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成
(新疆大學 歷史學院(歷代西北邊疆治理研究中心),新疆 烏魯木齊 830000)
塞琉古王國的疆域最廣時西起小亞細亞、敘利亞、美索不達米亞一帶,東至巴克特里亞。塞琉古王國境內不僅生活著希臘—馬其頓人,還生活著諸多東方族群。[1]塞琉古一世統治的地區極其遼闊,僅次于亞歷山大大帝帝國,而且他也是亞歷山大死后最偉大的國王。[2]隨著時間的推移,希臘—馬其頓人與東方族群之間的力量不斷變化。阿帕米亞和約之后,小亞細亞領土喪失,族群間的人口平衡被打破。東方族群的力量越來越大,塞琉古統治者也不得不更加依靠東方族群。塞琉古王國統治者對原波斯帝國境內的東方族群態度在一定程度上是矛盾的。一方面,作為希臘—馬其頓人,始終對東方族群懷有戒心,并且致力于使希臘文化為東方族群所接受。塞琉古國王始終希望這些東方族群接受希臘化文化,認同希臘化價值觀,而不是堅持自己的文化和宗教。例如,安條克一世和安條克三世時期,不斷通過有利時機,推進行政機構馬其頓化,[3]另一方面,塞琉古國王的統治,又離不開東方族群的支持。鑒于希臘—馬其頓人口數量方面的絕對劣勢,塞琉古國王需要吸納東方族群參軍,加入官僚機構,以維持龐大的王國正常運行。例如,作為服兵役的回報,塞琉古國王授予東方族群士兵在其所在城市的土地和公民權,以擴大其統治基礎。[4]
在這樣復雜的情況下,希臘—馬其頓人與東方族群既互相合作,又相互競爭。希臘化時期,金幣主要用于國家間的支付,銀幣主要用于支付軍餉和行政支出,流通全國。銅幣主要是自治城市發行,流通于城市或者城市之間。因此,不同類型錢幣上神的變化,最能反映塞琉古王國族群間力量的變化。此外,在不同歷史時期,塞琉古王國錢幣上的神像也各有不同特征,這也反映了族群間力量的變遷是一個不斷變化的動態過程。
這一時期是塞琉古王國建立并逐步強盛時期,隨之而來的是希臘—馬其頓人的優勢地位。同時,出于穩定統治的考慮,塞琉古王室還需要東方族群的支持。這一狀況在錢幣上表現得尤為明顯,一方面,希臘式錢幣發行量巨大,通行全國,甚至在邊遠的索格狄亞那地區同樣大量出現;[5]另一方面,錢幣神像上希臘化元素占據優勢地位,同時還兼有東方元素。錢幣上希臘元素的優勢地位主要表現在以下三點:
首先,無論是希臘神還是東方神,他們都以希臘神的形象出現。例如,塔索斯城發行的宙斯—巴力神形象的錢幣。早在亞歷山大東征之前,塔索斯城造幣場就發行過巴力神形象的錢幣。雖然亞歷山大帝和塞琉古國王發行的錢幣遵循巴力神型錢幣的式樣,但是宙斯—巴力神的形象,卻以希臘世界的宙斯神形象為基礎。據考證,宙斯—巴力神錢幣是以希臘雕刻家菲迪亞斯(Pheidias)制作的宙斯雕像為模板。[6]
其次,希臘化元素不斷加入到錢幣中去,一些東方元素則消失。隨著希臘文化的推廣,越來越多的希臘元素添加到錢幣圖案中。銀幣(ANS:1944.100.72083)①本文錢幣來源于美國錢幣協會網站http://numismatics.org/slide-view/ans/. 后面注釋為了方便起見,只注明錢幣編號,例如ANS:1944.100.72083。宙斯—巴力神坐在無椅背的王座上,這是典型的波斯王位形象。而在皮埃里亞的塞琉西亞發行的銀幣(ANS:1948.19.2319)上宙斯—巴力神的王座帶有椅背,這是典型的希臘王座特征。塞琉古一世時期,這兩種王座并列出現,而以波斯王位形象出現的更為常見。從安條克一世開始,希臘式高椅背王座則更為常見。
最后,希臘化元素表現得越來越具體。塞琉古一世前期發行的銀幣(ANS:1944.100.72083)背面獅子上方有星月圖案,這也是波斯王權的象征。到其統治后期,星月圖案為塞琉古家族標志物船錨所取代。這也是塞琉古家族統治地位穩定后,扶植希臘化元素的表現。此外,錢幣上的一些細節,也反映了這種趨勢。從安條克一世開始,塞琉古錢幣上的國王發型采用希臘發式。薩迪斯發行的一枚銀幣(ANS:1944.100.78163)上阿波羅的涼鞋為希臘式樣。這些細節都表明,隨著希臘化文明的傳播,人們對希臘藝術的理解越來越深刻。
同時,我們也應該看到這一時期的錢幣上仍存在東方元素,這與塞琉古國王拉攏東方族群的措施密不可分。塞琉古一世建立王國的過程中,東方族群,尤其是巴比倫人對其的支持非常關鍵。托勒密給塞琉古一世1000名步兵,300名騎兵,讓他去恢復自己在巴比倫的政權。塞琉古一世帶領這一小支軍隊收復了巴比倫,巴比倫人民對其相當歡迎,使其在很短時間內,實力大為增加。[1]而德米特里一世占領巴比倫后的做法,則與塞琉古一世大相徑庭:“德米特里一世命令他的士兵,搶走任何可以帶走的財物,然后向海邊退卻。他的做法使得塞琉古比之前更能夠鞏固其統治。德米特里之所以劫掠這個國家,是因為他認為這個國家不再屬于其父親。”[7]
正是因為東方族群的支持,塞琉古才能夠在遭受初期挫敗之后,再次崛起,并最終建立塞琉古王國,成就自己的帝業。有古典學家記載,“塞琉古帶到上行省的軍隊就有2萬步兵、11萬多的騎兵和弓箭手,480頭戰象和100多輛戰車”。[8]根據當時的希臘移民數量推斷,這支龐大的軍隊中東方族群士兵應該不在少數。作為對東方族群支持的回報,塞琉古王國的族群政策在希臘化王國中最為寬容。這在錢幣中也有體現:
首先,塞琉古一世在巴比倫發行的宙斯—巴力神型錢幣上銘文是巴力神,而不是宙斯。例如塞琉古一世擔任總督時期,發行的正面宙斯—巴力神,背面雄獅型銀幣(ANS:1944.100.78163),以及其成為塞琉古國王發行的正面赫拉克勒斯,背面坐在王位上的巴力—宙斯型銀幣(ANS:1944.100.34897)銘文都是巴力神的名字。這說明當時塞琉古一世感謝巴比倫人的支持,尊重當地的傳統。
其次,東方神祇代表動物——獅子形象繼續保存。這類錢幣大多由巴比倫的造幣場打造,獅子形象大多出現在錢幣背面。最初雄獅上方有星星標志,后來被塞琉古家族的船錨取代。此類錢幣雄獅形象一般面左(ANS:1944.100.72098),或者獅頭回望船錨(ANS:1944.100.72113)有鬃毛,尾巴向下卷曲,呈行走姿勢。關于雄獅的象征意義,筆者認為主要有兩種可能,第一種可能是雄獅是兩河流域王權的象征,第二種可能是兩河流域女神阿塔伽提斯的象征,阿塔伽提斯也是巴力神的配偶。這表明兩河流域的神祇開始融入到塞琉古王國神祗體系中。
最后,希臘神像中帶有東方神元素。塞琉古一世發行的銅幣(ANS:1971.329.1)和安條克一世發行的銅幣(ANS:1944.100.78043,ANS:1944.100.74287)正面是迪奧斯庫里兄弟形象。這些錢幣上迪奧斯庫里兄弟外貌是希臘人外貌,藝術造型也是希臘式。但是他們戴的帽子則是尖頂帽,具有強烈的游牧民族特征。塞琉古王國的騎兵部隊主要由東方族群組成,希臘神話中代表騎兵部隊的迪奧斯庫里兄弟形象帶有草原民族特色也不足為奇。但是選擇迪奧斯庫里兄弟作為代表,一方面與迪奧斯庫里兄弟的職能有關,另一方面或許是出于宣傳希臘—馬其頓人與東方族群親如兄弟的動機。筆者認為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或許草原民族雙馬神奈塞特亞(Nasayya)的信仰為希臘人所了解,故加入到錢幣中去。而且草原民族藝術中,普遍存在雙人、雙馬等藝術造型,這或許為希臘人所了解。
這一時期是塞琉古王國由盛轉衰的時期,王國陷入內憂外患的境地。隨之而來的是族群間力量的變化,東方族群的重要性日益凸顯,這也是塞琉古王國錢幣東方化的開始。從公元前242年開始,塞琉古王國爆發了長達20年的內戰,這也使得王國國力大為削弱。一方面,塞琉古國王精力主要花在平息內亂,邊疆地區總督,尤其是東部邊境總督趁機叛亂;另一方面,羅馬帝國的強勢崛起,希臘本土和小亞細亞政治環境的巨變,都使得塞琉古王國受到巨大的威脅。在這種情況下,雖然安條克三世與安條克四世勵精圖治,希望力挽狂瀾,但是最后都敗于羅馬帝國,加劇了塞琉古王國的衰落。
安條克三世18歲即位,很快就展示出雄心和卓越的才能,以圖恢復全盛時期的塞琉古王國疆域。[1]安條克一方面不失時機的推行行政機構的馬其頓化;另一方面,大規模的戰爭離不開軍隊的支持,其中東方族群在軍隊中的比例持續上升。為了進一步得到東方族群的支持,安條克三世是塞琉古王國第二位與伊朗貴族聯姻的國王。[6]為了擴大兵員,安條克三世甚至釋放了巴比倫的猶太人,讓他們在弗里吉亞(Phrygia)以軍隊定居者的方式組成2000個猶太家庭。[9]安條克三世在平定米底亞和帕提亞的叛亂之后,使用具有東方國王特色的“大王”(Basileus Megas)稱號。這些表明了安條克三世對東方族群的重視。
錢幣方面同樣反映了這一趨勢。安條克三世短暫占領了柯里—敘利亞地區,獲得了夢寐以求的出海口。為了鞏固既有成果,安條克三世迅速組建了一支龐大的海軍,海軍幾乎都由腓尼基人組成。為了換取腓尼基人的支持,安條克三世授予腓尼基地區城市諸多的自治權。錢幣上圖案的變化則是這種自治權的反映。例如,奧特龍斯河上的安條克造幣場發行的銅幣(ANS:1954.241.20)正面是狄奧尼索斯肖像,面右。背面則是腓尼基地區槳帆船的前半部分圖案,船頭朝左。有的錢幣則是槳帆船后半部分,船尾向左(ANS:1992.54.1589),這類銅幣主要由推羅造幣場打造。
安條克三世在溫泉關戰役、馬格尼西亞戰役中的失敗,導致大量希臘裔有生力量被消滅。依據阿帕米亞和約的規定,塞琉古王國失去了歐洲和托魯斯山脈以西的小亞細亞領土,也就失去了希臘裔兵源的主要招募地。[1]這直接導致了其后的塞琉古國王依靠敘利亞地區和東部行省作為兵員補充地。這也使得東方族群在軍隊中的比例逐漸超過了希臘—馬其頓人。軍隊族群間力量的變遷,也使得塞琉古王國錢幣上的圖案產生了變化,這一變化在安條克四世時期表現的非常明顯。
安條克四世時期錢幣上的希臘神與東方神的變化呈現出兩種趨勢。第一種趨勢是安條克四世仍然加強希臘神的地位,在境內推廣希臘化。安條克四世堅持推行希臘神和當地神融合的政策,例如將宙斯—巴力神形象規范化,其目的是推廣希臘化政策。安條克四世還在錢幣上增加了希臘神形象的種類。以銅幣為例,其錢幣上出現了阿波羅、阿爾忒彌斯、迪奧斯庫里、赫拉克勒斯、赫爾墨斯、伊西斯、克洛諾斯、尼克、波塞冬、薩拉皮斯、提喀和宙斯。其中象征智慧和商業保護神的赫爾墨斯(ANS:1944.100.74036)和象征海權的波塞冬(ANS:1992.54.1543)第一次出現在錢幣上。安條克四世的推廣希臘神與東方神融合的措施并沒有取得太大成效。例如在巴比倫,安條克四世把希臘化的神像安放到薩基拉神廟(Esagila sanctuary)(供奉馬都克神)的做法,引起了巴比倫人的強烈不滿。巴比倫人將希臘化的神像移除。在猶太地區,安條克四世強行將宙斯、狄奧尼索斯與耶和華融合的做法引起了猶太人的起義。[6]
另一種趨勢則是東方神形象出現在錢幣上。作為對塔索斯城在第六次敘利亞戰爭中支持的回報,安條克四世允許該城發行銅幣,顯示其自治地位。城市獨自鑄幣的權利在之前是被禁止。[10]這種特權迅速推廣到其他19座城市。[6]這種舉措使得這些自治城市,可以通過錢幣上的圖案表達自己的意志。貝魯特造幣場于公元前175年—公元前164年發行的錢幣(ANS:1992.54.1588)正面是國王頭像,面朝右,頭戴王權飄帶,放射狀光芒。背面是站立的伊西斯形象,面向左,手舉一艘槳帆船。這是貝魯特彰顯自己在塞琉古海軍中的重要地位。
最值得注意的現象是有的錢幣上出現東方神的形象,而其銘文使用的是希臘神的名字。貝魯特造幣場于公元前175—公元前164年發行的銅幣(ANS:1948.19.2413)正面是國王肖像,面朝右,頭戴王權飄帶,放射狀光芒。背面是克洛諾斯,站立姿態,面朝左,右手持王杖,背后有三對翅膀。雖然名字是克洛諾斯,但是其形象為迦南和黎凡特地區的埃爾神(Ell)。而且其翅膀與祆教最高神阿胡拉·馬茲達極為相似,而且埃爾神同樣是眾神之神。這顯然是東方神的形象,只不過仍然用希臘神的名字指代。
安條克四世去世之后,塞琉古王國的危機進一步加深。國內方面,塞琉古王室內部的王位爭奪戰,大大削弱了塞琉古王國的力量。國外方面,羅馬帝國、帕提亞帝國不斷襲擾塞琉古王國邊境,托勒密埃及也趁機插手塞琉古王位繼承等事務。[1]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敘利亞地區和東方族群的重要性日益增加,塞琉古王國的東方化程度不斷加深,這一切在錢幣上有著明顯的反映。
德米特里一世時期,東方族群的神話故事出現在錢幣上。西頓(Sidon)造幣場發行的銅幣(ANS:1944.100.77174)正面是德米特里一世,頭戴裝飾有王權飄帶的王冠,面左;背面是騎在牛背上的歐羅巴。反面故事題材是腓尼基神話故事——宙斯變身為牛,欺騙腓尼基公主歐羅巴。西頓也是古代腓尼基王國的首府,這也反映了當時西頓的自治權、重要性和一定的獨立性。馬盧斯(Mallus)造幣場發行的一枚銀幣(ANS:1984.117.2)正面是德米特里一世肖像,面右;背面是雅典娜正面像,站立姿態,右手持長矛。該枚錢幣上雅典娜形象(Athena Magarsia)采用的是西里西亞地區的雅典娜形象。我們不難發現,德米特里一世時期,東方神開始出現在錢幣上,但是在題材和形象選擇上仍是希臘人同樣所熟知的神話故事或者神祇形象。
德米特里二世時期,東方神則開始獨立出現在錢幣之上。西頓造幣場于公元前129年—公元前125年打造的錢幣(ANS:1992.54.1983)正面德米特里二世頭像肖像。背面是阿斯塔蒂形象,站立在腓尼基槳帆船船頭處,面左,右手前伸托舉王冠,左手則拿著象征海權的旗艦旗桿。這也是東方神第一次獨立出現在錢幣之上。
安條克七世時期,東方神山丹(Sadan)形象②山丹是古代小亞細亞地區的太陽神,尤其流行于西里西亞地區。山丹一般以頭戴尖頂帽,絡腮胡須,手持棍棒和生命之樹的形象出現,等同于希臘神中的赫拉克勒斯。出現在銀幣上。塞琉古王國銀幣通行于全國,這也反映了塞琉古王室對東方族群的認可,其背后動因是東方族群力量的強大。這枚銀幣是塔索斯造幣場于公元前138年—公元前129年發行,4德拉克馬重。正面是安條克七世肖像,面左;反面是山丹形象。山丹站立在獅身之上,立于祭壇之上,面右,頭戴尖頂帽。左右兩側是圣石,祭壇上面雄鷹站立其上,雙翅展開。山丹是小亞細亞地區的太陽神,在希臘化時代等同于赫拉克勒斯。山丹形象在錢幣上的出現,也開啟了用東方神形象替代希臘神形象的序幕。這也是塞琉古王國晚期,東方族群力量上升的表現,其后越來越多的東方神形象出現在銀幣上。例如,德米特里三世時期大馬士革發行的銀幣(ANS:1948.19.2455)正面是國王肖像,面右,背面則是阿塔伽提斯正面像。
為此,我們不難發現,塞琉古王國族群間的力量變化,與錢幣上的神祇形象變化密切相關。在塞琉古王國前期,希臘—馬其頓人占絕對優勢,希臘化力量最強,希臘化文化開始輻射到原波斯帝國領土之上。錢幣上神祇形象幾乎都是希臘神形象,只有少量的東方元素——星月等標志。安條克一世時期,這些圖案為希臘化元素或者塞琉古王權標志所取代。東方神的形象沒有出現,僅僅在錢幣上出現東方神的名字。塞琉古中期,由于內戰和外患的困擾,塞琉古王國錢幣上開始出現東方神的形象。腓尼基地區在海軍中的重要性,使得腓尼基的標志槳帆船出現在銅幣之上。而安條克四世時期,銀幣上出現了東方神埃爾的形象,雖然銘文表達的是克洛諾斯。這說明當時東方族群力量的興起。雖然安條克三世和安條克四世不失時機地推廣希臘化政策,但是由于東方族群的抵制,特別是巴比倫和猶太地區的強烈抵制,收效甚微。由于內憂外患,大量領土的喪失,塞琉古王國后期的統治區域以敘利亞地區為主。這一時期,塞琉古王室越發的依靠東方族群的力量維系統治。作為這一現象的反映,東方神開始獨立出現在錢幣之上。最突出的表現就是山丹、阿塔伽提斯等東方神祇出現在錢幣上,甚至取代了與之等同的希臘神。塞琉古王國錢幣上神像演變與族群間力量變遷的關系,也為我們研究古代王國族群間的關系提供了一種研究途徑和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