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代教養對兒童學習影響的研究分析

呂敏燕，陳傳鋒

(湖州師范學院教師教育學院，浙江湖州，313000)

隔代教養也稱祖輩教養、隔代教育、隔代撫育、隔代照料、隔代撫養，是相對親子教養而言的，是指由祖輩擔當對孫輩實施教育、撫養的部分、主要或全部責任，也是祖輩和孫輩之間雙向影響和互動的過程。[1-2]具體而言，隔代教養是指孩子父母因個人因素(如離異、死亡、疾病、監禁、異地工作或外出務工等因素)無法履行照顧孩子的職責，曾經(指在孩子幼兒期、小學期或初中期)或現在由祖輩擔當起對孫輩實施教育、撫養的主要或全部責職一學期及以上。[3]或者孩子父母為了減輕照料負擔要求祖輩或祖輩主動要求協同孩子父母曾經(指在孩子幼兒期、小學期或初中期)或現在(晚上或周末或節假日或天天)照顧孫子女一學期及以上。[4]

2016年，復旦大學團隊對長三角地區“80后”的家庭進行長期調查，發現大多數城市年輕夫婦需要依靠自己的父母(即孩子的祖輩)幫助照料幼兒。另有不到三分之二的年輕夫婦選擇親自帶孩子，但這其中80%的人仍需要父母從旁協助。照養孫輩已成為當代中國老年人步入晚年后的主流生活方式，隔代教養已成為當前社會較為普遍的現象。[5]隨著我國“三孩政策”的實施，年輕父母照料孩子的壓力劇增，如果兒童的托育問題不能解決，隔代教養現象將會更加普遍，并對兒童的學習發展產生深遠影響。因此，系統梳理有關隔代教養影響兒童學習的研究文獻，系統總結探討隔代教養對兒童學習的影響，對改進祖輩隔代教養、促進兒童的學習具有重要的意義。

一、隔代教養對兒童學習紀律的影響

不少學者對隔代教養兒童的學習紀律進行了研究。其中，祖輩的文化程度過低、祖輩的溺愛型教養方式和祖輩的低教育意識等均會對兒童的學習紀律產生消極影響，其主要體現在兒童不認真聽課、上課睡覺甚至逃課、頻繁出入網吧或者游戲廳、不完成作業、抄襲作業等方面。[6]有研究者指出，隔代教養兒童較易有注意力不集中現象。[7]還有研究者研究發現，由祖輩教育長大的孩子更易學習注意力不集中，行為控制力差。[8]這種問題的原因可分為以下三類：一是祖輩的文化程度低，如朱亞杰和殷世東等人通過對學校教師進行訪談發現，由于祖輩文化程度不高，難以為孫輩提供學習上的管教與幫助，會導致隔代教養兒童的學習紀律普遍較差，出現不完成作業，抄襲的現象較多。[9-10]二是祖輩的溺愛型教養方式，易引起兒童學習時注意力不集中、貪玩 。[11]尤其是上課時，隔代教養兒童會出現更多的走神溜號、和他人聊天等違反課堂紀律的行為。[12]三是祖輩的低教育意識，胡業方研究發現，祖輩缺乏與學校保持聯絡的意識，無法知道兒童在校的表現，如無法知曉兒童存在不按時完成作業、曠課、逃學等問題，信息不對稱的“馬太效應”導致兒童學習紀律性越來越差。[13]

也有學者提出了相反觀點，認為祖輩參與教養易使兒童保持較好的學習紀律。周考調查發現，隔代教養兒童的學習紀律性要高于非隔代教養兒童。[14]其原因是隔代教養兒童的父輩外出工作，相對來說家庭經濟情況較差，兒童深知唯有學習方能改善現有條件，且也體諒父母的辛苦，因此會更刻苦學習，學習紀律性較好；而非隔代教養家庭兒童相對來說家庭條件較好，生活優越，兒童受到外界的誘惑較多，自我約束能力較低，學習紀律性相對較差。[14]

二、隔代教養對兒童學習習慣的影響

研究發現，祖輩教養易導致兒童形成不良學習習慣，主要是由祖輩的溺愛型教養方式、祖輩的低教育責任感、祖輩落后的教育觀念和有限的精力引起的。兒童的不良學習習慣表現為學習時隨意出去玩耍、邊看電視邊做作業、學習用品丟三落四、無整理習慣等。[15]具體來看，一是祖輩的溺愛型教養方式容易導致兒童形成不良的學習習慣。鄒秋月等人和文鑫認為，祖輩過于溺愛的教養方式會導致其不忍心拒絕兒童的撒嬌，難以糾正兒童的不良學習習慣。[16-17]曹旭東在對農村隔代家庭教育的研究中也佐證了這一觀點。[18]二是祖輩的低教育責任感容易導致兒童形成不良的學習習慣，這在農村留守家庭中更為顯著。唐媛認為，由于祖輩教育責任感低，因此其對兒童學習過程中產生的不良習慣難以及時發現和糾正，這會導致兒童學習習慣差。[19]這與王敬峰的研究發現一致。[20]三是祖輩落后的教育觀念和有限的精力容易導致兒童形成不良的學習習慣。李洪曾、王雪晴和曹加平均認為，祖輩落后的教養觀念容易使其對兒童的學習管教不當，有限的精力又容易使其對兒童疏于管教，最終導致兒童感覺不到祖輩對自己施加的壓力，從而對學習感到放松，難以形成良好的學習習慣。[3，12，21]

雖然隔代教養在很大程度上易導致兒童不良學習習慣的形成，但其某些方面也能促進兒童形成良好學習習慣。例如，祖輩專制型的教養方式和祖輩對兒童學習的重視程度等，會促進兒童形成良好學習習慣。專制型教養方式的祖輩對兒童的學習習慣要求較嚴格，兒童反抗少，易保持良好的學習習慣。例如，來永娜研究發現，專制型祖輩認為及時認真地完成作業能反映出兒童的學習態度與學習習慣，所以他們非常贊成兒童做完作業才能吃飯，更不可能有邊看電視邊做作業的習慣；同時，專制型的教養方式也使得兒童在學習時聽祖輩話，少了一些調皮，在一定程度上易于形成良好的學習習慣，比如回家第一件事是完成作業等。[22]此外，祖輩監護人支持、重視孫輩的學習，并努力為其創造學習環境也有利于兒童擁有良好的學習習慣。例如，張丹丹研究發現，隔代教養中祖輩監護人為使孫輩把時間用到學習上，放學后會讓其先專心做作業，做不完作業不許玩耍，在送孫輩去上學前也會叮囑孫輩在課堂上專心聽講、不開小差等，這均有利于兒童良好學習習慣的形成。[23]

三、隔代教養對兒童自主學習能力的影響

大部分學者認為，隔代教養對兒童自主學習能力具有消極影響，其主要影響因素有祖輩的低文化水平[24]、落后的教養意識、低教育責任感等，這些在農村隔代教養家庭中較為常見。例如，朱亞杰調查發現，農村祖輩的低文化水平會導致兒童的學習自覺性比非祖輩教養兒童更差，自主學習情況少，自主學習能力較弱。[9]此外，兒童在其年齡段存在自制力不足的問題，需要祖輩進行監督和引導。但孟淑鳳、周國雷調查發現，當前大多數農村祖輩教養意識落后和教育責任感低，認為兒童的學習教育是學校的責任，因而沒有培養兒童自主學習的習慣，這阻礙了兒童自主學習意識發展，導致自主學習能力不強。[25-26]

也有部分學者認為，隔代教養對兒童自主學習能力具有一定的積極影響。張勇龍、熊潔研究發現，由于文化程度低、年代更替知識更新，祖輩難以有效輔導兒童功課，他們又忙于農活及家務事，因此監管力度不夠，兒童遇到學習問題很少會請教祖輩，更傾向于獨立思考解決問題[27-28]，這可能使兒童的自主學習能力優于其他兒童。[22，28-29]秦瑞從兒童自身角度出發指出，孫輩為了不辜負祖輩的教養和期望，會在學習方面表現出更多的負責、自主，自主能力強。[30]

四、隔代教養對兒童學習興趣和動機的影響

隔代教養兒童的學習興趣普遍不高。王雪晴調查發現，隔代教養兒童與非隔代教養兒童在學習興趣方面存在顯著差異，隔代教養兒童多對學習持有厭倦的態度。[12]祖輩的文化水平、教養觀念、教養行為、教育責任感等都會對兒童的學習興趣和動機產生影響。孟淑鳳調查發現，祖輩的文化水平過低，難以對兒童學習進行指導，容易導致兒童提不起學習興趣。[25]值得關注的是這種現象在農村留守兒童隔代教養中更為嚴重。劉海燕調查發現，農村祖輩還需忙于家務或農務，不少祖輩還存在落后的教養觀念，重養輕教。[31]缺少祖輩的督促、鼓勵和關心容易造成兒童的學習動力不足，難以在學習過程中尋找成就感和激發學習興趣。[9，32]另外，還有的學者從隔代教養留守兒童的角度進行研究，發現這些兒童會對父輩不在身邊的做法產生不滿甚至是怨恨，容易產生不良心態。調查發現，有70%的教師發現，絕大部分留守兒童在課堂上很少舉手回答問題。這些兒童往往缺乏自信，他們總是覺得自己比別人差，導致他們學習積極性不足，學習興趣較低。[28]

也有學者對此持有不同的看法。來永娜通過對留守家庭的隔代教養兒童進行訪談發現，他們的學習積極性要高于非隔代教養兒童。其原因是受祖輩傳統的教養觀念影響，認為走出農村的唯一途徑就是通過自身學習的努力，因此他們的學習積極性更高，從這方面來說隔代教養會提高兒童的學習興趣。[22]

不少學者認為隔代教養兒童的學習動機功利性較強。[12]一是與祖輩的觀念有關。胡業方等人認為，農村隔代教養兒童學習的動機都是為了自己將來能走向城市、脫貧致富，祖輩均不希望孫輩長大后仍在農村種地，故在其對兒童灌輸努力學習可以擺脫貧困的思想下，對城市生活的向往和對未來的憧憬成為兒童學習的根本動機。[13，25，33]二是與兒童家庭背景有關。周考研究發現，隔代教養兒童與非隔代教養兒童在學習動機上存在顯著的差異，其原因是隔代教養的兒童由于家庭情況有限，特別是經濟情況拮據的，他們的最大愿望就是通過學習擺脫當前的環境，改善自己的生活條件，因此學習動機多是出于增加未來收入；而非隔代教養兒童則更多是為了去追求新東西。[14]

五、隔代教養對兒童學習成績的影響

關于祖輩隔代教養對兒童學習的影響，目前研究結果不一。少數研究指出，隔代教養兒童與非隔代教養兒童的學習成績總體上沒有太大差距 ，只是由于缺少家庭的輔導，導致小部分兒童出現學習成績下滑的情況。[34-35]但更多研究發現，祖輩參與隔代教養會影響兒童的學習成績。[24，28，33]一是祖輩參與隔代教養的類型影響兒童的學習。姚植夫等人發現，隔代教養對兒童的學習成績存在顯著的消極影響，且不同的教養類型對兒童學習成績的影響存在差異。[36]具體來看，白天接受隔代教養僅對兒童語文成績有消極影響；晚上接受隔代教養會對語文、數學成績、班級排名、年級排名均產生顯著負面影響；白天和晚上都接受隔代教養會對語文和數學成績產生負面影響。[36]二是祖輩的文化程度低會導致其教養兒童的成績不理想。[37]其原因可能是，祖輩因為學歷低，無法在學習方面予以相應的輔導，特別是在農村地區的祖輩，對孩子的學習輔導力不從心，長期以往兒童在學習上的某些困難得不到很好的解決，導致兒童學習成績比較差。[16，38-41]三是祖輩管教不力會導致兒童學習成績低下。一些祖輩忙于生計或需承擔煩瑣的家務勞動，還有一些祖輩本身年邁多病，因此沒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實施教育和管理兒童學習，這會導致兒童在學習上對自己放松，將大部分時間耗費于看電子產品和與伙伴嬉戲，學習幾近荒廢，嚴重影響學習成績。[21，23，42]這種現象在留守兒童家庭中特別突出，金曉丹等人對朝鮮族留守兒童進行調查發現，大部分祖輩不會對兒童進行學習指導，僅依賴學校及課后輔導班，然而課后輔導班的質量并不高。[43]由于缺少家庭方面的管教與有效監督，隔代教養兒童成績普遍較差。四是祖輩的語言習慣會對兒童學習成績產生影響。吳秀蘭調查發現，不少祖輩習慣于使用限制型語言編碼，兒童極易受其影響。[44]限制型語言編碼在社會生活中與主流社會所提倡差距較大，容易導致兒童在學校教育中難以取得良好的學習成績。同理，祖輩越偏向于使用精致型語言編碼，孫輩取得良好學習成績的可能性也越大。五是祖輩過于溺愛的教養方式影響兒童學習成績，這在單親隔代教養中更普遍。宋夢夢通過對單親隔代教養兒童的研究指出，單親祖輩教養會對孫輩更加疼愛，多數會產生溺愛行為，對其學習的不當行為不能及時給予批評和指正，導致其學習成績普遍比一般家庭成長的兒童學習成績較差。[45]

此外，也有一些研究發現祖輩參與隔代教養對兒童的學習成績具有積極影響。Pong and Chen對臺灣地區的隔代教養家庭調查發現，長期與兩代祖父母共同居住的兒童學習成績較高。[46]夏為菊調查發現，有個別農村隔代留守家庭，因為祖輩自身的知識條件優越，在兒童的學習方面能給予良好的幫助，所以兒童學習成績有明顯的進步。[47]

六、隔代教養對兒童學習情緒的影響

當前，研究隔代教養對兒童學習情緒的影響結論較為一致，即容易使兒童產生消極學習情緒。具體原因主要在以下方面：一是受祖輩落后的教養觀念的影響。李賜平認為，不少祖輩普遍存在“重養輕教”的落后教養觀念，很難對兒童的不良學習情緒產生正向的引導。[48]也有的祖輩教養觀念簡單粗暴，他們認為提升學習的方法就是死記硬背，兒童不會的就讓他背下來，這增強了兒童的厭學情緒。二是受祖輩專制的教養方式的影響。宋少衛認為，祖輩一味地強迫兒童學習也會起到反作用，使兒童從愛學習變成厭惡學習。[15]在農村，還有的祖輩會不停嘮叨兒童努力學習才能走向城市，引起兒童對學習的反感，降低其學習積極性，導致其厭學情緒增強。[9]這種情況在單親祖輩教養中更明顯。李星和李紅浪對父輩單親的隔代教養兒童調查發現，祖輩過于專制會在一定程度上加重兒童的學習心理負擔。[49]由于兒童在單親家庭中本就較為敏感，當他們達不到祖輩的要求時，就會產生抑郁焦慮、消極低落的學習情緒。[49]三是受祖輩文化程度的影響。祖輩文化程度低，給予不了兒童學習輔導，當兒童無力應對課程時，會逃避甚至厭惡學習。[50]四是受祖輩缺乏合理的引導方式及良好的溝通模式的影響。朱亞杰和李高勇調查發現，在農村家庭中兒童模仿父輩輟學打工的心思較重，祖輩不加引導以及其對學習模糊的態度會導致兒童產生厭學情緒。[9，24，26]

七、總結與展望

綜觀以上研究可以看出，當代有關隔代教養對兒童學習影響的研究取得了一定的學術成果和社會價值，但仍然存在一些問題，有需要進一步深入研究的地方，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一)進一步豐富研究內容，探討隔代教養對兒童學習依賴問題的影響

綜合上述研究發現，國內外研究主要集中在隔代教養對兒童學習紀律、學習習慣、自主學習能力、學習興趣和動機、學習成績、學習情緒等方面的影響，作為兒童學習中的重要內容的學習依賴文獻報道較少。雖然較多文獻探討了兒童自主學習和獨立學習，但研究兒童學習依賴的實證文章還很欠缺。研究隔代教養兒童學習依賴有利于為隔代教養兒童出現的相關發展問題提供針對性的解決方案，推動隔代教養兒童的健康發展。因此，未來從學習依賴角度對隔代教養兒童進行實證研究很有必要。

(二)進一步擴充研究方法，加強隔代教養影響兒童學習的縱向追蹤研究

當前，大多數關于隔代教養兒童學習的研究采用的是綜述性分析或橫向比較研究，縱向追蹤研究較少，尤其是在兒童學習方面。兒童發展是一個持續不斷的過程，不同年齡階段會表現出不同的特征。隔代教養與兒童學習發展之間的關系是否會隨著兒童年齡的增長而發生變化只憑橫斷研究是不夠的，因此要想更好地深入分析隔代教養對兒童學習影響的長期效應需要加強縱向追蹤研究。

(三)注重隔代教養影響兒童學習的性質和原因，進一步探討隔代教養對兒童學習的“雙刃劍”效應

不少研究表明，隔代教養的影響是一把“雙刃劍”，其對兒童學習的影響也是如此。[51-52]例如，姚植夫等人研究發現，隔代撫養對兒童的學習成績存在明顯的消極影響[36]，但Pong等人調查發現，長期與祖父母共同居住的臺灣孩子學習成績較好。[46]可見，隔代教養對兒童學習的發展存在“雙刃劍”效應。因此，在后續的研究中，不能只單純強調隔代教養對學習的消極影響，而忽略其積極影響。只有兼顧積極影響和消極影響，才能更好地促進隔代教養兒童學習的發展。