學諸君如肯賜以指教,最受歡迎!”①《新潮社成立啟事》,《北京大學日刊》,1918年12月3日。的言辭,拉近了與青年學生之間的距離。通過有效宣傳,《新潮》吸引了一大批文學青年慕名踴躍投稿,如中國共產黨早期領導人、翻譯家施存統(tǒng)在與《新潮》的通信中對該雜志諸多編輯、作者“極其信仰”,并指出:“自從你們的雜志出版以來,喚起多少同學的覺悟,這真是你們莫大之功了。”②《施存統(tǒng)來信》,《新潮》第2卷第2期。
反觀齊魯大學,在20世紀30年代曾依托文學研究會、文學院舉辦過多場文學研討會,效果良好。但該校校園期刊卻沒有及時跟進,進行有效宣傳,記錄此類討論會的實況,及時發(fā)表會后討論稿。如前文提到,1931年5月,文學院邀請包括老舍在內的多名文學教師舉辦了關于中國文學的討論會。其中,受老舍所開設的“小說及作法”課程中“滑稽小說”章節(jié)的影響,學生黃約翰在會上發(fā)表了題為《滑稽的文學》的討論報告;受老舍“文學概論”課程的啟迪,張敦臣發(fā)表了題為《小說的生命》的討論報告。整場討論會,“會員群起討論,所發(fā)揮之精義不少”,并最終在“舒舍予先生對諸同學做一番勉勵”后圓滿結束。③《文學研究會舉行第一次討論會》,《齊大旬刊》第1卷第21期。如此成功且具有代表性的文學活動,會后的討論稿并未出現在老舍主編并擁有用稿權限的《齊大月刊》中,僅以通訊的形式出現在《齊大旬刊》中。這也說明,作為期刊編輯的老舍也未能敏銳地發(fā)現學生在新文學領域的閃光點。
其次,《齊大月刊》作為齊魯大學典型的校園文學期刊,未能及時跟進并激發(fā)師生的創(chuàng)作熱忱,也失去了齊魯大學構建新文學創(chuàng)作與交流的最有效平臺。
“五四”新文化運動至20世紀30年代的文學社團,多由“青年一代自發(fā)地相互聯系,通過構成團體、組織來追求真理和實現某種理想”④李澤厚:《啟蒙與救亡的雙重變奏》,李澤厚《中國現代思想史論》,東方出版社1987年版,第21頁。,多種文學校園期刊、話劇社、文學研討會等在大學校園便應運而生。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各類文學社團多由在校文學青年主導、建立,這批文學青年在新文學教師的指引下,其創(chuàng)作熱忱被有效激活,形成了課堂教學與校園文學活動延展的良性互動。更主要的是,大批校園文學刊物的成功運作,標志著“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后大學新文學教育創(chuàng)建主體(教師群)與接受主體(學生群)在文學課堂這一樞紐的牽制下實現了文化認同與價值體系的積極對接。此時,大學新文學教育的發(fā)展并非局限于教師群單打獨斗,而是獲得了接受群體的主動回應,擴充為“教師+學生”的優(yōu)質團隊,共同協作,成為20世紀二三十年代新文學教育蓬勃發(fā)展之積淀。齊魯大學在20世紀30年代中后期積極順應同時期各大學新文學習作類課程設置模式,先后開設了“小說作法”“小說及作法”“中國戲曲寫作實習”“中國詩詞及寫作指導”等習作類課程,由老舍、馬彥祥、徐霞村等中國現代知名作家親臨授課,也借助文學社團、文學期刊組織并發(fā)表了部分學生的新文學作品。但相較于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燕京大學、浙江省立第一師范學校等兄弟院校借助校園文學活動所建構的師生新文學交流平臺,齊魯大學如蜻蜓點水一般,有平臺、有活動,卻點到為止,校園文學氛圍更凸顯出薄弱性、呆板性之劣勢。典型的,《齊大月刊》在主編老舍的帶領下,先后發(fā)表白話小說4篇、詩歌32篇、散文8篇,既通過小說情節(jié)揭露了國民黨官僚賣國求榮的丑惡嘴臉,又借助言簡意賅的白話詩歌抒發(fā)了愛國救亡的忠貞信念。通過橫向對比,我們遺憾地發(fā)現:齊魯大學校園期刊雖擁有以何仲英、老舍為代表的“五四”新文化運動干將擔任期刊主編,卻未能將《齊大心聲》《齊大半月刊》《齊大月刊》帶入“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核心領域;以《齊大月刊》為代表的校園刊物雖發(fā)表多位文學教師的白話小說、白話詩作品,將課堂之上的文學教育課程有效延展,卻并未如北京大學的《新潮》那般成功激發(fā)在校大學生的新文學創(chuàng)作熱忱、構建新文學交流平臺。究其緣由,刨除前文所述,僅落腳在校園期刊的辦刊特色、運作模式上,筆者認為齊魯大學校園期刊一味凸顯“編者主體化”“教師主導性”特質,忽視了期刊發(fā)展應具備的讀者反饋、思想交流環(huán)節(jié)。現代大學校園刊物常常結合新文學習作類課程發(fā)表學生作品,鼓勵青年學生的白話文創(chuàng)作。而齊魯大學的校園期刊一味隨編者、教師主體逐流,缺乏學術爭鳴的新文學發(fā)展環(huán)境,注定只能在某一狹小地域抱殘守缺式發(fā)展,亦難以引起學術界的關注和認可。20世紀30年代,在老舍的引領下,很多青年學生也燃起對于新文學創(chuàng)作的欲望,他們成立了“未央社”“時代青年”等文學社團,既“談詩論文”,又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在課堂之上,老舍對學生創(chuàng)作的“小說、散文、詩歌的一類東西”也會在“繁忙之中,不惜時間”地耐心指導。①張昆河口述,李耀曦執(zhí)筆:《憶老舍先生在齊魯大學》,《春秋》2008年第3期,第30頁。但遺憾的是,上述關于新文學教師對于學生文學創(chuàng)作的指導實況,僅停留在零星的回憶性文章中,并未通過校園刊物、學生論文集等形式予以集結、發(fā)表。這樣既沒有將授課教師在課堂之上對學生新文學創(chuàng)作的指導與啟發(fā)付諸實踐,從而造成了“學”與“指導”環(huán)節(jié)的缺失,也反映出齊魯大學對新文學課程教學效果評價的忽視。如同魯迅所言:“凡有一人的主張,得了贊和,是促其前進的,得了反對,是促其奮斗的,獨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無反應,既非贊同,也無反對,如置身毫無邊際的荒原,無可措手的了,這是怎樣的悲哀。”②魯迅:《〈吶喊〉》自序》,許壽裳《魯迅傳》,吉林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102頁。齊魯大學校園活動便在這種獨角戲中悲哀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